《情人毒》肖君

1、第一章

　　山麓，一女子一步一拜，向山上缓慢前行。烈日在她头顶肆虐，衣服颜色已被汗水渗得变深了一层，削瘦的身影依然跪拜、磕头、起立前行一步，再跪拜，动作做得干脆决断，始终挺直的背里透出一份坚毅和决心。

　　她的这个动作从凌晨一直持续到晌午。此时，上山进香的人从她身边走过，都怀着诧异的眼神，仿佛是被她的诚心所震撼。从山麓到山顶，平常人快步走都要花上3、4个时辰，如她这般走一步拜一步，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呢。有人甚至觉得，象她这样虔诚，山上的庙肯定颇为灵验，并暗自庆幸自己也选择了这里进香。她似乎没有看到旁人注视的目光，仍然坚持着跪下、站起，汗水沿着她的发稍滴下来，并随着她的跪拜滴落在青石板路上，一滴一滴，悄然无声。究竟是什么支撑着她完成那枯燥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日头已偏西。落日的余韵洒在山上的那座庵堂。庵堂很安静。白天上山进香的人在许愿或还愿后已然下山，只有无数香火昭示着这里菩萨的灵验。庵堂内，有位老尼闭目诵经，她后面站着一女弟子，想与那女尼说话却又踌躇着，想了许久，她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可出口的声音却细若丝缕；
　　“师父，师妹她……”

　　她说了一句，看师父并无反应，仍闭着眼睛。于是她稍微大了点声：
　　“师父，师妹她已经从日出跪到日落了，从山脚下一步一跪上山，起码要花二天二夜，师妹她不吃不喝，我怕她还未到山上就……”

　　“住口，谁是你的师妹。象她这样……”老尼突然睁开眼睛，愤怒地呵斥弟子。她想用恶毒的语言辱骂，但话到嘴边，又活生生截住了。脸上神情复杂，似有一丝不舍在内。

　　身边的弟子把师父神情变化俱看在眼。“师父，其实你这是何苦，你当初在梅师妹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梅师妹是我们所有女弟子中资质最出众的，十八年朝夕相处，你教导我们修为和练功，那一份情分怎么能轻易割舍。”

　　“怎么不能割舍，她不是说割舍就割舍了吗？”弟子的话戳到了她的伤心事，老尼神情顿时黯然，转而她冷笑一声：“天雪，我知道你们感情最好，但不准再为她求情，否则我门轨处置，决不轻饶。”说完站起身，往厢房走去。

　　天雪轻叹了一声。等师父走远了，她也往外走去，往山下走去。走了许久才看见，前面一女子正在伏地跪拜，起身的时候身形一晃，似要跌倒，天雪忙疾走几步，搀扶住她，可她却推开天雪的搀扶，继续往前跪下。天雪见她发丝凌乱，衣服满是尘土，有些地方已被撕破，膝盖处的布料更是磨得破旧不堪，因跪得久了还有血迹从膝盖破旧的布料上渗出来。天雪看了，心仿佛被揪紧了。话未出声，已含哽咽：“如霜，你既然已跟他下山，何必再回来。”

　　梅如霜头也不回，不发一言。她依然做着她的动作，挺直的背脊显示着她的倔强。天雪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小师妹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心知自己无论怎么说都无法改变小师妹的决心了。

　　夕阳下，一人独立山头，似向远处看着，脸上明明有着一丝的牵挂。“师父，山上风大，还是进房吧，小心着凉。”天雪把衣服批在老尼的身上。但老尼仍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许久，她喃喃自语道：我错了吗，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怨我，谁又知道我的苦心啊。渐渐她的脸上浮现出悲伧的神情，只是回答她的，只有呼呼吹着的山风。

　　一天了，整整一天了。天色已黑，梅如霜还在跪拜前进着。经过十二个时辰不吃不喝的跪拜，她的体力已到达了极限。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渗湿后又被山风吹干，夜晚的山潮湿湿的，寒气从地上渗到她的膝盖，渗入她的骨子里。她的身子已开始打冷颤，即使她心志再坚强，身体的感觉是无法阻挡的。
　　此时，她仍在山腰。还有一半的路啊。她不禁有些担心。只是她并不是担心继续这样一天她的身体是否受得了，而是担心她能否在倒下之前到达山顶。但愿师父念在昔日情分上，能兑现她的承诺。
　　事到如今，只有咬牙继续下去，继续下去才有希望。她想起，山下还有人等着她。那个曾在微风中对她微笑的男子，那个让她心动、情愿为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的男子，现在却孱弱地躺在山下客栈的床上等着他。只要一想起那个曾经阳光灿烂的面容现在却是苍白一片，健壮的身体因为受着巨毒的折磨，已经瘦弱得让人不忍想看，她的念头便更坚定了一分。她一定要救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师父，师妹她到了。”天雪没有向往常似的敲门，而是一脚跨进师父的房间，声音中带着欣喜。
　　“是吗？”老尼站起身来，“那我们去看看她。”
　　“是”，天雪惊讶于师父的转变，但师父愿意去看师妹，表示师父将履行诺言。师妹的付出总算没有白费。

　　梅如霜仍然跪着。两天两夜不吃不喝，她的嘴唇已经干裂，更别说她一路跪上来，膝盖早已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可她的脸上却洋溢着开心。因为她做到了，只要是她做了，师父就必定会救天傲。这是当初师父亲口说的。她知道师父面冷心软，当初说让她一步一跪上山，虽然很艰苦，但并不是不能做到的。她心里宁可相信着师父仍对她有着感情，所以提出的要求并不象摘下月亮之类全无可能办到之事。当初师父不愿她和天傲在一起，于是她瞒着师父和天傲私自下山，师父震怒也是情理当中。只是她已认定了天傲是她终生伴侣，倔劲上来了谁也拉不回来。本来她与天傲行走江湖，逍遥幸福，怎知一天夜里，天傲莫名其妙地腹痛难忍，她精于医道，一般的病难不倒她，但饶是她也觉得毒性奇怪，无法可解。无奈之下，只能回来求救于师父。师父是当今世上的妙手神医，她的医术独特，医治方法常常异于常人却得神效，所以外号为妙手神尼，只要她肯施手，天傲并定有救。但当她上山，师父竟不肯救人，除非做到不吃不喝，一步一跪上到上顶。于是她把天傲安顿在山下客栈，按师父的要求到达山顶。

　　妙手神尼望着跪着的弟子。这曾是她最钟爱的弟子啊。可是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她，私自下山。可她毕竟自己的弟子啊。看她愿意为那个男人赴汤蹈火，可见她对他的情意之深。罢了罢了，年轻人的情感就让他们自己去吧。当初自己的反对反而把徒弟推向了那个尹天傲。如霜的性格她最清楚，外表柔弱内里倔强，虽然她总心里隐隐不喜尹天傲，但看徒弟这样甘愿为他吃苦，就救治他吧。但愿那个尹天傲不要辜负了如霜，能爱她保护她一生一世，不要象当年那个伤害自己的男人一样。情字最伤人，自己日夜恨他，却仍放不下他。爱之深、恨之切那。
　　想到这里，她缓缓地对如霜说：“既如此，那为师履行诺言，我们下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