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年华》青乱魍

9、离人归家②

　　就在此时，一名红衫女子走了进来：“二少爷，五小姐已经梳洗好过来了。”
　　“这样啊。”虞琞应声道，斜眼看着慌乱起来的魏司逸：“看来某人又要走暗道了。”
　　魏司逸来不及和虞琞瞎扯，忙转动墙角落的花瓶，一扇之前与墙壁同色几乎完全融合的门旋转翻开，连爬带滚的就往里跑。
　　虞琞无奈的扶额看着未关上的门，这人还能再白痴一点吗？！
　　“五小姐好。”门外响起下人们的声音。
　　虞琞袖子迅速一甩，强大的风力在关上门的同时，连带屋子里摆放的瓷器都一并掉在地上摔碎了……
　　“二哥火气这么大，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少女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一幕。
　　虞琞循声望去，门口处的少女一身素衫彩裙，银制的禁步服帖的挨着裙身，神色阔静。
　　“阿玺，过来，让二哥好好看看。”虞琞试图赶紧转移话题，伸手招呼着虞玺。
　　虞玺缓缓走近，脚下没有一点声音，鞋底也不沾半分灰尘。
　　“长高了比小时候，都好，就是脸上的肉没小时候多了，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脸肉嘟嘟的，二哥最喜欢捏了。”
　　虞琞开玩笑的就要捏虞玺的脸，怎料虞玺本能的扬手挡住，硬生生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脸的警惕。
　　虞琞尴尬的收回手，失笑了：“长大了，也没小时候那么可爱了，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虞玺不语，咬了咬薄薄的嘴唇，放下挡在两人面前的手，僵硬的拉起虞琞的手搭在自己脸上：“二哥，对不起，你捏吧。”
　　虞琞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虞玺不觉暗暗攥紧的另外一只手，不禁“噗嗤！”笑了。
　　这个傻丫头，看着像是和以前不同了，其实又真的有多少不同呢。
　　虞玺好一会儿都不见虞琞有动静，奇怪的抬头，男子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头上。
　　“阿玺，不管你这些年在外经历过什么，如今回家，就都过去了。”虞琞的声音，带着丝丝心疼和愧疚。
　　虞玺攥紧的手，渐渐松开，不知所措的任凭虞琞细心理好自己的头发。
　　很久，没有人帮她理头发了。
　　生死门除了师傅和药奴，就她一个弟子。
　　师傅虽对她极好，传授她生殿的武功绝学，但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
　　药奴看着待人和善，总是帮她从山下带东西上来，可实际上，也是因为有私心的。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们杀人的模样，准确的说……是在上山的第一天夜里，就已经见到了。
　　漫天的大火里，沾染鲜血的双手覆住她惊恐万分的双眼。
　　她在那时，才知道，原来表面上如沐春风的男子，也可以是双手沾染无辜鲜血的修罗，
　　而看似和善的老人，也可以是手拿斑驳锁链的罗刹。
　　她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退路，在上山的那刻，生还是死，已经不知道该选什么。
　　她也曾经想过有天，当新人打败自己，当师傅有了新的弟子。
　　那自己，会不会和先前的楚乐一样，被废尽武功，挑断全身经脉，最后扔进第三层死狱里等死。
　　楚乐，是那年领她上山的少女，出落的很漂亮，人也很文静，像黑夜里闪耀的星辰般美好。
　　那年，她尚且是害怕黑夜的小丫头，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树木和不时“扑棱棱”飞过的乌鸦，吓得眼泪汪汪。
　　“阿玺不怕，姐姐在呢，不怕不怕。”少女用手擦净她满脸的泪痕，轻轻柔柔的嗓音让她逐渐停止了哭泣。
　　稚嫩的声音里仍旧残留着哭腔：“楚乐姐姐，阿玺不想上山了，你放阿玺下山好不好……阿玺要回家。”
　　“阿玺，也许你听不懂我现在说的话，不过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少女蹲下身，耐心的看着她:“当虞伯父把你狠心送上山起，有些事情开始，就回不了头。”
　　虞玺喃喃道：“要是过不去了，要是……我回不了头了，又该如何。”
　　虞琞的心，仿若刀绞，猛地一把拥虞玺入怀：“傻丫头，那二哥就把你从走远的路上，拉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拉回来，咱们回到开始的起点，一切都重新开始。”
　　眼泪，从干涸的左眼无声滑落，沾湿虞琞肩头的衣衫。
　　虞玺在被强行抱住的那刻，忘记了挣脱，忘记了反抗，也忘记了……生死门。
　　哪怕只是个梦，可她现在不想梦醒，她在生死门清醒了整整八年，而此时，就让她好好也是最后一次放纵自己，去把梦做完好了。
　　徐徐凉风拂过飘散飞扬的素白锦缎，风铃清脆动听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少年叼着狗尾巴草躺在铺着孤月狐皮的床榻上，看着头顶晃来晃去的风铃发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一身绫罗珠饰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长廊里，明明是质问的话语，却没有半分不高兴。
　　蓝玉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向高台上的少年，心下顿时“咯噔！”了声，连忙跪下：“小姐饶命啊小姐，蓝玉真不知道小少爷是怎么上去的，求小姐饶命，不要将蓝玉送去川华坊。”
　　女子又重复一遍的问道，只是声音仍旧听不出喜怒哀乐：“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少爷……蓝玉去厨房给小姐拿午饭送去屋子时，恰巧碰上了，听厨房做事的李婶子说，好像昨儿小少爷就跟着虞氏的马车一起回来的。”蓝玉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女子一眼，又赶紧低下。
　　“去我屋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子最底下一层的小盒子里，拿之前的药方让厨房的李婶子照着煎药。”女子说着，朝高台的方向走去。
　　少年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老是盯着风铃晃来晃去的，眼睛都有些累了，忍不住闭上眼睛。
　　“魏小少爷还知道回家，我当您早就忘了青鸾城魏氏。”女子宛若清风的话音，冷不丁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丁香花香出现。
　　魏司逸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翻了个身：“这家里的床就是好，怎么翻身都掉不下去，你不知道，我这些天睡外面的时候，老是睡着睡着就从床上掉下去了。”
　　“家里再好，您不也是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吗？”女子冷笑抚摸着一旁案上灰尘遍布的古琴：“说到底，这个家，谁要走，谁愿留，我都拦不住。”
　　魏司逸坐起身：“姐……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指尖滑过琴弦，哀伤的音调如流水般倾泻而出：“自然不会，您是魏氏的小少爷，早晚是要接管魏氏的，我怎敢和您生气。”
　　“姐——”魏司逸撒娇的扯了扯女子的衣袖：“你快别和我置气了，我这几天在外真没睡踏实，刚歇下来补了会儿，不是有意顶撞你的。”
　　魏司兰指尖停顿，后又继续弹了起来：“姐姐不是在和你置气，而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撑不起这个家，保护不了这个家。”
　　“怎么会！青鸾城的人都道姐姐将魏氏族中上下和里里外外的生意打理的比爹在世时都要好呢！”魏司逸反驳道。
　　琴声戛然而止，魏司逸不解的看着魏司兰。
　　魏司兰缓缓抱琴起身，走到高台朱红色的围栏边，失神的俯视着下方的荷塘：“再好又有何用，女流之辈，归宿最后只有一个。”
　　手攸然松开，古琴重重的摔进了下方的荷塘中，飞溅起一连串巨大的水花，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六尾蝶鱼在清澈的水中四处乱窜着。
　　“姐！”魏司逸大叫道：“那是破虏哥好不容易为你寻来的古琴啊！”
　　“人都留不住，东西早不该留下，我以后的日子，不应该活在睹物思人里。”魏司兰静静地看着沉进池塘里古琴，淡淡道：“待会儿蓝玉会送汤药上来，你最好一口不剩下的给我喝下去，不然便一辈子别想下这高台。”
　　“不是姐，我身体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那药苦的跟什么似的，还不如让我喝毒药算了。”魏司逸眉头一皱，他到现在都想不清楚，怎么能有药苦到那种地步，想想那个味道，他就……
　　魏司兰离去的脚步一顿，回头：“真不想喝。”
　　“真不想喝。”魏司逸不停地点头。
　　“那便不喝了。”魏司兰垂目道：“以后，你也不必见虞氏五小姐，身体都不要了，娶人家难道要人家年纪轻轻给你守寡。”
　　“守寡……”魏司逸瞪大了眼睛，看着魏司兰鄙视的目光吞咽下一口分量很足的唾沫：“我喝，我喝……”
　　“一口不剩。”魏司兰好记性的补充。
　　“一口不剩。”魏司逸沉痛的闭上眼睛。
　　蓝玉端着汤药走上来的时候，见魏司逸阴沉着脸，想着是让小姐骂了，生怕撞枪口上找这位小祖宗不痛快，放下汤药大气不敢出一声。
　　魏司逸盯着眼前黑乎乎的汤药，光是闻到味道，就下不了口，更加别提喝下去了。
　　蓝玉感觉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咳了咳：“小少爷，您别打蓝玉的主意了，上次帮了您，小姐差点没让人把我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