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棍》小白不二

1、第一章 假判官审真恶鬼（上） 埋了？埋了

　　是夜，月上如弦。

　　秦宴被一泡尿憋醒，听见隔壁小儿又在啼哭不止。打着哈欠提着油灯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出外间准备上茅房，方推开外侧大门，便迎头撞上一张绿火照面满脸裂纹的鬼脸。

　　是一只女鬼，还是一只满头花发一脸褶子身材发福的老妪。那老妪女鬼一脸幽怨，眼冒绿光正直勾勾盯着秦宴。

　　这是一只非正常死亡的老妪鬼魂，只见她双唇赤紫七窍溢血，应该死状极惨，所以化成的阴魂面向也保存了死时的相貌。指甲青黑印堂带怨，隐隐有成恶之势。

　　秦宴开门将她请进门，往香炉中点上三支烟，对那女鬼道：“您先用着，我去去就回。”

　　那老妪女鬼点头，似是只饿死鬼似得，扑向香炉之上。

　　秦宴吹着口哨在茅房内解决了尿急，舒服的打了个哆嗦后，提着油灯折返回房。路过东厢房时，顺手往那房门上贴了一张黄符，待房中小儿哭闹止歇后，他便吹着口哨心满意足的回了自己房中。

　　推门一看，那老妪女鬼还抱着一尊香炉吸食，一直到三炷香吸尽，才意犹未尽的用猩红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那些老鬼说道长会帮老妇人的忙。”

　　秦宴点头，从香案上又拿起三炷香，转过头问她道：“还要吗？”

　　那女鬼迟疑片刻，点头。

　　秦宴点燃香后狮子大张口道：“一炷香十文，三炷香六十，一文都不能少。”

　　那老妪女鬼瞪大溢血鼓起的眼珠子，嚷道：“……你这是趁火打劫。”

　　秦宴也不待她讨价还价，便径直将香点燃扎进香炉中。搬了把歪脚椅子坐在那张破桌子前，轻扣手指道：“说吧，是报仇还是报怨。”

　　那老妪女鬼踌躇一阵后，问道：“报仇会如何？”

　　秦宴解惑道：“报仇嘛，便是将杀你的凶手关入牢房。”他将手在脖子上比划一道：“咔嚓，一命换一命。”

　　那老妪女鬼听得一哆嗦，又问：“报怨会如何？”

　　秦宴笑道：“这个简单，你现在怨气不错，可以用来诅咒杀你的凶手妻离子散，下半辈子霉运连连，瓦灶绳床，敝衣枵腹，横被苛敛！”

　　那老妪女鬼大吃一惊，抖着哀怨鬼音：“这、这么狠？”

　　秦宴道：“这还不够狠，若是你怨气再上一层，可以咒他生儿子没有小小鸟，子孙断绝。”

　　那老妪女鬼似是受了极大惊吓，连连摆手推拒道：“不用了，不用了……”她缓了缓，哀怨道：“老妇人就想知道究竟是何人下的手，不想做个糊涂鬼，连杀自己的凶手都不知道。仇也不想报，怨也不报了。”

　　秦宴听罢，微觉惋惜，但还是极力向她建议道：“种咒下怨有折扣哦……”

　　那老妪女鬼坚定摇头：“不用了！”

　　秦宴叹了一声，取出笔墨，铺开一卷黄纸，问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几时亡，亡何地，一一道来。”

　　下了云际山往北走三十里，有一座小村庄，因村中大多姓牛，而村中人数不过百，便唤做小牛村。

　　秦宴慢悠悠赶到时，已是酉时黄昏入幕。小牛村入村口有一个老榕树，树下正围坐着几个在纳鞋垫闲聊话家常的新媳老嫂。

　　秦宴向她们问道：“请问牛大寡妇家怎么走？”

　　小牛村极少有外人来到访，即便是有，小牛村的妇人们大多也都认得，可眼前问话的来人却是，一位长相极为俊美的男子。

　　只见这位男子两道剑眉斜飞入髻，狭长凤眼瞳色极深，挺拔鼻梁下一双削薄双唇微扬，肤色雪白似是从未晒过太阳一般，比女子还莹白。

　　墨发未着冠，头顶用一根木枝随意斜入，微微有几分凌乱，与身后未挽起的发丝被晚风掀起飞扬纠缠在一起。

　　他身上着一件鲜红长袍，似是一件纳吉娶亲的新郎官儿穿的礼服，但是衣袍莲花符裱，袖口又用暗红密线缀一沿儿极为诡异难辨的符画字，这分明是一件道袍。

　　道袍多为藏青明黄，藏青肃穆庄严，明黄守正辟邪。可他这件道衣却艳红似一团赤火，妖艳夺目。

　　这位红衣俊美男子右手执一柄兽尾拂尘，拂尘长柄雕刻莲花栩栩如生，前端嵌的兽毛雪白，柔滑丝顺垂在臂上，他唇角似笑非笑，眼中明暗不显，身上隐隐有一股亦正亦邪的气质。

　　妇人们不觉都看呆了。其中有一位年长妇人掩面含笑打趣儿道：“俊俏郎，你来俺们小牛村找个寡妇做甚呢？”

　　秦宴回道：“要债！”

　　那妇人惊了一惊，呐呐道：“公子说的是哪家寡妇？寡妇可有好几家的，且都姓牛，还有两个都唤牛大寡妇。”

　　秦宴道：“她没有名字的，小时候爹娘唤小丫儿，嫁人后人人唤牛大嫂，相公死了唤牛大寡妇。”秦宴又想了想，回道：“对了，她说有人唤过她悍婆娘。”

　　那妇人立马接话道：“悍婆娘？你说的是牛大文牛二才和牛三武的老娘吧。”

　　秦宴点头道：“是的！”

　　那妇人顺路一指，道：“往西最角落门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放着两坛子腌菜，那便是她家。

　　秦宴道了句多谢，便转身往她指的那处走。

　　众妇人七嘴八舌问道：

　　“唉唉，你刚才听清了么？他说是来要债的。”

　　“是啊，他说要找悍婆娘，是悍婆娘生前欠了他东西么？”

　　“她个抠门婆娘会欠什么债？不会又是牛大文欠的赌债吧，作孽哟。”

　　那先前回话的妇人一拍大腿道：“哎哟，我忘了跟那俏公子说了，那悍婆娘昨儿夜里便撒手去了，他现在穿一身喜红去找她儿子要债，只怕要被她三个儿子撵打出来。”

　　“走走走，快去看看。”

　　秦宴在西面最角落细细观了观，在一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舍前见到一株满树翠绿的刺槐，满树槐花串串莹白芳香腻人。树下果然放着两个咸菜坛子，秦宴揭开坛子看了一眼，一股浓郁腥咸涩味扑鼻而来，呛得他捂着鼻子满脸嫌弃的连退三步。

　　这牛大寡妇口味也真重，也不怕吃出病来。

　　那便是这家没错了，可是房门紧闭，门内毫无动静，一点都不像办白事的架势，门檐上也未挂白布吊丧。寻常人家若是死了亲老娘，即便再穷困潦倒，也会哭天抹地的痛哀一番。

　　可是这家，呵，便闭门谢客了，难不成是做贼心虚？

　　扣了扣木门，问道：“可有人在？”

　　门内无人作答，秦宴无奈，只得稍加用力敲门道：“有人吗？”话音刚落，房门便从他手下轰然倒地，砸出一片尘土。

　　一个满脸胡渣手中提着酒壶的中年男子从房内冲出来怒吼道：“格老子的，你拆俺家门做甚？”

　　秦宴理亏，只得道：“我敲门没人应，推了一把便倒了，不能怪我。”

　　那男子跌跌撞撞一甩酒壶：“那你敲门作甚，你是来要钱的？”他怒瞪一眼凶恶道：“老子打酒钱都没有，还有钱还你？”

　　秦宴道：“不是要钱，我是来送钱的，你娘生前在我这里放了二十两银子放债，现在利滚利翻成十倍。”

　　哗……身后那群不知何时又出现的妇女纷纷发出惊叹一声，又指指点点的纷纷窃语起来。

　　那男子眼中大放金光，喜上眉梢朝秦宴一扑，被秦宴拧眉一闪躲开后在地上滚了几道，却也不气恼，哈哈大笑道：“十倍？二百两？小兄弟，那银子现在放在何处，你快给俺吧。”

　　他伸手想要驱赶那些窃窃私语的妇人，但那群妇人估摸着在村中也有几分泼辣，他心中忌惮不敢欺，便想将门关上，后又想起门已经塌了。

　　只得招手让秦宴进门，还将他往右边一间房引：“公子，俺们换个地方说话。”

　　一位相貌与他相近的年轻男子从左边房中哈哈大笑着冲出来：“二百两银子，老子就说老娘一生省吃俭用，肯定有私房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多。”

　　那胡渣男子推了他一把：“去去去，没你的份，老娘给你取了媳妇，你还想要银子，好事都给你，想得美？”

　　一位身怀六甲的布衣妇人叉着腰从房中走出来，笑道：“老大这话就不对了吧，凭什么分不得，你要银子又是拿去赌博喝酒的，能有什么用，老二三郎都该有一份的……”

　　三人推推搡搡的吵了起来，秦宴溜达一圈儿，问道：“还有三公子呢？”

　　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小村除了逢年过节，难得有这样热闹的时候，皆三五成群守在牛大寡妇家门前看热闹。

　　一位妇人回道：“老三上山打鸟去了。”

　　那先前回过秦宴话的妇人拉过一位蹲在墙根处，衣衫破旧满身补丁的清秀少年道：“哑巴！快去喊老三回来分家产，晚了就被他两个哥哥抢光了。”

　　老二媳妇也扬长脖子吼了一声道：“让三郎快点回来。”

　　那少年愣了愣后，似懂非懂的点头后拔腿便往山上跑。

　　那妇人又一拍大腿懊悔道：“哎哟，我又忘了，我竟然让个哑巴去喊人。”

　　可是没过过久，那哑巴竟然真的将牛家老三给带回来了。牛家老三长得人高马大，是个壮实小伙儿。哑巴嘴角破了皮正在流血，可能是与他沟通时有障碍发生了冲突。牛家老三听了门外妇孺的七嘴八舌后，便喜开颜笑的冲进门嚷道：“银子呢，快拿出来。”

　　秦宴见四人到齐，在房中寻了寻，竟然连一张可用的桌子都没有，真是比他还穷。探顾一圈，开口道：“尸体呢？抬出来，我曾立下誓要当着你们母亲的面来分账，若分配不平，死后会被她打一顿的。”

　　三兄弟和老二媳妇儿皆左瞅右看，一阵沉默后老二才道：“老娘昨夜已经埋后山祖坟里了。”

　　秦宴哦了一声，俊目含笑一甩拂尘，道：“埋了？埋了也要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