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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枫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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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30,我躺在自家房间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只手轻轻拍我的肩,我坐起身,秋时把一杯热牛奶递给我:“喝了有助睡眠。”
“我害怕,睡不着,”我知道只有入睡才能引得南宫豹出手,但是精神紧张反而睡不着,我双手发凉,捧着热牛奶汲取温度,“很胆小对吧?我就是个胆小鬼啊,所以才会转行去做烘焙师,完全辜负了爷爷的期望。”
“恐惧和求生是人的本能,没什么难为情的,而且你已经很勇敢了,不要对自己太苛刻,”秋时拨开我的额发,凝视着我的眼睛,“我会一直守在这里,南溦,你相信我吗?”
他的眼瞳中金芒流转,又泛着微淡的紫,我看呆了,怔怔地点头。
他冲我鼓励地微笑,拿出一片洁白羽翎放在我掌心,那羽毛入手炽热,我被烫得低呼出声,整片羽毛“嗤”地一声燃烧起来,又猛然熄灭,留下一块金色的羽毛印记刻在掌心皮肤上。
“我家的族规是不能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就必须实现,我答应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秋时说,他探过身子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属于天空的清淡如风的气息一下子包围了我。他很快离开,掏出一只口琴笑说:“这个时间需要的是一首安眠曲。”
他吹响口琴,在舒缓而神秘的曲调中,我闭上眼睛……
街道上空无一人,我身上只有一条白色睡裙,脚上趿着拖鞋朝前行走,月黑风高,我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道路两边的超市商店门窗紧闭,只有幽黄的路灯还在工作。我哆嗦着抬头望天,一个黑色的身影高高站在路灯上,睥睨着我,长长的斗篷在风中猎猎飞舞,手持一把巨大的黑色镰刀,月光在刀刃上淬出银色的寒光,象征着收割生命。
他纵身一跃,如鹰隼般朝我俯冲过来,我连连后退,手中忽然多出一柄金色长剑,当即一剑挥去,黑影被拦腰斩断。我活动了一下手指,两年多没锻炼,身手到底是退步了,还没来得及喘息,越来越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轰然一声巨响,前方的黑影被撞出一道缺口,黑色的迈巴赫如闯入狼群的狮子般咆哮着旋转,扫除一切障碍。在车身停下的瞬间,我连忙抢步上前冲进车里,蓝汐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油门一踩到底,车如一头暴怒的公牛撞飞所有拦路的黑影,沿着来路直冲回去。
车冲出一条街,路上渐渐有了行人,霓虹灯影耀人眼目,街市越来越喧嚣热闹,仿佛重新回到人间。
蓝汐将车停在路边说:“这里是安全的。”
“我不觉得,”我反驳道,“这个世界是南宫豹创造的梦境,一切虚幻,一切都是陷阱,包括你。”
“你觉得我是假的吗?”蓝汐不动声色地问,这正是他的说话方式。
“对,”我斩钉截铁地说。
蓝汐微微笑了,仿佛冰封的海面上升起一轮皎月,清冷,柔美。他捉住我的手按在他脖颈的脉搏上,皮肤下的动脉在真实地跳动着,“那么你杀了我吧,这样你就能获救了。”
“你以为我不敢么?我现在就像是一个被强制扔进死亡游戏的倒霉蛋,你就是游戏里的NPC,你以为我会对一个NPC手下留情?何况你还不怀好意!总之你现在给我老实呆着,”我抽出手扭身去开车门,蓝汐从背后拥抱住我,双臂将我锁紧在怀里,海洋的气息灭顶而至。
“阿溦,”他在我耳边轻声叹息,“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这声叹息里含着无穷无尽的无奈和悲伤,如海潮般汹涌,我有些不知所措,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车窗外飘来一阵轻快空灵的曲调,是什么人在遥远的地方吹奏口琴,音乐居然穿过重重人世喧嚣传到这里,仿佛某种召唤。
“你说过你不爱我,”我也有些触动,哀伤地说。
“那是因为作为人类的你永远无法理解兽的情感,反之亦然。但你对我确实很重要,毕竟你驯养过我,”蓝汐低沉地说。
“我认为人和兽都是一样的,”我说。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区别,在我看来,众生永远不平等,”蓝汐说着,松开了手。
我冲出车外,在路边最后看了他一眼,他静静地看着我,从来冰冷的眼神难得柔和,有些包容,又有些遗憾。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跑开,跑进人群,追寻那道缥缈的声音。
渐渐地,街道、人群和喧嚣离我越来越远,乐曲声则越来越清晰、动听。最后大片大片的红枫呈现在我眼前,那是一条铺满霞红色枫叶的林荫路,两边的红枫树高大茂密,树冠紧挨着树冠,将林荫路变成一条绝美的红枫甬道。我踏着醇红的落枫继续追寻,路的尽头,白衣的男生坐在树干上怡然地吹着口琴,整丛整丛的红枫簇拥着他,美得像画。
我静默着站在树下仰望他,音乐戛然而止,男生放下口琴低眸俯视着我,金色的眼瞳中似有悲悯,宛如神祇凝睇着虔诚而卑微的信徒。
我似梦似醒地走近他,他坐着的树干很低,伸手就能抚触到他透明的脸颊,朦朦胧胧地,我踮起脚尖亲吻他……
梦境破灭,我猛然惊醒坐起,右手还紧紧抓着秋时的手。
“南溦,”秋时欣慰地笑了,疼惜地轻轻抚摸我的额头。
梦境结束,意味着南宫豹已经被埋伏好的驯兽师制服。我看着秋时轻轻点头,一阵心虚,脸上火烧一般滚烫。唯一庆幸的是秋时什么都不知道,按理说是这样。
秋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静静地凝视我许久,金色蜜糖般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碎星,他轻轻探过身吻我,宠溺、温柔,我动弹不得。
那一刻我想要驯养他。
六
就在那天之后,秋时失踪了。一连半个月我都在老饕吃饭,却看不见他。
幽若,是老饕店的服务生,那只文狸兽,实际上她还是老饕的半个店长,因为我从没见过老板现身,店里的事物基本上都是她在打理。
我问幽若,秋时去了哪里。
起先她讳莫如深,直到今天,她才一反常态,语气淡漠地反问我:“你为什么要找他呢?”
是啊,为什么呢?因为那一瞬间的悸动吗?那也有可能是我在无助和孤单之下对秋时产生的依赖感和错觉,一切都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是这样地,想念他。
“我想见他,”我说。
幽若在我对面坐下,轻声说:“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什么?”
“你还经常去金明池喂鸟吗?秋时其实每天都在那里等你。”
“我每天都去,并没有看见他,”我诧异地说。
“不,你看见了,只是你不知道,”幽若认真地说,“因为秋时就是其中一只红嘴鸥啊。你没有察觉吗?秋时的翅膀,从梦境中搭救你的力量,他吹奏的乐曲可以操纵枫树的生长,这可不是人世间的生灵所具有的能力。你驯养的不是兽,而是一位万物臣服的神明。”
我震惊错愕地看着她。
幽若接着说:“秋时是掌管秋季的神,每年秋季来临,九重天上就会派下秋神巡视人间,他的任务是掌管秋季的运行,还有净化世间的邪念和怨气。秋时的真身是一只白凤,因此他经常会化成鸟类的形态,在人间以邪气为食,用自己的身体当做净化的容器。”
“你是不是很好奇秋时为什么主动和你结识?因为他吃了你的蛋糕,天神一旦吃了人类的食物,就会和这个人产生羁绊,对天神来说这是禁忌。但那时候秋时遇上魔族受了重伤,没办法在秋季结束时回到神界,只能在人间捱过冬季,他也不能以邪气为食,因为邪气的侵蚀会加重伤势。所以他变成一只红嘴鸥,在金明池吃了你给的蛋糕,那年冬季,他就是靠你的蛋糕度过的。后来他不忍心看你遭逢劫难,因此现身守护你,劫难一消,他也就该离开了。”
“我还能再见到他吗?”我难过得几欲落泪。
“但你知道他还是要走的吧,他是九重天上的护法神,有着不可推诿的责任,不能在人间逗留太久。”幽若意味深长地说,“即使这样,你还是要见他吗?”
“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幽若沉吟了一会儿,道:“自从受伤之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样吧,你亲自去看一看好了,跟我来。”
幽若带我走到一扇房门前,说:“秋时就在里面。”
我推开房间,里面干净空阔得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除了一个柜子外没有其它家具。地上铺着毛茸茸的织花地毯,一只白凤安静地伏卧在地毯中央。
凤的喙是黑红色的,覆羽由大片的纯白渐渐过渡到浅灰色,越到外围颜色越深,羽翼边缘为纯黑色,长长的白色尾翎像华美的丝绸一样铺陈一地,他的眼缘有着金色繁复的花纹。
我小心翼翼地赤足走到他身边,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还是惊动了他。他疲惫地睁开眼睛,见是我,目光变得很柔和,张开喙说:“南溦。”清冽如萧的嗓音里透着笑意。
我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抚摸他的羽毛,问:“秋时,你还好吗?”他的羽毛像丝绸一般柔软顺滑,羽毛下的肌肉的线条漂亮流畅又有力,温热的体温传到我的掌心,像烧得正旺的壁炉般温暖。
“我没有事啊,不要担心,”虽然笑着,嗓音却孱弱,秋时慢慢抬起优雅漂亮的脖颈,侧过脑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给我安慰。
我想要摸摸他黑红色的喙,但他轻轻别开头避开了,“喙是用来吞食邪气的武器,因为沾染了太多邪气和魔族的血被污染了。你是人类,一碰就会被邪气侵蚀。”
“你的羽毛也是这样变黑的吗?”我抚摸着他的羽端。
他点了点漂亮的凤首。
我低下头吻他的黑羽,奇异的是,那些墨一样浓重的黑色居然缓缓褪去了,变成了冰雪般的洁白。
秋时也有些惊讶,轻轻抖动了一下羽毛:“典籍中确实记载过,人类的某种情感可以净化邪气。”他说着,幻化回了人形,身上披着松软的白袍跪坐在地上,漂亮的锁骨下有淡淡的阴影,俊美的脸容完美无瑕。我依然坐在他面前,从低头俯视变成了抬头仰视,他微垂着眸,乌金色的眼睫在眼睛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金色的眼瞳像穿越时光映射出来的星辰。这才是神灵真正的法相,他应该是高坐在圣殿上的神像,古奥、高贵、绝尘,令人神往而不敢妄亵。
他看着我的眼神,一如神看着世人的目光,同情悲悯,极尽温柔:“君上召我回到神界,我要走了。离开人界前我想要送给你一个愿望,南溦,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希望你留下,这个念头在我心中强烈地涌现,我吞咽着口水,情绪紧张,生怕自己会说出什么后悔的话来,我不能让这个承诺成为束缚他的枷锁。我看见了,一丝极力掩饰的痛楚在那双不食人间烟火的金瞳中倏忽而逝,忽然领悟,神灵也会受伤的啊,人类的心痛与悲伤,或许正是从创造我们的神祇那里继承而来。凤凰正应该翱翔在九天,栖梧桐、饮醴泉、食练实,徘徊在人间的凤凰就像无处可停的鸟,只会一日比一日疲惫。正如人不能离开大地,神也有属于自己的家园。
如果你曾驯养一位凤凰化身的神灵,你会怎么做?
我凝望着神灵说:“我希望你早日康复,回到属于你的家乡。”
“我想要你许一个关于你自己的愿望,”秋时轻轻抚摸我的额头,掌心温暖。
我努力不让悲伤流溢出来,说:“神,这就是我的愿望,真的,如果您能实现我会很高兴。”
秋时回到了神界,而我并不是一无所得,我还有关于他的回忆,以及掌心金色的印记。
从那以后四年过去,又到冬季,西伯利亚的红嘴鸥如期而至,我把手中的面包捏碎,抛向金明池上空,黑白相间的飞鸟们翩跹翱翔争相取食。
“可以给我一块蛋糕吗?”一个温柔清冽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
“抱歉,那是最后一个了……”我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立时呆住。
阴霾密布的天空下,银色的长发被北风吹拂着,曳动如丝绸,流动着月辉般的微光,他温柔地笑,金瞳如蜜糖温润。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缓步走近:“我想要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风景,有蛋糕,如果你不来,我的翅膀可不答应。”明明说着霸道无比的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清冽。
下一刻我扑进他怀里,他被逗笑了,一手抱住我,手掌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深冬的北风刮过,我闻到的是枫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