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8、第三十一章 ...

  •   兜帽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却为了显得老成,而过早地蓄上了胡须。楚江环顾四周,含笑拱手见礼:“诸位同僚,问好。”

      难怪东阁党人个个都用如此诡异的神情看着他。楚江虽是唐挽的学生,却早早地投奔了谢阁老,成为了翰林党的骨干。很长一段时间,东阁党内都有流言,说他背叛座师,有失品行。

      他这样尴尬的身份,又逢着这样尴尬的时间,竟然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东阁党大楼里?

      其实今日楚江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眼前的尴尬局面。他淡淡一笑,道:“诸位同僚,请容在下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冯阁老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没有说什么太过激进的言语。楚江的到来出乎了冯晋阳的预料,不过这不失为一个好征兆——起码翰林党内,也有人愿意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给楚大人看坐。”冯晋阳吩咐道。

      “多谢。”

      长随取来一张座椅,放在近门一侧的桌边,正与冯晋阳相对。长桌两侧的人都转过头来,烛光打在众人脸上,冷肃非常。楚江觉得自己像是个待审的犯人,不禁摸了摸鼻子,讪笑两声。

      他也不知自己来得对是不对。今日早朝那场风波太过诡异。就他所知,唐、谢二公的关系实际比一般人知道的要亲密许多,说是知己至交也不为过。谢公又怎么会突然向唐公发难?

      这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背后的隐情是什么,想必只有谢公自己知道。楚江连夜去谢府拜见,却被挡在了大门之外。正焦灼时,他遇见了孙钊。

      楚江与孙钊的经历比较相似。两人年纪相差不多,都是唐挽的门生,又都经谢仪提携,在党派成立之前就入了内阁,故而平素也有些私交。楚江当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孙钊,没想到孙钊与他所见略同。

      楚江想,东阁党内,应该还有明白人。

      “唐阁老是在下的座师。座师无端遭遇构陷,在下心中也很是愤怒,”楚江先抛出自己的立场,以削减党派之间的嫌隙,继而说道,“可是诸位想想,通敌一案是由三法司审理的,证据确凿。谢阁老若真想构陷唐阁老,怎么也该想个更站得住脚的理由。”

      这话的确有理。只要将三法司的判书取出,那党同伐异之说便可不攻自破。

      冯晋阳点点头,心道这个年轻人心思活络,且头脑清醒,于此事或有助益:“楚大人以为如何?”

      “在下以为,是有人胁迫了谢阁老,妄图挑起我们两党之间的争端。诸位不妨想一想,朝臣一乱,对谁最有利?”楚江道。

      众人神色莫测。孙钊看看左右,沉声道:“新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吴怀,好像是之前陈公公的干儿子。”

      楚江双眼一亮。他和孙钊根本没来得及对词,此时竟凭默契想到了一处。两党之间不可内耗。不论司礼监那个太监是否无辜,都先把矛盾转移到他的身上再说。

      “不错。当初陈同便是死于唐、谢二公手中。定是那吴怀存心报复,挟持了太后和皇上,以此胁迫谢阁老,引发朝臣内斗!”楚江言之凿凿,“他的目的,恐怕是要废廷议,恢复朱批御笔的制度吧。”

      冯晋阳一惊,元朗私通内监的证据还没拿出来,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已将吴怀的罪名坐实了。冯晋阳摸了摸眉毛,只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实在不容小觑。

      众人听见“司礼监”“废廷议”“朱批御笔”这几个词,个个都露出了悚然的神色。被皇权压制的恐惧,被内监窥探的屈辱,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大臣们才刚刚直起脊梁骨,百姓们也还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天下事要天下议,岂能靠着一支御笔定乾坤?廷议决不可废,内监也决不能容。

      这已不是两党之间的矛盾了,是朝臣与内监的矛盾,是士人所追求的正大光明与权术投机者的舞权弄私之间的冲突。在捍卫廷议制度这件事上,东阁党和翰林党达成了空前的一致。毕竟只有保住了廷议,两党才有关起门来吵架的地方。

      “今日上书弹劾唐公的那几人,我已查过。虽然是翰林党党籍,却都不是核心人物,且这段日子都与宫廷有些来往。可以肯定,已有旧势力渗入了我党之中,”楚江道,“在下已与褚阁老商议,在翰林党内部展开自查。也请东阁党能与我们协作,共同铲除那些不利于新法的蠹虫。”

      “楚大人所言有理,”有东阁党人应和道,“还请冯公拿个主意。”

      冯晋阳手捋青须,沉思半晌,说道:“请大人代为传达,我希望能与贵党的褚春彦大人会面。”

      冯晋阳走出小楼,夜风掀动着他的袍角,胸中窒闷也一扫而空。他抬起头,正对上屋脊那一轮明月。

      今人不见古时月,江山代有才人出。不知不觉间,他们至和九年这一科已熬成了朝中元老。也是时候仰仗后来人了。

      建成七年八月,安定了多年的内阁终于迎来了一场阁潮。事情的起因是礼科给事中胡孙树一封含沙射影的上书,上书中用各种不具实的假设和模棱两可的论证,直指内阁阁老唐挽是通敌案的幕后推手。此事在当日的晨会上引起一场激烈的辩论,东阁党和翰林党之间的矛盾再度激化。

      消息迅速传入市井,更多的猜测纷至沓来。不难看出这是一场构陷。唐阁老在兵部尚书任上,南平倭寇、北拒鞑虏,大庸这数年的安定是她一力促成。唐阁老通敌?她若真的通了敌,京城早不知被踏平多少次了。

      随即便有人推测,这一切是谢阁老在背后主使。两人争夺首辅之位已久,加上唐阁老现在不在京城,实在是一个清除政敌的最好机会。

      只是这欲加之罪,未免太拙劣了些。

      于是众人都擦亮了眼睛,等待东阁党的反击。然而东阁党还没什么动静,稷下学宫却先热闹起来了。

      首先说话的是法家学派的几个学生。他们将三法司的判书内容逐条做了整理批注,分析这其中有无暗箱操作的空间。结果是,这个案子是板上钉钉,绝无人为操作的可能。批注的文书被贴在了稷下学宫的公示栏内,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学界。

      做学问的人都爱较真。当他们无聊的时候,就会特别爱较真。也不只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把胡孙树参奏唐挽的奏折原文传了出来,瞬间点燃了各位学界泰斗们的熊熊战火。

      口舌功夫一向是名家的看家本领,众人纷纷对上书中的行文、用词展开校对,以“鸡蛋里也要挑出骨头”的态度,逐字逐句进行批驳。于是胡孙树这一篇五百字的上书,衍生出上万字的笔墨官司。

      其中一个叫顾芳的名家辩者在这场围攻胡孙树的运动中异军突起,他行文诙谐幽默,却又逻辑强势,环环相扣。他引用胡孙树原文里“其伐诛异己之心且莫须有”一句,结合胡孙树的为官历程,给他编出了一个“莫须有”的故事。故事中胡孙树才是内阁的实际掌权人,他甚至夜夜睡在宫廷里,连皇帝都要听他的训斥。

      这个荒诞的故事很快就传开了。大家都是有文化的人,自然明白其中的讽刺意味。随即又有人模仿他的笔调,写出新的故事以供娱乐。一时间人人争相效仿,京城掀起了一阵以“莫须有”造句的狂潮。

      想象中两党之间的内斗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由学界发起的、全民参与的,对造谣生事的乱臣的群嘲。督察院体会民意,向内阁上书,直言胡孙树少德多宠、才下位高,未免伤害百姓对朝廷的信任,请求罢免他的官职。

      这话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这人水平太差,被百姓们嘲笑了。为了避免整个朝廷跟着他一起丢脸,还是早早给他发落了吧!

      内阁中,元朗对着纷至而来的弹劾胡孙树的上书,陷入了沉思。怎么事情的发展和他当初设计的完全不一样呢?

      每一个现象都有它的根源。学政改革自显庆二年开始,至今已历经十三个年头。虽然还达不到人人读书、个个识字的程度,可百姓们崇尚学问的意识已经建立,尊师尚辩的风气已经形成。再加上儒学绝对地位的动摇,百家学说的兴起,百姓已不再盲从于权威。同样一件事,往往能延伸出十个角度,衍生出上百种评判。大多数的人已经学会了选择自己的立场,并且包容他人的不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当朝廷将百姓看做愚蠢的牲畜,用陈腐的教条来禁锢他们,用恶俗的棒子来驱赶他们时,百姓亦会用愚蠢和盲从来回应;可是如果朝廷能将百姓视为平等的人,给予他们知识,分享他们信息,让他们能够独立判断,明辨是非,民众就不会被轻易地被煽动和利用。百姓人心稳固,才是国家真正的长治久安。

      元朗觉得自己错了。可他错得畅快,错得欣慰。当百姓的头脑开始觉醒,新法的春天才真正来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第三十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