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出宫 ...

  •   转眼间,我已在这偏僻的殿落里度过了两年光景,只一屋,一庭,一树,一石桌,两名宫女,以及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寒来暑往,两年倏忽过去,也不过如此。
      我愈发养得一颗闲心,惯于打发时间,善待自己。什么仇,什么人,已全数忘却九霄云外。
      冬去春来,雪霁风暖,第三个年头已经悄然露了头角。
      这一日我在梧桐树下饮酒,清酒度浅,只闻得到淡淡的芬香,尝在嘴里,也宛如果汁,半点不醉。配上春风习习,头顶树叶窸窣作响,实在是一桩美事。
      正在此时,锦画走了过来。她朝我一福,恭谨道,“公子,陛下有请。”
      我端着酒杯的手就这么滞在了半空中,仿佛听错了似的,问,“你说什么?”
      锦画又道,“公子,陛下有请。”
      我瞠目,心想如今我一个“死人”,黎域竟要我出门去,这是什么新的折磨我的法子么?
      我问道,“陛下请我去做什么?”
      锦画道,“奴婢不知。”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撩了一撩衣袍,道,“走罢。”
      从此地到黎域的御书房,需绕过大半个皇宫,可我心有异事,一路思忖,等到达时竟觉得走的十分快,居然这么一会儿就到了。
      眼前是御书房的大门,敞开着,暗红檀木雕花镂金,十分华贵。锦画在门外候着,我便独自进去。
      黎域正伏案看书,桌上点着一只瑞兽香炉,清淡的香烟丝丝袅袅,将他的面孔遮地若隐若现。我撩袍下跪叩地,道,“罪臣参见陛下。”
      良久,才听到他一声,“起来罢。”
      我站起身,俯首看地。黎域却道,“抬起头来。”我只好抬起头,见他眼色平常,仿佛两年未见,我也不过是个不关紧要的人,说见着也就见着了。
      黎域将书卷放下,开口道,“丁稔,还快活吗?”
      我恭顺答道,“还算快活。”
      黎域面色不变,看着我,“你倒是会苦中作乐。”
      我不答,心中却道,哪里来的苦?
      黎域掀开瑞兽香炉的盖子,往里面添了点香料,又用小棍拨了拨,做的慢条斯理,好像完全无视我似的,忽又状似无意地开口,“丁稔,做朕的书童罢。”
      什么?我错愕,睁大了眼睛看他,他却依旧看着香炉,仿佛那瑞兽也长了双眼睛在看他似的。
      “陛下,这恐怕不妥。”
      黎域道,“有何不妥?”眼睛依旧未离开香炉。
      我垂首道,“陛下,于法不合。”
      黎域道,“你能活到今日,已是于法不合。若是跟朕计较法,不如你先自行了断罢。”
      我无言以对,只好抬起头来看他,见他亦看向我,面色有些薄愠。我又垂下眼,拱手弯腰道,“罪臣,遵命便是。”
      黎域轻哼了一声,扬手叫来一人,叫他带我下去布置。
      由此,我便从一名被软禁的罪臣,成了当朝天子的书童。
      那人是黎域的惯用奴才,年纪很轻,但看着十分面善。他将我带到一间寝殿的耳房里,里头已经装点好,桌椅被褥,样样不缺,看成色,都是上好的木。
      我却讶异,“这是陛下寝殿的耳房?”
      奴才道,“这都是陛下安排好的。”将我领到桌案旁,上面放着一叠衣物,道,“这是您的衣裳,快些换上吧。”说罢,便转身下去了。
      我将衣服抖开,见是不同于宫中奴才的制服,底色纯白,只在袖口上滚着黑色的祥云纹,腰带也是黑色的。束发的玉冠亦是干净无暇,十分剔透。
      换上了,低头打量自己,觉得一股书生气。
      推门出去,那奴才仍在外头候着,又领我去了御书房,一路上给我介绍宫中各殿的作用,以为我是才来的新人。
      我忽的想起什么,问他道,“敢问近日朝堂,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奴才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忙解释道,“公公莫怪,我既是要做陛下书童的人了,合该了解一些政事,免得日后说错了话。”
      他消了狐疑,换上一副笑脸,“你有心了。近日的确出了一桩大事,陛下以君主集权之由,没收了一众老将的兵符,又不断提拔新人,弹劾老臣,最终逼得老将老臣都上书乞骸骨,告老回乡去了。”
      我心中惊骇不止,面上却一派平静,恭敬道,“多谢公公。”
      他又看我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我心中清明,他想必是起疑我竟对此事一无所知,可碍于陛下钦点,又不好多问。
      朝前再走,前方不远却徐徐走来一拨人,皆穿的花红柳绿,远看去,像开了一簇小花团。待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女人,身后一众宫女。
      我一见之下忙低下头,不知她可有看见我。那奴才已弯腰道,“奴才见过琼妃娘娘,林昭仪。”
      我一听他如此说,心中断定,错不了,那其中之一就是当年的琼姬,亲手将剑刺入我父亲胸口的人!
      琼姬开了口,“是青苑公公啊。”她停了一下,像是将目光转向了我,问道,“此人是……”
      青苑道,“回娘娘,这人是陛下钦点的书童,今日头一天上任。”
      “哦。”琼姬应了一声,又道,“叫他抬起头来。”
      我无法不应,只好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琼姬眼中无波,却好像是了然了什么,平淡开口,“既如此,你们就速速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是。”青苑弯腰一应,领着我继续走了。
      我心中百般思虑,可最大的一头,无非是陛下竟纳了琼姬作妃!怎么,感念她当年一剑杀仇之恩么?
      一路愁绪,等走到御书房内,见黎域仍伏案作读,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你让琼姬做了你的妃子?”
      黎域冷不防我来这么一遭,从书中移开眼,神色顿时冰冷,“与你何干?”
      我道,“既然你纳她为妃,还要我做你的书童干什么?整日看着我的杀父仇人在我面前晃悠吗!”
      他道,“是朕指派她杀的,你的杀父仇人是朕。既如此,你是不是连书童也不肯当了?”
      我哑口无言,只得咬紧了牙,闷声自气。
      他甩开书卷,冷哼了一声,忽又沉沉开口,“过来。”
      我走上前去,他看我一眼,问,“研墨会么?”
      我不语,径自到他身旁去研墨。他的砚台雕着栩栩如生的龙头,翡翠而制,遍体莹绿。在更早的时候,我也曾用过这只砚台,批阅奏折。
      他展开一张纸,干净纯白,又执起笔,沾了一沾砚台中的墨,接着落下毛尖。他的字极张扬,笔画缭乱,可又工整,好看,叫人容易分辨。我仔细看去,发现他竟默写的是经书。
      经书极长,可他却写的流畅无比。字写的小,一张不大的纸,给他洋洋洒洒写的满满当当,是一章完整的佛经。
      我知道内容,可叫我背下来,我一句也记不住。心中不由佩服,黎域这脑子是开了光了?
      他写完,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接着道,“这两年来,朕每日都要抄写一章佛经,如今已经能背下来了。”
      我道,“你抄这个做什么?”
      他暂不答,让青苑拿下去,送到佛堂让人诵读。等他离开后,才道,“替我二人赎罪。”
      我心中一怔,又听他道,“虽则父辈恩怨已了,可你我终究泥足深陷,撇不清关系。”他转头看向我道,“丁稔,朕愿与你日后,再无恩仇之隙。你我都是戴罪之身,为今之计,只有抄写佛经,心意虔诚,菩萨才不会怪罪。”
      我心中一动,不觉道,“陛下还有这般心思。”
      他道,“求个心安理得吧。”
      我心中想,他费尽如此苦心,抄经除臣,不惜动荡君王的威望,只为如今朝中再无人识得我,使我能坦然现身,安身立命。他对我,也是仁尽了。
      他又开始读书,仿佛有读不完的书。这是他一向的喜好,早些年他还是个闲散皇子时,就饱览群书,只是那时候他看的杂,坊间杂谈,志怪长文,都是他书架上的常客。那时候他最不喜的就是经书,古籍,说那枯乏无味。他自少年学成,从太师院出学,就再没碰过这些书。
      可如今,我凝神看去,见书上一迭晦涩文字,看清了也看不懂,不知是什么古籍。我当太子的那几年,这等书也看了不少,可一见还是头疼。而他却看得专注,眼睛不眨,时而琢磨一下,食指碰一碰嘴唇。
      这也是他常有的习惯。我竟悲哀的发现,我虽过了与世无争的两年,说什么前事忘却,可一见他,却好像那两年不存在似的。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才发现,其实我从未离开过他。
      兀自神伤,他忽然开口,“去沏壶茶过来。”
      我脱口而出,“雪顶青艾么?”
      他一顿,转过头来看我,“你还记得?”
      我心中张皇失措,只觉得盔甲尽失,面上尽力维持平静,道,“这是青苑公公先前叮嘱我的。”
      我想,他总不会还去专门询问他。
      黎域看我良久,终于回过头去,“既然知道,还不快去。”
      我应一声,忙下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