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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庄周梦蝶 到底是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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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大约不是十四就是十五,月亮大而明,如璧空悬。
窗很大,很低,窗牖大开,清冷的月光,越过窗,直接铺在地上。
此情此景,倒正合了李白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想起幼时,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父亲在树木扶疏的阴影里,就着明月清风,一字一句地教她。她记忆力好,一遍之后即可成颂,可是忘得也快,一两天后再问,就结结巴巴背不出来。父亲按照《记忆力训练》上说的“一二四七”法,星期一教新诗,二、四、日复习。四年级时,区里举行“小学生诗歌背诵比赛”,一统计,她会背的竟有百首。
可她终究没有代表班级去参赛。不过是班主任和班长偏向另一个女生,PK赛上不是每一首诗都要背的,抽背哪一首,选择权在那两个人手里。那女生口若悬河,她十首里倒有两首忘了第一句。下边议论声起。她只觉得羞愧。因为父亲就站在门外。
出门以后有要好的同学跑来安慰她:他们光给她挑容易的、好背的,给你找的都是偏的、长的。她不说话。那时候小,也不在意这样的结果。只要父亲不说什么,她就认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她伸出手去,拨弄那一室清辉。耳畔响起梅兰芳细细的、婉转的唱词: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啊嫦娥离月宫……
洛明珈只觉得脑海非常清明,许多小事,一桩桩,一件件,翻上心头,直到身体终于抵不住睡意的侵袭。
一夜无梦。
清晨,无相来问诊,她答道:“我眼睛看得比以前清楚,一些细小的声音也听得到,好像在一个全新的世界。”
无相抚掌笑曰:“小施主从我寺醒来,沐浴菩萨灵光,连说话都打有禅机。”
洛明珈莞尔一笑。
她原有一点轻微的近视,高考那年伤了眼睛。说起来有点好笑,她曾经偏执地认为,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代价,她付出的是眼睛。毕业之后她仍然秉持这样的观点,有朋友劝她换个工作,她答道:工资高了,肩上的责任也重,需要我付出的时间、精力也多。朋友讥笑道,你不知道现在有许多好工作,工资又高,工作又清闲吗?她说,我承认有,但它轮不到我。……
和尚对宋如瑶说:“世人皆盼儿女聪慧,然而愚钝也未必不是福分。”
宋如瑶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这天下当娘的心都是一样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喜乐、长命百岁。以前小十虽然无思无虑,但我百年之后,谁来照料她呢?”
用过早饭以后,红鸾端过来一碗煎好的中药,准备一调羹一调羹地喂她。洛明迦说:“你放桌上,我自己喝。”于是,宋如瑶、青绫、红鸾,以及垂手站在门口伺候的嬷嬷,瞪大了眼睛看着十小姐凑近桌边,两手扶着药碗,咕咚咕咚咕咚,一气儿把它喝了个底朝天。
红鸾还是被人推搡了一下,才慌忙把准备的蜜饯填进洛明迦嘴里。她准备了一小碗,结果洛明迦才吃了几个就摆手表示不吃了。
洛明迦心里也很感慨,换了个身体,好像味觉也比以前灵敏了,居然这么苦。
她小的时候也喝过一段中药,已经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了,只记得非常苦,她母亲不肯喂她,只说“长痛不如短痛,你喝完了就好了”,她在一边监督着,她就是这样,一口气不停,直接把药灌进喉咙的。喝完以后,开始还有几颗糖,后来什么都没有。
打针也是。防疫针也好,P试也好,她从来没哭过。母亲说:“你心里说,一点都不疼,咬咬牙就过去了。你越哭它越疼。” 果然很灵验。
洛明珈走出小院。郁郁青山,渺渺流云。青石铺成的小路,石缝里长满离离青草。远远地,穿着古装的香客,正在上山下山。
她以为这是个梦境,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清澈的阳光?为什么花是香的,水是湿的,用力咬自己的手背是疼的?回想昔日种种,渐远渐淡渐模糊,倒更像是一场不真实的绮梦。
一枚小铜钱,散落在石缝旁的草丛里。
她走过去,弯腰拾起来。
币上没有绿锈,说明掉落在这里不久;阳文棱角少有磨损,说明流通时间不长,或许是新铸。
“永—嘉—通—寶。”
中国的年号据说500多个,她知道的,除了清朝的顺治、康熙、雍正……,还有“光武中兴”、“贞观之治”,哪里知道“永嘉”是哪个朝代的呢?
“走吧,我们到寺里转转。”洛明珈转身在前面带路,青绫跟在后面。宋如瑶有四个陪嫁丫头,两个年纪大点的,一个没了,一个嫁了,就剩下她和红鸾两个,再过两年,也要嫁人了。
她原本跟着宋如瑶的,被洛明珈点名要了过来,因为原先服侍她的张嬷嬷总是追着她,要她干这干那。
张嬷嬷也很委屈:“家里一干少爷小姐,就十小姐别扭。”她学着小孩的口气,“‘我自己穿’,‘我自己吃’,‘我自己能走’,‘你们,不要跟着我’。哪像一个公侯绣户的小姐?谁家不是丫鬟婆子众星捧月似的伺候着?!就连十一小姐,襁褓里的娃娃,也有两个奶妈一个大丫鬟一个小丫鬟呢。”
青绫敏锐地感到,十小姐开窍以后,相比同龄人,有了不寻常的聪慧,和超越年龄的心性。但她和其他人一样,将这变化想当然地归功于观音菩萨的庇佑和佛门圣地的灵气滋养。
观音寺的前院并不大,一个主殿两个侧殿,均为木质结构。配殿小,院墙低矮,衬得主殿既高且大,其为重檐歇山顶式建筑,屋脊两边翘起,舒展如翼,檐下多柱,屋檐外挑,宽度可容一人在下行走,阔大的直棂窗优美如琴键。
洛明珈仰着头,盯着观音的塑像看了一会儿:“感觉挺亲切的。”
青绫笑了:“你再看看,像不像夫人?”
闻言,洛明珈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实有点像。”细细的眉毛,狭长的眼睛,挺秀的鼻梁,只不过宋如瑶清丽生动,不若菩萨淡然无波。
“夫人最近清减了,以前圆脸的时候更像一些。”
洛明珈本是无神论者,然而近日离奇的遭遇使她无法不在佛像面前产生敬畏之心。她恭恭敬敬地让青绫代进一炷香,五体投地,合十祝祷:愿我那一世的父母身体健□□活幸福!
佛堂四壁上绘有壁画,介绍观音大士踏云而来,途经一眼清泉,于是在此沐浴歇脚。她白衣飘飘,黑发,赤脚,天上,鸟雀飞旋,地上,走兽臣服。她在这里展示了许多神迹:祛除恶魔,治病救人,营造起良田千倾,教给人们灌溉、养蚕、纺织。当她离开的时候,她的法器遗留在了当地,化作了高山,人们在山上起了祭祠供奉她。
她们离开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有个小和尚将斋饭倒在殿前长草的石台上,几只鸟雀扑棱着翅膀从湛蓝的天空飞下。
远远地,有几个人正上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