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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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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景致不及你万分之一
——by习杨
(1)乔央央
央央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习杨曾经说过,她就像另外一个我,而他自己是与我完全契合的互补体。
那我便问他,你会不会喜欢上央央呢?
他早已洞察出我这一点小心思,轻轻抱着我,把我的头按在他的心口,缓慢而认真地回答道“不会”
(2)
一个星期前,央央被星探看中,有人找她拍广告。
我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说“央央你要变成大明星了”
央央勾起一抹浅笑,她摇摇头。
“为什么?我的音量不自觉大了一倍,正在写黑板字的数学老师粉笔一顿,她转身,凌厉的目光落在我所在的区域,我心虚地低下头。
等到空气中凝固的尴尬地要命的氛围消失,我才重新抬起头,老师已经息事宁人,开口讲一道公式的用法。
我一转头,目光和央央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我又窘迫又羞耻,她只是露出一个让我放宽心的表情。
直到下课,我才能正大光明地对着央央八卦。
“央央,你不想去拍广告吗”
“嗯,我不喜欢抛头露面”她朝着我调皮地挤了一下眼睛。
可是,很多天后我偶然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张央央背着双肩包吃冰淇淋的图片,她画了淡妆,笑容明媚。
后来我追问她“为什么改主意了呢?”
央央长长的像一把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忽闪了两下,语气无比温柔地对我说“有个人说我适合”
我皱着眉,心里不爽,居然有人在央央心里的地位超过了我。
习杨很习惯我的无理取闹,他摸着我的头顶,看着我的眼睛说“在这里,你永远是第一位”他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心脏。
(3)
高三的课业重得像座五指山,我们在一堆模拟试卷中插翅难飞。
习杨成绩比我好,他经常带我去图书馆学习。但我知道,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课本上,借口与他亲近才是我的目的。
如果此刻有个镜子,我就会看见自己那副花痴的傻瓜模样了。
习杨的头发好柔软,习杨的眼睛会发光,习杨的嘴巴真好看,习杨的脸…变大了?
我的头被他轻轻地拍了一下,猛然惊醒,我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望着他说“好好复习”
我假装埋头翻书,过了几分钟,我又偷偷看他。我怀疑他刚刚在我身上装了雷达,我一看他,他立刻抬头与我对视,我十分别扭地咧嘴一笑,他靠近一点诱惑我说“你好好看书的话,放假我带你去海底世界玩。”
没出息的我很快就妥协了,可是有什么办法,这个人可是习杨,我最最喜欢的男孩子。
(4)
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就像很多餐乏善可陈的食堂饭菜。虽唯恐避之不及,但每个人又都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的成绩,于是就有了眼前的一幕。
高三老师的办公室内,一堆堆的考试卷横七竖八地铺在地上,不同班里的班委们从一个空着的地方跨到另一个去挑出自己班同学的卷子。我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央央在那群人中忙碌的身影。
我想,或许只有我一个人并不真的关心分数。
央央修长的双腿伸得笔直,在这方杂乱而压抑的小天地中她就像一个跳着芭蕾舞的天使,耀眼夺目。
她貌似找齐了全部的英语试卷,面带微笑走到我身边,对我说:“回去吧,大家一定都想看呢”
我不置可否地替她拿着卷子,表情认真地说“真不容易,辛苦啦”
她装作很受用的样子,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迈开细长的腿,一蹦一跳地走在我前面。
这就是央央,一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姑娘。
毫不怀疑,她有足够的资本可以傲视所有的女生,当然包括我。然而她并没有,属于乔央央的光芒永远都是温和而非刺眼。
我无数次设想,究竟怎么样的男生才可以配得上如此优秀的央央。
我真的是很幸运很幸运了呀,样样不如她的我却拥有了像星星一样能够点亮我的世界的习杨。
习杨是那次考试的第一名,央央是第三名,而我是距离他们有些遥远的第二十名。
(5)
高考前的寒假只有短短两个星期,习杨和我瞒着父母偷偷跑到海底世界约会。
鬼鬼祟祟的我果真遭到了老妈的怀疑,还好我聪明,早在前天夜里拜托了小姨帮我蒙混过关。
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程,我靠在习杨的怀里睡了一路,车子停稳之后,我依然不舍得离开那温暖。
我依赖他,无时无刻。
海底世界的门票凭学生证可以打七五折,习杨排队,我站在入口处一边等待一边四处张望。
售票口前排着一条长龙,习杨的前面还有大概十个人,人多也无惧,因为买一张票的时间只需几秒钟。
有一家三口从我身边经过,爸爸妈妈牵着小女孩的手,笑容从脸上溢出来。小女孩软绵绵的声音飘进我耳朵里“那个哥哥长得好帅啊,我想嫁给他”
她的一双水晶般剔透的眼珠子直直地望着我的身后,我转身,习杨冲我挥了挥手中的票。
他走到与我并肩的位置,他戴着蓝色的绒线帽,尽管裹着厚重的棉衣依然遮盖不住他模特一般的好身材。
“走吧”他主动牵着我被冻得发红的手,我的手攥成拳头被他包在他的毛线手套中。
“另一只手缩进衣袖里”他叮嘱我。
我点点头。
在习杨眼中,我和一个需要别人关心呵护的小孩子同样脆弱。
我抬起头,煞有介事地对他说:“我刚刚遇到了一个情敌”
习杨若有所思地回答“只有一个吗?”
在我愤愤不平的目光中,他笑了,我听见了他用很轻的声音说“有你就够了”
他偶尔吐露一句的情话都能让我欢喜不已,我相信习杨说的一切海誓山盟对会兑现,就如同太阳万年如一日坚定地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
海底世界的入口处有两个小摊位,卖水,零食和玩具。
地面是一层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半球形的玻璃水缸像一道彩虹挂在我们头顶上方,无数条五颜六色淡水鱼在里面游动。
我主动拉着习杨的手,追一条背上会发光的鱼从一个位置跑出一段距离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带。
我背靠冰凉的玻璃,环视一圈,一脸失望“它溜得真快”
习杨只是望着我的脸,表示对我的幼稚行为无可奈何。的确,这里只有几个五六岁的小朋友才在人群中奔跑嬉笑。
“习杨,这么多鱼你都认识吗?”我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不想被他看出我的窘迫。
不知是我的方法奏效了还是他故意想给我一个台阶下,他别过头,对我扬了扬下巴,我惊喜得险些惊呼出声,距离我们很近的这块玻璃内正是我刚刚苦苦追寻的那条鱼。我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朝它勾了勾,好像明白了我的呼唤,它在水中漂亮地翻滚了一圈。
习杨握住我的那根手指,娓娓道来“这种鱼根据它会发光的特性得名就叫发光鱼,是通过将发生物光的水母遗传基因加入斑马鱼而培育出来的新型宠物鱼”
我笑嘻嘻地点头,他扶额,眼神疲惫地看了我一眼,因为此刻我的注意力完全投入到另一条嘴巴特别大,身子却非常小的鱼身上。
他这次没有被我牵着鼻子走,而是拉着我的手一紧,步伐加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踉跄了两步,赶忙凑到他身边。
在他给我一一讲解了各种各样的令我眼花缭乱的鱼后,我开始思考,习杨的大脑是不是和机器人一样被改造过了,里面装着一整套的百科全书。
我们又遇见了那个小女孩一次,我故意露出凶恶的模样,但她好像一点都不怕,当我紧靠习杨宣布所有权的时候,我居然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嘲笑的意味。
习杨把手放在我的肩膀,用力转过我的上身逼我面对他。
我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莫名心虚。
“回家吧,天快黑了”他不急不缓地对我说。
“哦”我拖长了声音,趁机对还朝我们的方向看的小女孩做了个鬼脸。
看,我果真是个幼稚鬼。
习杨刚刚是不是笑了?我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这张俊朗的脸上因为冬日的寒气略显苍白,没有过多的表情,也许是我出现幻听了。
回到我家小区时,手机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习杨陪我走到我家楼下,我像做贼一样朝四下偷瞄,确定并没有认识的人后,吁出一口气。
但我还是担心,怕我爸妈或者邻居家的阿姨突然冒出来,看到习杨,我拉着他的手,走到旁边的小公园,里面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我们站在一颗树下,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
我的胆子终于大了起来,我抱住他,他搂着我的腰。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拥抱在一起耳鬓厮磨了十几分钟。
分开时,他亲了下我的额头,我的脸变得绯红。
(6)
整个假期里,我仅和央央通过一次电话,没有见面,我隐约觉得她有了一件我也不曾知晓的心事。
开学那天,班主任穿了件黑色的貂绒风风火火地走进教室。她的一双眼睛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灼热的浪花蔓延到在座每一个同学的身上。下一刻,我听见她声如洪钟地说“同学们,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现在的局势真的是迫在眉睫,都火烧眉毛了,那些成绩不理想的同学抓紧时间,拼搏这一次,说不定就能考上,那些成绩好的,也别骄傲放松,保持着那股劲,冲刺,争取考重点大学。”
我下意识地把班主任的话对号入座,我属于前者,习杨和央央属于后者。
春天的气息愈来愈浓厚,春风带着丝丝暖意,但早晚温差大,晚上还是凉飕飕的。
某个午后,我惬意得趴在书桌上。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后桌“董小姐”伸出手碰了碰我的后背,我转身面对她,听到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清的神秘声音对我说“知遥,有件事我必须,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事?”我不明白地问。
央央站起身,对我说“去吃饭吗?”
董小姐飞快地吐出一句晚上六点半乒乓球台见,然后又飞快地离开了教室。
我摇头,说“她今天奇奇怪怪的,不管她,我们去食堂吃灌汤包”
央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我挽起她的胳膊,她才对我笑了一下,像雨后的天空一样干净澄澈。
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去赴约,十八点半我准时到达她说的地点,台球桌旁空无一人,就像是董小姐为这场谈话预定的专场。
我拉紧围巾,把团团热气围在我的脖颈里。
忽然之间有人搡了我一下,我回头,董小姐裹着紫色羽绒服,整张脸上经过伪装只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补充道,“不然你会后悔的”
我不自觉地皱眉,问她“说吧,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
董小姐无比庄重地说“首先声明,我并不是为了任何利益或者伺机报复而做这件事,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她深吸一口气,好像鼓起很大勇气,她掏出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按了两下,举到我眼前,示意我看上面的内容。
我凑近,定睛一看,那是一张照片,四周的景色是灰暗的,可想而知是在夜里拍的,而且是偷拍。好在手机像素高,能看清照片中的人的脸,这是一张我看了十多年的完美的面孔——央央的脸。
照片中央央和一个男生抱在一起,男生穿着白色衬衫和长裤,他的脸隐匿在黑暗里,月光照着央央,她的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珠,闪出晶莹的光亮。
我正看得入神,董小姐却迅速收回手机,刻意降低声音讲话,但那声音就像一条毒蛇的芯子一般钻进我的耳朵里,“和乔央央抱在一起的是习杨”
我感觉有轻微的地震发生,身子左右晃动,但我很快稳定下来,冷冷地对她说“你凭什么说是习杨,晚上那么黑,是谁都有可能”
她对我的愤怒不以为然,淡定地解释“整个学校,再找不出第二个习杨,他的身材,气质,我不会看错”
没错,习杨是独一无二的。
我找不出理由反对董小姐,这一点让我急得想哭,我只能摆出一副冷淡的表情,不让她看出我的慌乱。
她叹气,意味深长地劝导我“在我心里你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所以我见不得你被欺骗,我怕如果现在不告诉你,你将来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我突然觉得她面目可憎,她用一句话就给我和习杨之间的感情判了死刑。
我打断她的自说自话,不想再跟她纠缠“董梦姝我告诉你,你今天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你偷拍央央的事我可以不举报,但你必须删掉,还有谢谢你为我操心。不过我不需要”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震惊从她的瞳孔深处散发出来。
我没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教学楼大厅跑去,进到教室,在央央身边坐下,她正在做一篇英语阅读题。
不一会儿,董小姐也走进教室,我垂下头,但仍能感觉到她射向我头顶的热烈视线。
直到她落坐我才抬起头,坐在第一排的习杨背挺得笔直,我可以想象他奋笔疾书的模样。
即便是款式最简单的校服,习杨也能穿得比其他男生更加帅气。那张相片不受控制地飞进我的脑海,我的思绪也跟着飞起来。
习杨说央央跟我很像,其实在我看来,他与央央才更为相似,他们同样成绩优秀谦虚温和,他们都是住在城堡的王子和公主,他们共同全心全意宠着一个一无是处的我——只会撒娇胡闹的凌知遥。
我忽然很怕,如果我是这场表演中的小丑,我一定会在房间里哭到昏天黑地。
我承认我的思想慢慢变得悲观,甚至想,我爱央央绝不比爱习杨少,我可能会选择退出吧,这两个人是我宁愿伤害自己也不能令他们受伤的人。
我甩了甩头,烦躁地放下手中的笔,尽力驱逐出脑海中关于遭到背叛的猜想。央央歪着脑袋看我,用目光询问我的状况,我拼命地摇头,也许太用力显得不自然她反而更觉得我有问题。
于是,晚自习结束后我,习杨,央央三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有了一次长谈。
我走在中间,习杨想牵我的手,被我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我有些不放心地偷偷看他,他面无表情到有点冷峻。
“遥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央央问我。
我一时语塞,思考半天我才组织好语言“其实是有那么一件事,我希望你们对我坦白”我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你们两情相悦,就告诉我吧,不用怕伤害我,一直欺骗我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我一口气说完,眼睛也跟着流泪,我的心里真的很难过很痛。
习杨和央央隔空对望一眼,我听到央央肆无忌惮的笑声。
我的眼泪流淌地更加凶狠,习杨轻柔地把我搂进他的怀抱,一只手卷着我的一缕头发。
“我知道你傻,没想到你这么傻”他的声音直直钻进我的心底。
央央像哄小孩子一样对我说“凌知遥小朋友,你真的是异想天开”
我扁扁嘴,掏出手机,把董小姐发到我□□上的照片给他们看。
央央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再也笑不出,反过来质问我“这张照片哪来的?”
我的嘴抿成一条线,我当然不能出卖董小姐,打死也不说。
央央复杂地看着我,轻声说“这个人不是习杨”
我心中的大石头突然掉下来,可是另一块更大更重的石头陡然提起,那个人不是习杨,那他是谁?一个可以让一向处变不惊的央央变得失魂落魄的男生。
我们三个人都缄默一阵,是我打破沉默“央央,照片是董小姐偶然拍到的,她没有恶意,我已经叫她删了”
央央不语,点头表示听到了我说的话。
“是那个歌手吧”习杨轻描淡写地说。
央央突然像被雷劈到般浑身颤栗,她幽幽地说“他叫崔莫,在鬼叫酒吧当驻唱歌手”
原来,放寒假的时候习杨和他表哥去过“鬼叫”,还很巧合地看到了央央和崔莫争吵的画面。
央央的鼻子被冻得通红,好像大哭过一场,她一边说话一边吐着白气“我在酒吧认识的他,也是我主动追求他的”
我吃了一惊,居然会存在让央央主动献殷勤的男生。
习杨和我先送央央回家,央央有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她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明天晚上我带你们一起去见他好吗”
“好啊,央央,我还真好奇这个能让你死心塌地的男孩子”我说。
“嗯,拜拜”央央笑着和我们挥手告别。
回我家的路上,习杨再次牵我的手,我紧紧攥住他的手,刚刚甩开他的手的时候我心都要碎了。
“习杨对不起,我怎么可以不信任你”在我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他俯下身,深深地吻我。
习杨的嘴唇很软,我的脑子像中毒一样混乱,他的唇在我的唇上辗转了许久,趁着我喘息的机会,他的舌头长驱直入,与我的缠绵在一起,我的身子发软,他一把抱住我腰。
直到我的嘴发麻,他才放开我,我的脸上一片红色,头顶传来他柔情似水的声音“你是我心里唯一的姑娘”
我忍不住流眼泪,谢谢你习杨,让我看到了爱情的模样。
(七)关于崔莫
第二天晚上,央央拉着我的手走进“鬼叫”,习杨跟在我们后面,我感觉到她多少有些紧张,我捏了捏她的手掌,安慰她说“央央,不管发什么我都支持你”
央央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酒吧入口处是一段羊肠小路,越向里走视野越开阔,酒吧里铺天盖地的音乐声也从小小的呜咽变成了猛烈的嚎叫。五彩的灯光晃在每个人的身上,央央带我们到一个角落的沙发上坐下,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男服务员立即走到我们身旁,露出标准的微笑问“请问,需要什么?”
“一杯啤酒,两杯西瓜汁”习杨替我们做了决定。
服务员并没有因为我们点饮料就多看我们两眼,他只是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后就离开了。
“崔莫在哪?”我边喝着刚刚端上来的西瓜汁边问央央。
“还有十分钟就轮到他唱了”央央轻轻地答。
“嘿嘿”我一脸坏笑转头面对习杨,“习杨你会唱歌吗”
“会”他点头的同时我扑进他怀里,撒娇一般抱着他,嗲嗲地说“那我要听你唱歌”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没想到我突然发难。他用手掌抵住我的额头,感觉到一股推力,我不得已脱离他坐直身子。
我注意到他的脸红了,习杨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以后再给你唱”他摸了摸我的头。
这个以后并没有让我等太久,第二天晚上的电话中我就听到了他唱的陈奕迅的陪你度过漫长岁月,好听到我想流眼泪。
突然乱糟糟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浴池中群魔乱舞的男男女女都停了下来,灯光熄灭,只剩一道追光打在吧台旁的一个小舞台上,舞台正中一个男生背着吉他坐在长腿椅子上,话筒立在他的前方。
不用猜我也知道,他就是崔莫。
虽然是深冬,酒吧里却温暖如春,也许是酒吧里的暖气开的足又或者是热情高涨的客人们带了一屋子的暖流。崔莫只穿了一件皮衣和一条牛仔裤,他身上最显眼的地方是他那一头银白色头发,当今最流行的奶奶灰。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琴弦,几个音节突兀地响在空中,与此同时他抬起头,笑容邪魅,就像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恶魔,轻而易举就能把你的魂给勾走。
我听到了几声尖叫,我以为接下来会有一场摇滚盛宴,然而并没有,他安静地坐着,手指舞动,舒缓的曲调流过每个人的心房。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只有他在美妙的音乐中发光发亮。
央央至始至终都不曾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过,她就像一棵生长于此地的树,在他登台的那一刻开花,在他退场的时候凋零。
我猜想过的关于央央喜欢的男孩子的形象和面前这个外表张扬歌声却沧桑的男孩差之千里。
崔莫唱的应该是一首民谣,歌词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就老去吧,孤独别醒来
你渴望的离开
只是无处停摆
就歌唱吧,眼睛眯起来
而热泪的崩坏
只是没抵达的存在
崔莫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掠过耳膜的瞬间,我的皮肤不由自主的一阵颤栗,习杨伸手揽我入怀,我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脑袋上。
最后几个伤感的音符结束,底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我看到央央的泪水流满了整张脸,我掏出纸巾替她擦拭,她接过去,一边擦一边对我微笑。
崔莫的身影很快就在人群中消失了,央央快步穿过人群,我和习杨赶紧追她而去。
(8)
从“鬼叫”出来向左转是一条漆黑的小巷子,巷子口有一个老旧的路灯,寒冷的风一吹,昏黄的光线像随时都可能消失一样。
崔莫裹紧衣服,沿着小巷的墙跟前进,走到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停下,他靠着冰凉的石头点燃一跟香烟,白色的烟圈在夜色中不断停留又散开,他在一点的红芒和缥缈的烟气中看到了央央的脸由远及近,最后只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少抽烟”央央伸手挥开一些烟雾,他立刻把烟丢到地上,狠踩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他笑着说。
“想见你最后一面”央央努力辨认出他的眼睛,并紧紧地盯着。
“好吧”崔莫拉着她的手走到稍微亮一点的地方,又悄无声息地松开接着说“乔央央,你有没有觉得你很无聊,你一高材生跟我这种流浪汉接触有意思吗”
他嘴上挂着轻浮的笑,目光锁定在央央脸上。
“你说的对,我是很无聊,无聊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你的影子”
央央捂着脸,在他面前总是这么狼狈。
他粗糙的手把她的手拿开,一把紧紧抱住她,她快要呼吸困难。她只有更用力地回抱他,不想让他好过。
“我是个浪子,怎么忍心让你跟着我居无定所,你还要高考,还要念大学”崔莫抚摸她的背,好像这样就能抚平她心上的伤口。
“你不能为了我留下吗,等我高考结束,我跟你一起走不行吗”
“嘿,你傻还是我傻,我要去的城市多了去了,而你不能”崔莫说完,脖子上传来一阵疼痛,央央一口咬住他,清晰的牙印像刺青刻在上面。
“下手真狠”崔莫也不生气,反而打趣她“还可以再狠点”
“你走吧,好好考试,有缘再见”崔莫轻轻推开她。
央央咬着唇,倔强地不肯走,他笑了,向巷口走去,朝着身后的央央摆摆手。
我和习杨站在巷口,我四处张望也没找到央央,直到崔莫从旁边的小路冒出来,还很奇怪的跟我们打了声招呼。
崔莫前脚踏进酒吧的门,央央紧接着就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我摇晃她的胳膊像把她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唤醒,可惜收效甚微。
那天直到我和习杨送央央回到家,她都没跟我们说一句话。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央央才又重新提起崔莫这个名字,我知道那是扎在她心上的刺。
央央第一次见到崔莫是在去年暑假,也是在一个酒吧,不过是另一座城市的,那次她跟着姑姑一起去旅游。
崔莫一看就像个小混混,所以央央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可她却被他的歌声深深打动了。
崔莫的眼角吊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狭长的眼眸里似一条浅灰色的河流,央央跟着节奏打拍子,整个身子轻飘飘的,连带着心也飘飘然了。
那晚崔莫唱的歌后来被央央单曲循环了好几天。
第二日清晨,央央参观古镇的计划被一场大雨毁了,姑姑劝她留在旅馆学茶道,她提不起兴趣,就独自跑去一家当地的特产专卖店逛逛。
那家店的门面上方横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刻了方圆两字,两个字体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可见这个店铺的历史之久。
央央推门进去,店老板正立柜台里低着头貌似在修东西,注意到有客人,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笑看向央央,问她说“姑娘想买点什么?”
店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下巴蓄着花白的胡子,像清朝的官员后脑勺上的辫子一样自然垂落在胸口的位置。
“您忙您的,我自己看看就好”央央答。
老爷爷扶了扶眼镜,低下头重新投入到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情中。
这家店三面墙都摆满了货架,中间倒是空出了大片地方。离柜台最近的架子上摆的是当地的吃食特产,大多是她没见过的东西,包装很精美就不知道味道如何。拐过一个小弯,一堆稀奇古怪的木头雕刻的小人和动物摆得整整齐齐,央央拿起一个兔子模样的仔细观察,只觉得这手艺巧夺天工,惟妙惟肖,仿佛那兔子能跳起来跑掉。
央央喜不胜收地溜达到最后一排架子,那里放的东西是一些玉器和石头,她自认是不懂这些的,不过这当中有个东西着实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个深灰色的玉被黑色的绳子从正中穿过,不知怎的,她的眼前闪过了昨夜酒吧里那人的眼睛来。既然都出来玩了,她总是要带几样礼物回去的,于是她便询问起老爷爷来了。
“爷爷,这条项链怎么卖?”她把项链举在手里。
老爷爷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下钟后,笑着说“你要是买,我就收你300,丫头这就是个普通的漂亮的物件,我昨天刚从一个混小子那收过来的,他说要赎,可现在都过了点了”
她呆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买还是不买,最后她才终于下了决心,从包里掏出三张红票子递给老爷爷。
“好了姑娘,这东西是你的了”老爷爷咯咯笑了两声,他没曾想,那小子的东西竟卖了个好价位。
央央把玉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感觉舒服。走出“方圆”,外面的雨已经变小,这样更有南方绵绵细雨的韵味了。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也许是下雨的缘故大家都行色匆匆地赶路,央央将头顶的伞向后移了移,天空灰濛濛的一片,雨丝像风中飘摇的叶子般簌簌落下。
刚绕过几处房屋,央央便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那人从她身后闪过来,她吓一跳。
突然那人夺过雨伞,高高举起,遮住了他们两个人。央央仰头打量这个不速之客,金色的短发,因为淋了雨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细长的眼睛紧盯着她手中的项链,她忽然觉得他就是那个唱歌的人,再仔细观察,那夜之所以觉得他的眼角吊起来了应该是他画了眼线的关系。
也许她盯着他看的时间太久,他不耐烦地说“这条项链是我的,出个价吧”
哦,原来他就是老爷爷口中的混小子。
央央平静地将项链塞进裤子口袋,宣布“对不起,我不想卖掉它”
那男生狠狠地瞪着她,眼中仿佛有团火焰要把她整个吞噬。他逼近她,嘴唇擦过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警告你,放聪明点,我不想伤害你”
央央羞愤地推了他一把,一字一句地说“你就不怕我报警吗”
他看向她眼睛的深处,央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会做出一些过激行为,然而他却露出一个苦笑,耸了耸肩膀,对她说:“你真的跟别的女生都不太一样唉”
难道他认识很多女孩子吗?她暗想。
“喂”他伸出一只手在央央眼前挥了挥,大声说“你在想什么?”
央央摇摇头。
“我就来晚了五分钟这项链就被那老头卖了,他收了你多少钱?”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他猜测“300?”
央央点头,他有些诧异地说“居然只多收了50”
“这样,我只有250块钱,剩下的50我会补偿给你的”他一副央央已经同意将项链还给他的样子,独自谋划。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崔莫”
崔莫,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央央望着他,冷静且平和。
“乔央央”她眉眼弯弯,声音清脆。
崔莫楞了一下,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面前的女孩的五官突然变得生动,那笑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他的心里。
她也注意到了他的反常,有些害羞地别过脸。
那天央央跟着崔莫,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古镇里转了三个小时,这是他抵50块钱的方法。她没有想起姑姑的教导,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全都被她忘得一干二净。或许她也是一个贪恋美貌的俗人吧。
告别崔莫,两个人没有留联系方式,项链也被他带走了,央央像做了一场不真实的幻梦,在雨水中一切都变得模糊。
我聚精会神地听完故事,短叹一声。
三个月后,崔莫碰巧到了我们的城市来工作,还是酒吧驻唱。央央又遇见了他,他缠着央央尽地主之谊,她一放假就陪他去看有名的景点,吃美食,那段日子她们就像一对甜蜜的情侣一样。
每次崔莫很认真地看着她的时候,她都不自主地脸红,央央觉得自己有点喜欢他了。
在崔莫决定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晚上,他把那条曾经从央央手中拿走的项链送给她当做纪念品。
央央也是在那天晚上跟他表白的,结果被他果断拒绝。
崔莫摸了摸她的头,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她讲话“乔央央,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想那个说央央拍广告合适的人,就是崔莫了。
(9)穷极一生
高考分数出来了,习杨和央央的成绩一如既往地优秀,我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平凡。
我和习杨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但在一个城市,距离不远。
央央去了一个我们都没听说过的城市,临行前我去送她,憋了一肚子话,可害怕说多了两个人都要大哭一场,所以只拣重要的几句。
我和央央拥抱在一起,从初中开始我们就如影随形,早把彼此当做了家人。
“央央,我会去看你的,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不舍得她,真的很舍不得。
“你和习杨好好的,我还等着当伴娘呢”央央轻轻拍我的背,她是最懂我的人,可却不怎么像我,我永远都不能像央央一样。
“你能忘了崔莫吗”我低声问她。
央央错愕一瞬,紧接着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头发,声音涩涩的“忘不了了吧”
我也忘不了,那天央央在我身边脆弱,无助的模样,在我看来,崔莫是一种病毒,总有一天会把央央毒死。
后来央央在新学校又遇到了崔莫,两人少不了纠缠,不断的重逢与离别,究竟是央央心灰意冷另觅良人,还是崔莫厌倦了漂泊肯停下安度余生,我无从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