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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那是一个爆料,或者说是一个公开举报。爆料人自称曾经是李修己的学生,在硕士就读期间受到李修己猥/亵,当初因被拿毕业证威胁而选择忍受,之后数年找了很多心理医生,却始终走不出那时候的阴影,于是决定将一切说出来,寻求一个彻底的解脱。
      至于彻底的解脱是什么,那人没有明说,但总令人觉得掺杂了些不详的意味。
      举报并不是当天才开始,第一条揭发微博在两天前,但当时没引起太大的关注,昨晚才闹大上了热门。虽然举报者说得言之凿凿,很多人也选择相信他,但随着舆论发酵,越来越多的人持怀疑态度,因为这人没有任何证据,一是年份久远,二是猥/亵不比性/侵,没有身体上的明显伤害。除了他个人的语言指控,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李修己的确有猥/亵行为,若是之后仍是没有实质性证据,疑罪也只能从无。

      傅时遇在心里算了一下,发现这人是程疏的下一届。他有些不安起来,这人说的是假的还好,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只比他高一届的程疏呢?
      傅时遇将有关此事的信息都看了一遍,最终还是起身换衣服,他不知道程疏有没有看到,也不知道这件事和他有没有牵扯,但他只有待在程疏身边才能安心。

      出门之前,傅时遇习惯性地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人深夜竟然更新了微博。傅时遇的瞳孔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字之间,首先砸入他眼中的是“程疏”二字,他还没看清内容是什么,已经被巨大的愤怒和不安席卷。
      傅时遇半天才将视线移向旁边的文字,囫囵看完了,他似乎没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又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起来,看到中间,他的大脑和感官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启动。
      那人面对质疑,却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指控的真实性,索性单方面拉扯程疏下水。他将程疏的姓名和学校直接曝光,直言泽大数学院老师程疏也曾遭李修己猥/亵。举报者说,当初他被李修己猥/亵后,李修己一方面拿毕业的事来威胁他,一方面给他看了当初偷拍的程疏照片,说他的学长也不敢跟他对抗。他要求程疏站出来为他作证。
      傅时遇看向下面那张配图,像是从其他手机上拍下来的,本身便不清晰,又打了一层薄码,但里面那个模糊人影仍旧透着一股熟悉。
      傅时遇浑身都发起抖来。

      吴伶俐被傅时遇从睡梦中吵醒有些不爽,两秒钟之后立马清醒,嫌傅时遇讲得不明白,一边自己搜索一边哄道:“我来处理,没事的宝贝,我来处理。”
      等傅时遇冷静下来,吴伶俐问:“你现在和程疏在一起吗?”
      “没有。”傅时遇打开房门快步下楼,“我这会儿过去。”
      “听我说。”吴伶俐柔声道,“开车慢一点,别着急,知道了吗?”
      傅时遇嗯了一声,鼻腔之中泛着酸气。“妈,”他轻声问道,“他只是想上个大学有个光明的前途,他谁都没有伤害过,为什么就要过得那么难?”
      吴伶俐叹了一口气,将很多话抹去,只说道:“现在不是有我们了吗?”

      开车过去的一路上傅时遇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见他,快点看见他,将他抱起来藏起来,让谁也不能再找到他伤害他。
      等上了楼,傅时遇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太着急,忘了带钥匙,门铃声在空荡荡的深夜响起,显得突兀而尖锐。
      程疏打开门,看到傅时遇的模样,皱眉问道:“怎么了?”
      他态度自然,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傅时遇上前一步,将他抱进怀中,这才放心似的呼出一口气,程疏没再多问,手轻轻地拍着傅时遇的背。

      许久之后,傅时遇问道:“怎么还没睡觉?”
      程疏说道:“睡着了不也得被你吵醒?”顿了两秒,他又解释道:“在处理一些事情。”
      傅时遇松开程疏,轻声问道:“那个你看到了吗?”
      程疏嗯了一声,傅时遇连忙说道:“没事的,等明早你起来,就什么都过去了。”吴伶俐在传媒领域颇有些话语权,傅时遇丝毫不怀疑她说处理好便能处理好。

      程疏看着他紧张又压不住难过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傅时遇有些懊恼地撇过头去,擦了一把发红的眼睛。
      程疏说:“把手机给我。”
      傅时遇有些疑惑,但还是给他了。程疏将傅时遇的手机塞进兜里,微微笑道:“没收一会儿,别管那些事了,你陪陪我。”
      傅时遇看着程疏的模样,最终咬牙点了点头。

      程疏闭口不提那些事情,傅时遇顺着他,将程疏抱在怀里抚着他的脊背。许久之后,傅时遇问道:“你难过吗?”
      程疏还是笑,却没回答。
      傅时遇的声音沙哑:“今天怎么那么喜欢笑?”
      程疏渐渐地收了笑,将头往傅时遇脖颈里埋了埋,另一只手则搂上他另一边的肩膀,那是一个寻求依靠的姿势。
      程疏轻声道:“那就这一小会儿。”

      傅时遇亲他的发顶,将他往怀里揽了揽。“等明天,我们一块去买戒指吧,我上次看到一对很喜欢的,但当时有事没来得及细问。等买了戒指,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国外结婚,到那时,你就要喊我老公了啊,当然,我也要喊你老公。”
      程疏笑道:“肉不肉麻?”
      “这有什么肉麻的?”傅时遇说道,“爱从来不忌讳肉麻。”
      傅时遇说了很多,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在说,他设想两个人以后的生活,给程疏介绍他家里每个人的情况,尤其是傅时彰大魔王的恶劣行径,他往后规划了很多年。等到天边泛起白,傅时遇低头,发现程疏已经靠在他胸口睡着了。
      睡着的程疏脸上没有了笑意,眉间微微皱着。

      傅时遇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在他额头上郑重地落下一个吻,然后轻轻搬开程疏,下床找他的手机被程疏放哪儿了。
      傅时遇翻了下床头桌上的台灯后面,没看到手机,正要去其他地方找,突然发现床头一直落着锁的抽屉开了一条缝。
      以前傅时遇也曾好奇过程疏在里面锁了什么,程疏反呛一句“私人空间”他就不敢再说什么了,怕让程疏觉得受到了限制,从那以后再也没打过这个小抽屉的心思。
      而现在,那条缝隙诱惑着他,像是一道暗黑的深渊,在不怀好意地凝视着他。傅时遇第一次意识到,那里面或许不是什么好东西。

      傅时遇看了一眼沉睡的程疏,抿着唇轻轻拉开了抽屉,里面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笔记本,又大又厚,几乎占满了整个抽屉。
      傅时遇小心地将它拿出来,墨蓝色的封面在灯下泛着黑,他朦胧中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危险,手指放在上面,许久没有翻开。
      直到一口气憋到尽头,傅时遇深呼吸了一下,将笔插着的那一页打开。黑色的字迹被无限放大,在眼前撞出虚影,傅时遇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上面偌大的一个个“死”,线条凌厉,张牙舞爪,充满着暴戾和血腥意味,还有浓浓的绝望。

      前面已经写过的纸张被夹子夹住,傅时遇打开,一页页地翻过去,满目的死字,有时候会出现“程疏”两个字,线条比其他字都要重些,上面打着大大的叉,不知道对他自己到底是有多少恨意。
      本子太厚了,像是翻不到尽头,字迹从新鲜变为陈旧,傅时遇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坐在地板上,静静地看着,一页页地翻着。
      直到最前面的扉页,那张纸用胶粘了起来,傅时遇一点点地剖开,纸页粘连显出一片片刺目的白。
      随着扉页的字完整地显现出来,水痕在上面砸开,傅时遇这才发现他在流眼泪。那是属于十多年前的程疏的字迹,那个时候的他还只用右手写字,还期待着考上大学前途光明的未来。
      “傅时遇:我一直想和你道歉,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别生我的气了好吗?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你再等我一下,等等我。”
      傅时遇摸上那些陈年的字迹,署名下面的日期彰显着时间的久远,正是他转学离开的那年冬天,那时候程疏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开始了分别。
      在漫长的年岁里,程疏在封存的年少真心之上,一笔一笔地添写着锋利的厌弃。

      傅时遇重新细致地将纸粘好,将书页夹好,最后一页上的字迹是最新的,最角落的一个字还没写完就被打断了,傅时遇不可抑制地想他敲门之前独自一人在屋里的程疏,或许正在这里写下对他自己的诅咒。
      傅时遇将本子重新放回抽屉,他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程疏,手机在枕头下面露出一角,傅时遇小心地抽出来,顺手帮程疏掖了下被子,然后出了门。

      他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各种信息,吴伶俐连着给他打了五六个电话,傅时遇不太想说话,给吴伶俐回了个短信。
      “我看到了,就这样吧,按他的意思来。”
      他陷入了一种过度的冷静,程疏再做出什么都不会使他惊讶了。

      傅时遇再翻那个举报人的微博,发现他已经把昨晚那条删掉了。
      傅时遇想,疯子,都是疯子。傅时遇想起来他前段时间的烦躁,源于他发现自己很少有真正的愤怒,然而他现在发现,那只是因为不够在乎,就比如此刻,他恨不得一刀刀活剐了李修己,也活剐了那个将程疏扯进来的人。
      那位举报者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将无辜的他人也拉入火坑,而程疏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跳了下去。高校教师猥亵事件随着昨夜一份录音的曝光,彻底钉上了钉。

      昨夜在傅时遇进门的几分钟前,程疏将一份多年前的录音发给多家媒体,钉死了李修己的罪状,也堵死了他自己的所有退路。
      一分多钟的录音几乎全是李修己在说话,他说不就摸了你几下吗,又没真怎么着你,程疏你自己想明白,你就算去举报我有人信你吗,你最近不是在申请那个出国留学名额,要是还想要的话,就放听话点,这事就这样过去。短暂的沉默之后,程疏只说了一个字,他说“好”。
      冷冷淡淡的一个字,傅时遇听了很多遍。程疏可以将最后这句话剪去的,但他没有。

      程疏睡得很沉,他隐约觉得自己的神智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周围一片混沌的黑暗,他觉得前所未有地放松,像是终于摆脱掉了什么沉重的桎梏,没了负担,只想一直这样浮沉下去。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打在下巴处的被褥上,温暖的一团,程疏坐起身,发现傅时遇并不在房间里。
      他往前挪了挪,坐进光里,觉得满意了,看着窗外发呆。

      过了一会儿,傅时遇推门进来,笑道:“醒了?”
      程疏嗯了一声,傅时遇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程疏问道:“看什么呢?”
      “过段时间你们院会批下来两个重大项目,”傅时遇说,“你想要都是你的,想要副教授的话,明年就可以升,过两年我们程程就是数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了。”
      程疏笑道:“我这是找到了个大靠山?”
      “嗯。”傅时遇温柔地看着他,“我来当你的靠山。”

      程疏笑了半天,等终于停下来,他轻声喊道:“傅时遇。”
      傅时遇应了一声,程疏说道:“我想辞职了。”
      傅时遇垂下眼,看着被褥上温暖的光团,程疏往前靠在他的肩膀上,又说了一遍:“我想辞职了。”
      傅时遇伸手抱住他,说:“好。”

      程疏突然伸手盖住傅时遇的眼睛,傅时遇摸索着抓住他的另一只手,问道:“干嘛呢?”
      “先别看我。”程疏说道,“你都知道了吧?”
      傅时遇点了点头。
      程疏笑了一声,说道:“傅时遇,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永远看不起我自己。所以,你别看我。”

      他这一路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从来都是靠他自己一个人。当年在被李修己下了药猥/亵之后,他藏着一份录音笔去找李修己对质。那时候的李修己已经是数学院的副院长了,程疏的确没有能力和他对抗,他也的确想要那个留学名额。当时他已经快得到了,李修己在这个时候下手也是看准了他不敢赌,李修己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将本该属于他的名额拿走。即便不要那个留学名额,如果举报失败,被李修己反咬一口,他之后的路该怎么走?剥离了学业,他还有什么?
      这些年里,他想要什么就拼了自己一条命去努力得到,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总是得不到。他也会累,也会觉得难过,他只妥协了那一下,就那一下,他想,用一次猥亵换一个留学名额也挺好。于是他答应了,放弃了对李修己的举报,甚至还维持着表面的师生关系。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再也瞧不起他自己。
      他瞧不起他自己,可他又忍不住奢求着傅时遇。傅时遇太好了,而他又太坏了,他不允许自己去沾染傅时遇,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傅时遇。他每接近傅时遇一分,就对他自己多厌弃一分,他一直处于撕裂的矛盾之中,现在一切暴露于天光之下,他像是逃了几十年终于被抓捕归案的罪犯,只觉得解脱。

      傅时遇颤声道:“我能陪着你吗?”
      “暂时不行。”程疏摇头,轻声说道,“我没办法面对你。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我不行。”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程疏说道,“你明白的吧?”
      傅时遇梗着脖子不点头,程疏倾身吻了吻他冰凉的嘴唇,叹息道:“我真喜欢你啊,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傅时遇按住程疏放在他眼睛上的手,将湿意全藏在他的掌心里。
      他以前有时候会因程疏将前程看得比他重要而生气,然而现在,他多想将最好的前程都捧到他的爱人面前,可是程疏却不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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