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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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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震。有消息发过来了。白照君戳了戳孟闲昙的胳膊:“孟闲昙,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呀。”
“别管它,估计又是赵钧发来的。”
白照君“啊”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我们是不是快迟到了?都怪我磨蹭……”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孟闲昙本人已经被她甩得老远,又跑回来拽他:“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快一点啊。”
孟闲昙一只胳膊给她拉着,另一只手把手机从口袋里捞出来随意瞄了一眼便放回去了。直到她拖着他到了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才懒洋洋道:“往左拐。”
“哦。走快点你!”
白照君用力拽着他又走了一段,颇为崩溃:“好累……你腿比我长那么多,还得我拖着走,你不觉得羞愧吗?”
孟闲昙一直在看着她的两只手:它们在黑色的校服袖子映衬下显得格外纤白,因为抓得用力,指尖微微泛红。她大概是真着急,他的目光顺着她穿着淡粉色针织外套的胳膊,掠过她脸颊上两团浅浅的红晕,扫过懊恼着的,明亮的双眸,落在略显凌乱的长发上。
有一缕翘起来了,像一根折了也弯了还不忘显示存在感的倔强呆毛。
“应该给她买根发带。”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理所应当一样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他反手一握抓住她的手腕,大步往回走——饰品店,他记得这附近有一家饰品店。她挂着的猫样钥匙扣,以及他的猫尾巴小挂件,都是他在那里买的,还有那条发带——
“孟闲昙?你发什么呆?”
孟闲昙回过神来。白照君的呆毛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左手拿着一条黑色发带,上面点缀着几颗大大的粉色五角星,右手被他牵在手里,见他因为她的声音望过来,目光有些局促地飘了下,又像不在意般飘回来,晃了晃左手:“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孟闲昙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思想与嘴巴的不一致:“好看,我帮你戴上。”
白照君举起被他牵着的右手摇了摇,嘴角含着促狭的笑意:“这个样子,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法戴吧?”
她就是这样跟赵钧说话的吗?他一直渴望见到的别人面前的她,而不是被砍掉了翅膀一样,局促不安,内敛寡淡,状况百出的女孩。
他爱的白照君。
他左手用力,她的手随着力道垂落在两人之间。他攥得紧紧的,逼近她,牢牢地盯着她:“你看清我是谁了吗白照君?你不该这样对我笑。”
白照君往后退了一步,脸上依然是宽和的笑意,仿佛他是仅仅需要付出善意的任何人:“孟闲昙。”她顿了顿,包容而了然:“那我怎么对你,你才觉得应该呢?”
他张口欲答。恍然发现答案早已纠缠成一团。而他拽着两根线头,一时间居然被问住了。
她突然哽咽起来,像个精神分裂的患者。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彼方,隔着迢迢山水,脆弱无助,原形毕露:“你……从来都看不到我……呜……我理解,可受够了。”
不是这样的照君。他会当面向她道歉的,他已经在路上了。手机怎么震个没完——
孟闲昙睁开眼睛,揉着脖子呆看了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一会儿,抹了把脸。手机在他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滑到了腿上,被抱在怀里的背包挡住了去路。他眯着眼睛解了锁,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白照君心心念念的赵钧和其他哥们儿正在微信群里发语音,还有各种大同小异黑咕隆咚的照片。他在梦里感觉到的手机震动,大概就是因为他们。孟闲昙插上耳机,点开最新的一条。
“冯曜,我饿了,你还有鸡腿吗?”李子骞听起来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李子骞的体质也太差了吧?孟闲昙发了条消息过去:“李子,你还活着吗?”
他们应该正是爬山中场休息的时间。他的消息像是掉进油锅的一滴水,很快炸出了一群人。
“谈哥,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啥坏事呢?”赵钧的语音。
“楼上加一,李子,你先叫声哥来听听。”冯曜。
“楼上加一,冯曜正在吃最后一个鸡腿。”万华臻。
“楼上加一,曜哥,口下留情,只要半个,我马上过去找你。”李子骞。
如果不是突发奇想要拉着白照君一起去爬山,他现在会在他们当中,而不是放了他们鸽子,又被白照君放鸽子,鸡飞蛋打。梦里的白照君乖乖任他牵着走,就连发脾气都可爱得让人想欺/负一把。现实中的她却把背挺得直直的,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哽咽。电话那头的哭声击碎了他最后的自欺。高二那年他拒绝了赵钧去接她的提议,于是错过了披着头发匆匆跑下楼的白照君,担心迟到的懊恼的白照君,半途被拉去买发带的白照君,因为不想享受别人的注目礼而偷偷躲在同伴身后的白照君。
她悄悄从赵钧背后挪出来,感激又俏皮地冲他一笑。赵钧陪她环视一圈,指向他的方向。他便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棕蓝交错的条纹发带嚣张地压在她散开的长发上。
他从没见过的白照君。就那样从他身边,掠过去了。
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随着她划向身后。他的视线追着她,直到林临与她会合。
“照君应该是没看到你。”赵钧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她一紧张就容易目中无人,我知道。”他把赵钧的手从肩膀上拨下来。
“发带是我挑的,好看吧?照君今天真漂亮。”赵钧笑眯眯的。
愤怒慢慢升腾起来。
可是她与他的笑容是默契的,她对他的无视那样理所应当,它们缠绕在脑海中,不容拒绝地把那点自作多情的怒火拖回名唤“自知之明”的深渊。
“有点突兀。不过你们高兴就好。”突如其来的疲惫淹没了他。随便吧,他本不该这么多事。
从头到尾都是局外人的他,没有必要觉得委屈。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对白照君的所有不满,所有冷待和疏远,都是源于这两个字——委屈。
这可真是个美梦,几乎修补了他对于那件事的所有遗憾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便察觉到白照君对他的不同。局促的她,爱脸红的她,有时吐槽犀利有时又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她,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这个样子。
她在赵钧面前言笑晏晏,坦然大方,幽默风趣,甚至会小恶魔般带着俏皮的恶意。
她给别人的比给他的更好。
如果他没有动心,这些也没什么了不起。可他偏偏喜欢,越来越喜欢。什么样的喜欢是只喜欢她的一半,却不喜欢她喜欢自己的另一半?他只是喜欢水里的月亮。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更何况她。
如果她待他可以与待赵钧一样就好了,不要想着靠近他,月亮的倒影就不会被他的影子遮住。去靠近别人,去让别人触摸寡淡的湖水,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他会嫉妒得发狂。
月亮不爱任何人。湖水一样的白照君才是爱他的。可当她生气的时候,骄傲便像盔甲一样,把她武装成他爱的月亮。
并且,她爱他。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全心全意爱她,他的月亮。
孟闲昙认真担心过自己哪天就变/态了。
他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说了两个字:“睡了。”便退出了聊天界面。
现在他知道了,被愤怒的盔甲支撑起来的骄傲的白照君,只是虚有其表罢了。每一次他惹怒她,她都是痛的。
要怎么跟他们讲明白他终于惹出了天大的麻烦,必须连夜去找她寻求原谅的事实?
她体贴地建议他删掉她的联系方式,说是需要的时候会联系他。她说她明白的比他期望的更多,她说她受够了。温和的,从容的白照君,脆弱的,爱着他的白照君,她们重合成了决绝的白照君。
他的月亮,他的照君,都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