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尽》星显

1、Part 1《浪尽》

　　01
　　那是五月份，春夏交接的时候。
　　六点钟的斜阳印在每个人脸上，她倚在篮筐下，微微侧着脑袋，不知道在看谁。
　　一个从里到外都干净的酷酷的姑娘。白衣服，长发散在肩上，发丝附在脸边，就这么一个人
　　站着，看上去很安静，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安静。
　　我认识她，有半年多了。
　　算得上是相熟的球友，一下场，谁也不会主动联系谁。
　　场上的人在斗牛。我在场边练蹩脚的运球。
　　练累了，就抱着球朝她走过去。
　　露天的球场是满满的阳光，没有风，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自带一股凉意。
　　清凉，驱散了沉闷的空气，和灼热的余温。
　　她很好看，笑容没有一般女孩子甜甜的味道，极度自律，晨跑夜跑几乎从未间断。偶尔我和
　　朋友晚上打完球走在路边，会遇到她。戴着黑色口罩，一双眼睛会弯，亮的像星星。
　　我没有告诉过她，口罩遮挡不了她的气质，反而衬亮了她的眼睛。
　　更好看了。

　　02
　　我和她相熟，突如其来，又顺理成章。
　　在场边絮叨了几句，她忽然促狭一笑，说要给我买橘子。
　　一向后知后觉的我不知所云，疑惑的看着她。
　　爸爸去给你买橘子啊，她笑的更欢了。
　　这时候她的笑容，和我一直以来的印象一样，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每一次笑似乎都是重复。
　　只是喜悦，没有重复。
　　场上练习的朋友说了一句，我才恍然大悟。
　　中学课本里，朱自清的《背影》。胖父亲摇摇晃晃的爬过月台，为儿子买橘子去。
　　女孩子似乎都很喜欢自称爸爸。
　　但是我不喜欢。
　　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我转而对她一笑，清脆的喊了句。
　　她愣了一下，很激动的叫我们共同朋友的名字，说听到没有！ZY喊我爸爸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与往常不一样的笑容，像孩子一样纯粹，因为两个字开心的几乎要跳起
　　来。
　　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我笑了笑，继续道，胖子。
　　这几乎是踩住了大部分女生的逆鳞，她气的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我一张嘴，夸张的说能颠倒黑白，经常怼的朋友无言以对，可惜只能在很熟的朋友里适用。
　　到了外面，便是沉默寡言，难以接近。
　　或许故事是从这里开始，一直到散场，她都呶呶不休的让我再喊一遍。
　　那时候吃瘪的她，在我心里的形象还和可爱不沾边。

　　03
　　一连几天，我和她同往常一样，除了篮球，没有任何联系。
　　直到——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普通的五月份的星期二，她突然发来消息，约我看电影。
　　说实话，我愣了一下，没有拒绝，只是很奇怪。
　　那时候我和她，还没有亲密到约电影的程度。
　　后来问她，她也说不上原因。
　　大概就是想到了，就约了。
　　那是预售中的惊悚电影，她说她从来没有在影院看过惊悚片，想来一次不一样的体验。
　　我不常看恐怖片，或者说，不常看电影，但有关系还可以的人相邀，基本不会拒绝。
　　也庆幸自己当时的不拒绝。
　　从那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星期二开始，我和她的联系，再也没断过。

　　04
　　观影结束，出场的时候，泼墨似的天空看不到星星，街边是明晃晃的商铺的灯光。
　　暖色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笑，回想起她的表现，比电影更好看。
　　我平时看人，粗略扫一眼也就罢了，漫不经心，细节什么的从未在意。
　　或许是从这时候开始正视她的眼睛。
　　我从口袋里摸出电影票，打算按年轻人的方式发一条动态作纪念。
　　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拍票角度。
　　她耐心的站着等我。
　　我撇撇嘴，放弃拍照，把目光移到她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这时候她没了平日里酷酷的样子，也没叫嚣着要和我约架，乖巧的站着，一反常态的犹豫着
　　问我，能不能不要提及她在电影院里的表现。
　　我沉吟了会儿，收起手机，爽快道，那不发了。
　　这条动态没有了她，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她笑的露出了小虎牙，主动挽住了我的胳膊。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虎牙。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她在我脑中酷了很久的形象。
　　据她说，当时挽住我胳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我僵硬了许多。
　　我没有挣开。
　　迟钝的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的我，确实不喜欢与人有身体接触。

　　05
　　夜晚灯火太盛，她说，她记不大清回车站的路。可能会走对，也可能因为迷路赶不上车，要走吗？她问。
　　走吧，赶不上就打车回去。我没有丝毫犹豫。
　　这么相信我？她这时候感觉到，被她挽着的我，已经完全放松下来。
　　除了相信你，我还能怎么办？身为一个路痴，我只知道从某馆回车站那九百米的路。
　　几乎没有弯弯绕绕，她边走边怀疑路径的可靠性，路上一惊一乍，顺利的抵达车站。
　　夜晚的班车没有几辆，只留了零星几盏路灯，和车灯闪烁。
　　上车之后，我揉揉酸涩的脖子，转而提起脖子上挂了很久的手机。
　　她靠近了些，自然而然的揉起我的脖颈。
　　我微微眯起眼睛，呈现出一副慵懒而享受的模样，目光从车厢地板转至她的面容。
　　她神色间带着些许疲倦，手上的力道捏出她如一的专注。
　　好了，不酸了。我轻声道，累了吧？
　　不累，她收了手，嘟囔道，困。
　　车厢里很黑，可能是开着小灯，我能清楚的看到她疲倦的样子，声音愈发的轻。
　　睡吧。
　　她依言闭上了眼睛。
　　我的目光没有马上移开，多看了她几眼。
　　她靠近的那样自然，仿佛是踏着时间而来，该在的时候，就在了。
　　而我，在没有灯的情况下独自前行了十八年，遇见她，亲眼看着，她，一层一层拨开那迷雾。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
　　见到她之后，忽然明了，原来这就是爱情。

　　这个夏天，没有蛙声，没有蝉鸣。
　　我只听到了，她不停徘徊的声音，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在我摇头晃脑佯装听不见时的轻轻一句——
　　我喜欢你。
　　刚好遇见你，还好我没放弃。

　　06
　　二零一八年五月二十号。
　　我有点不确定她是否依旧会找我聊天。
　　还是持续了几天腻了。
　　我的性格就是这样，不亲人。
　　点头之交倒还好说，能再近一点的，也会在两三天后逐渐远去，又回到点头之交，最多不超过一周。
　　她如果在这时候远去，我不会做任何感想。
　　从不在意，就不会受伤。
　　即使她比以往任何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走的更近。
　　甚至，比我朋友还近。
　　毕竟，她喜欢男生啊。
　　接近九点，睁开眼睛的我第一反应去摸手机，有些惊讶她还在，更惊讶的是她给我发了个红包。
　　标题叫，给单身狗的520安慰。
　　5.20
　　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就想多还她三分。
　　作为回礼，我也给她发了个红包。
　　8.75
　　我说，猜一下啥意思。这招我还没用过。
　　她说，猜不到，猜不到哎。
　　875，别弃我。
　　那个时候的她，对我来说，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5.21那天，又收到她的——给单身狗的5.21安慰，我回的，却是不收了。
　　她的回答和我的红包标题大意一样。
　　爸爸爱你总是比你的爱多一分。
　　只不过，她用的主语是，我。

　　07
　　周一晚上的课。
　　像小学生一样在课堂上左手写我名字，还拍给我看。
　　我当然是，幼稚回去。
　　然后就开始互写对方名字，还吐槽对方的字真丑。
　　她说你写的丑，一看都没有认真写。
　　我说好吧好吧，等一下认真写给你。
　　下了课之后，她要了我的学号，去跑步。
　　我回了宿舍，在她跑步的那一个小时里，调出网页，蹒跚学步似的拿着钢笔，对着网页上的SJ字体，一个一个的写。
　　我不知道我写了多久。
　　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不是回复的第一时间。
　　于是：啊啊啊啊啊才看到，等一下。
　　用做模型的小刀和钢尺把她的名字裁下来，在宿舍桌上仅有的小空间尽可能的摆拍，再加个滤镜，发给她。
　　期间我室友来借电吹风，瞄了一眼。裁好的方块字规规矩矩的摆在桌面上。
　　室友哇了一声，露出了然的笑，说她什么都没看到。而后对另一个室友补了句：我怕她害羞。
　　SJ惊喜的说妈呀，你要不要这么爱爸爸。
　　我形容了一番室友的反应，她笑说看来是误会了。
　　我破罐子破摔似的说不管了，这种东西越解释越乱。
　　她附和。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认真的写，那本该是一句玩笑话。过去了，就没有人当真。
　　当时我把原因归结为：她帮我跑步，对我太好了。
　　要知道，上个学期的时候，知道她在夜跑，我开玩笑的说带上我的手机，可是被某人无情的拒绝了。
　　跑步的时候，多带一个手机，真的很麻烦。
　　对比之下，主动拿我学号跑的她，简直让我惊喜。
　　良心发现的我那天晚上没有怼她。
　　她惊悚的说我这个态度让她背后发凉。
　　这个抖m，没救了。

　　08
　　为了争骚话小能手的头衔，开始互撩。（我单方面以为）
　　帮我跑步之后，我想对她好，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我说七十公里加上晨跑的重量，足够我叫好几天爸爸了。
　　她说那倒不用，要是内心过意不去，偶尔陪她散个步就行了。
　　我说随叫随到，而且绝对是跑着过来的。
　　她骂我狗腿子。
　　我不服，说这叫爱。
　　她说愧疚，不是爱。
　　我说想对你好一点怎么叫愧疚呢？
　　以前我对人好的百试不爽的请吃东西技能，失效了。
　　她要减肥，说不吃就不吃。
　　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说失效了也没什么影响啊。
　　我说有的，就不知道怎么爱你了。
　　她笑，合着你的爱就是吃的啊。
　　我说对啊，把我最喜欢的东西给你，代表我喜欢你，这样。

　　09
　　再后来，因为拿一本书，东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献身》。
　　那天的星期二下了雨，没有训练。
　　她值完班在篮球场门口等我。
　　下雨的球场空荡荡的，空气中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她就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四下张望，没有面朝我来的方向，微微低着头。
　　就好像她知道，我一定会过去，只是早晚罢了。
　　我抱过她的书，不知是谁提议走一走，我们就绕着湿哒哒的校园，一圈又一圈，从下午六点，走到晚上九点半。
　　有的人一生都在寻找，寻找爱人，寻找出路，寻找挣扎的方向。就像滚轮上的仓鼠，永不停
　　歇，因为没有尽头。
　　幸运的是，我和她就这么遇见，就这么走近。我甚至都来不及寻找，她就自然而然的撞了进来。
　　那三个半小时，似乎是不知疲倦为何种滋味，飞速消匿于指尖。
　　期间，她室友打来电话，说要拍微电影，思修课的作业，边问，她在干什么。
　　她说在散步啊。
　　室友的声音里是满满的不信。
　　散几个小时的步？骗鬼去吧！
　　她无辜道，我真的在散步啊。
　　室友无奈说，行行行，散你的步去，别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挂了电话之后，我忍不住笑出声，说，她们误会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享受这种被误会的感觉。
　　她也笑说，是啊，误会了。
　　面上没有无奈，声音里也没有被误会无法解释的烦躁和叹息。
　　总之，是很轻很轻的笑。
　　我问她，打算怎么办？
　　她耸耸肩。
　　凉拌咯。

　　10
　　路上，她自行解锁了一个玩法。
　　对视，盯着我的眼睛看。
　　没看多久，我就会慌慌的移开。
　　别慌啊。她笑的玩味，由并肩跑到我跟前倒着走，追我的眼神。
　　我撇过脸说，没慌。
　　她笑的更欢了，没慌你倒是看我啊。
　　极快的瞄了一眼，不到一秒，我就又移开眼睛。
　　慌什么呀？她的语气里满是调笑。
　　后来她说，你看到爸爸眼里的深情了吗？
　　忘记了当时的我是如何回答，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勇气面对。
　　大半的路程就这样过去，雨停了。
　　夜晚的校园，漫步的是一对又一对小情侣。
　　我看到他们的时候冒出一个想法，他们不会觉得我们也是情侣吧？
　　这个想法很快被自己否认。
　　我自以为是的认为，我只是和她玩的好而已。
　　回到宿舍，被室友盘问了几句。
　　我给她发消息，说室友问我这么晚去哪儿浪了，我说散步，估计是误会了。
　　她秒回，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咯。

　　11
　　不知怎么的，我和她有了个约定。
　　她说等半年后减肥成功，陪着我吃遍天下。
　　11.22
　　很神奇吧。明明还没有在一起，却拥有了属于两个人的纪念日。
　　这个时候的我，每每拿着手机，走在她某时某刻走过的路上，收到她的消息，低着头，笑的
　　跟傻子一样。
　　我很喜欢火漆印章，见到现成的贴纸的时候，开心的不行。那个时候正要准备给她的六一礼物的包装，我在想，一共有三个，可以贴一个在礼物包装上。
　　五月二十三号，下午。
　　我最不喜欢的一节课。
　　很难熬。
　　我开玩笑说来啊和我一起煎熬啊
　　她问教室有没有空位，陪你上课？
　　我纠结了一番，或者说佯装推辞了一番，说是说想让她在宿舍舒舒服服的吹空调做自己的事
　　情，其实更想让她陪我。
　　最终她还是陪我了。
　　那是我上的最开心的一节近代史。她拿着我的书写写画画，写上爸爸到此一游，还签名。
　　写傻子智障之类的话，画了个圈个箭头指着我。
　　绝大部分时间在跟我玩对视。
　　她看，我躲。
　　我看，她躲。
　　突然她问，你知道四角星吗？
　　我说，那是什么？
　　她指了指我的手机，让我等一下。
　　叮咚一声。
　　我解锁，直接就是和她的聊天界面，屏幕上是四个字，和飘落的四角星星。
　　我想你了。
　　我的心突了一下，跟她说，你撩到我了。
　　从那时候散步开始，我就喜欢看她，喜欢和她走的很近。
　　是那种看一眼就扭头看路，然后过一小会儿又偷偷扭头看一眼，又转回去的看。
　　她正脸很好看，侧脸更好看，对视的时候被我看久了，怂怂的可爱的模样更好看。
　　我还没有发现，在这之前，我和别人走路，中间至少隔了一个肩膀，永远是目视前方，只有
　　对方讲话的时候才转头看着说话人的眼睛，表示自己有在认真的听。
　　我后来跟她说，那堂课上，第三人称的ZY有种我们在谈恋爱的感觉，她告诉我，第三人称的SJ也那样觉得。

　　12
　　第一次和她聊天聊到不知道说什么好。
　　气氛有一丝丝诡异。
　　起源是我上完课回来后，隔壁寝的同学问，你旁边那个小姐姐是谁？你是不是偷交女朋友了不告诉我？
　　她听到这个本来是哈哈哈，然后问我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有啊。
　　走向就变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是隔着屏幕，我却好像凭空嗅到了气氛的变化，第一时间。
　　她也是。
　　那是动画里细长的黑色气体，似乎还冒着烟，每次出现都伴随着音乐。
　　她晚上值班。值班前，在宿舍楼下停了一会儿，走了之后跟我说，犹豫着想抱我一下。
　　还是不敢，走了。
　　我说我又不会拒绝你，毕竟颜值在那里。
　　她说，就是我单纯因为颜值不拒绝，才犹豫。
　　我说因为那是你的颜值啊，不是别人。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把话说开，一如既往的相处。
　　如果她不说，我这个傻子，可能还得很久才会察觉。
　　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就像水自然而然的往低处流一样。
　　旁人估计要感叹：这两个人，终于知道自己在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