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琐忆》宝瓷cicii

1、第一章 雪月斋寻宗实，柳生初识晚倩

　　示贞十三年春，柳君池自秀水返鄞县。
　　祖父的信催得紧，这回好在同乡的马文庭恰巧赶上了他回乡的道，把信投给了他，拉着他絮叨了半天，说洛阳几个草寇大兴，他家大兄怕是不好，又说估摸着柳家老太爷听君池说过要到河南去，及早地赶来催信，但君池路上因病停停走走耽搁不少，走的又是山道儿，不得听讯。
　　别了马同乡，柳君池拆信反倒一笑，祖父说：
　　池儿远行，祖父餐食皆念。今逢大母八十，责汝乞文于姚县王宗实，王先生巨笔，乃父与之交实三十余年，期以此机，愿池儿拜上王先生，或可有妙言相赠。
　　吾池儿早归，大母多念。
　　王先生姚县巨擘，君池早些年随父拜过，时逢王先生离乡去武林，依稀记得那舟中王先生，也谈经济学问，也谈乡闻逸趣，绝不是个不可攀谈的老学究，自此，在君池心里觉着，王先生那是个顶顶有层次的人物。
　　赶至姚县，王先生门人都道王先生到金陵会友去了，君池再转去金陵，一路上乘丘纵水，天朗气清，越近金陵，蓦地黑压压一片青山不知从何排来，君池有些晃神，忽地要勾起在秀水那几日的胸闷，君池掀了船上帆布望外瞧，那舟子要说未说：“江河先感于世道，世道先感于金陵。”君池听得有意思，哪知，哗啦一阵雨来，打得他又钻回去了，那舟子嘿嘿笑了几声“后生小心喽”。
　　至是，君池已有些疲惫，索性听得雪月斋有诗会，而那主持的恰是那王先生好友马窦先生，马窦先生是个老秀才，曾馆于慈溪西浦村郑万和先生家，与柳太爷是诗友，不过交情尚浅，君池料想王先生若不入这诗局，马窦先生倒枉做这主持人了，他与马先生总归是能说上话的。
　　第二日，君池急赶了封信给家里老太爷，到诗会开始之际略有些迟了，但他是没有帖子的，在马老先生寓所附近茶馆吃查逢着几位参加诗会的先生，问起马先生，可巧马先生说是带着几位后生要游湖，刚从这门中出来，口里念的是几首后生的新词，与会的在吃茶的先生殷切引见，都道这位鄞县的年轻人找马老先生，马老先生青布衣，甚为和善：“后生哪里来，我们游湖去，这次诗会不必要帖子了，你随我们来便是。”
　　君池作揖道：“晚生于诗文只是单字只词，不敢有所攀谈。今晚生寻来此，是奉着家父柳北冥之命寻的姚县王宗实先生，不知此次大会晚生能否得见？”
　　那马老先生哎呦，哎呦叫了几声：“原来是柳大侄子，这不得空你寒暄了，王先生没得空参加这诗会，方才刚从我这儿出去，你往这湖边小道赶过去，他是要到旧院去！这怕是能赶上的！”马老先生拉着他指个方向，君池急忙嗳着就跑过去，这刚离开不久，马老先生又忽地大声哎呦了几声：坏了，不该引着后生去那儿。马窦先生是真懊悔，不过那几位与会的后生忽地轰然大笑，谁都知道，旧院外大街是灯，长板桥是心，年轻人的心是火，一把火能点开人的眼界。
　　待君池认出王先生背影，那背影却稳稳妥妥地直至进了旧院曲中一间颇讲究的小舍。
　　君池恍然大悟，立在秦淮河岸，那风丝烟柳，雕栏华柱，谈笑喧哗，人群曲曲折折，楼榭曲曲折折，香市曲曲折折，还那王先生的背影似乎也曲曲折折。
　　有姑娘引着王先生进了一间大宅子，君池至此瞧着的还是王先生的背影，他仍未给他任何关于这个繁华世界的讯息。
　　君池托那门房代为问王先生的去处，那门房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厮：“眉儿姐今儿只见王先生。”他又犹疑了片刻道：“公子价钱是好商量的。”见这后生闷着一股傻劲儿，又道：“价钱得和我们大娘商量。。。”
　　待君池恍然明白时候，闹了个大脸红，头也不会转身就走，走到台阶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都不记得自己打哪儿来了。这个光景，前面逢着个门口刚歇下的轿子，里头走出个举步艳冶的姑娘看了几眼小厮道：“咱们地儿来客人不兴你这么问的，兴许是这位大公子坐下来歇歇讨口茶呢，咱们生意下都是朋友，朋友有朋友的招呼。”她转身对那个在自个儿影子里打转的君池招手：“小公子我们谈的都是正经话。”
　　“我找王先生”君池倒忽地利索起来，半句话后又颠三倒四：“那个姚县的，我方才进去，看见他。。。”
　　“王先生？”姑娘拿眼瞧那小厮，不待回答：“哦，是了，是了，宗实先生！小石，去和眉儿姐说说，门口站着一位先生找宗实大老爷的，带先生去前院，说书的陈先生在那儿。”她一口一个先生，君池倒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回道：“我。。。等先生出来再说，我先走，多谢姑娘的指事。”说完，大步甩着影子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