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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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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隔间木门“吱呀”的声响在空气里回荡。唐挽和元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走到门前。
“谁在外面。”
元朗抬手推开门。房间内的光线倾泻而出,照亮了黑暗中的人影。元朗微微一怔,哑声唤道:“瑞芝?”
竟然是沈榆。
沈榆笑了笑,苍白的脸上竟有一丝慌乱:“刚听说你们两个打起来了,元朗的拳头我可是见识过的。匡之,没事吧?”
“没事。”唐挽面色如常,一颗心却急速坠落,藏在袖中的拳微微握紧。
然后就再也没了别的话可说。他们三人隔着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对立,缄口不言,各怀心事。沈榆当真就是那搅弄朝局的人么?唐挽不愿相信。可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探寻的目光和慌乱的神情,无不印证着元朗之前的推测。
就在此时,一个端着茶盘的小太监出现在外隔间门前,打破了眼前诡异的寂静。
小太监明显也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小太监躬了躬身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几位阁老叫了茶?”
然而眼下的情况,没有人再会为一个小太监而分心了。沈榆意识到自己来错了,神情中尽是懊悔。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
唐挽赶在下钥之前出了宫。街市上人声喧哗,晚风和暖,华灯初上。唐挽透过窗子向外张望,入目处是无尽的浮华。
白圭曾说,万里锦绣河山,满朝饕餮蛀虫。唐挽一直以为所谓的“蛀虫”指的是贪官污吏,今日才明白,其实是指人心的诡谲多变。那些玩弄权术的贪官,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是在这名利场中行走久了,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唐挽曾走过黑暗深处,对人性的恶念并不陌生。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相信沈榆会是那个在背后离间内阁、搅弄朝局的人。瑞芝一向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这其中,定然有什么隐情。
可唐挽的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说,闫炳章和唐奉辕,也曾同样地信任过徐阶啊。
轿子在望嵩楼前停下,今夜兵部众员在此为陈延光践行。早有官员在大门前等候唐挽,见了她的轿子,远远地躬身行礼。唐挽按下心头的萧索,随着来人步入那一片灯火辉煌之中。
陈延光回京不久,与众官员谈不上有多少交情。众人不过是看着唐挽,想趁这机与这位站立在权力核心的内阁大臣拉一拉关系。怎料唐挽兴致不高,接连挡了几个人的敬酒。众人再不敢造次,纷纷找了个由头,退席而去了。
“唐公何故闷闷不乐?”人群散尽后,陈延光抱着酒壶,挨着唐挽坐下。
唐挽挑唇:“这么明显么?”
“可不,你把他们都吓走了,没人陪我喝酒了。”陈延光自顾自斟了一杯,也不邀唐挽同饮。他蜷起一条腿踩在凳子上,胳膊挂在膝头,抬眸望向窗外的明月,说道,“唐公,你莫要担心。”
唐挽侧头,只见陈延光目光坚毅,沉声说道:“还记着十年前在彭城,你对我说,我不该只是个偏守一隅的将军,我信了你。三年前我要练义乌水军,找你要万石军粮,你也信了我。”
陈延光灼灼地望着唐挽,说道,“都说抗倭艰难,可我们终于也赢了。不过是因为你信我,而我也信你。西北的大门,你便交给我吧。”
明烛高照,满桌狼藉,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唐挽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在苏州大宴宾客的那个夜晚。当时她孤身奋战,不知前途艰险,竟也无所畏惧。今日,高朋在侧,她何故灰心至此?
陈延光的话虽然没说到点子上,却真真正正说到了唐挽的心里。她该相信元朗,内事自有他来决断。也该信瑞芝,总能迷途知返。人心向来诡谲多变,所以她自己,首先不能动摇。
唐挽从陈延光的手里夺过酒壶,将两人的杯子斟满。唐挽举杯,说道:“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此一句,与君共勉。”
“好!”陈延光爽快地与她碰了杯。
冷酒入喉,热血愈沸。唐挽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她对朋友,向来是赤诚坦荡。陈延光如此,沈榆亦是如此。与其纠结揣测,不如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唐挽拿定了主意,明日,她便去寻沈榆。
忽然陈延光在她耳边说道:“唐公,我就是随便问问哈,你所谓的‘立大事’,该不会是要造反吧?”
唐挽一口酒喷没来得及咽下去,咳得整张脸通红:“陈将军,你哪儿来的这种想法?”
陈延光观察着唐挽脸上的表情,确定她不是在刻意掩饰,方才松了口气,说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咱们大庸现在外患未除,可经不起内斗了。”
唐挽觉得这酒不能再喝了,于是连推带拽地将陈延光扶上了马背。陈延光上了马,却又俯下身来,在唐挽耳边小声说道:“唐公,等我把鞑靼平了,再琢磨你的‘大事’,啊。”
“你可快走吧!”唐挽一巴掌拍在他的马屁股上。马儿受惊往前跑去,陈延光堪堪拉住缰绳,回过头来高声说道:“唐公,我是支持你的!”
唐挽的眉头跳了跳。她已经可以预见,日后参她的奏本里,又会多上一条谋逆的罪名。
不过陈延光的推测也算不得错。唐挽岁不至于谋反,却也同谋反差不多了。贤臣良相,她这辈子是做不得了。唯“不良”一途,倒还能有些建树。
夜已经深了。星风吹拂,酒意发散。唐挽靠在轿子里迷迷糊糊睡了一路,猛然立在这晚风中,只觉得一阵寒冷。
唐府的大门前站着一个身影。唐挽半倚在双瑞肩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唤道:“瑞芝?”
沈榆已在此伫立了许久。黑夜中,他双眼闪着灼热的光。他转过身来看向唐挽,喉头滚动,道:“匡之,我有话与你说。”
这些话不说,他今夜恐怕无法入眠。
书房里点着灯烛。唐挽手捧着青瓷茶碗,用盖子荡平上头的浮茶,低头啜饮。茶是凌霄亲手泡的,清香馥郁,提神醒脑。唐挽喝了两盏,果然觉得脸上的热意褪去许多。
沈榆就坐在唐挽面前。灯影之下,他形容颓唐,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前因后果,便是如此了。”
此时要说,便要从四年前的吏治改革讲起。
沈榆祖籍浙江,家族在当地也算是个书香世家,族中走科举仕途的子弟颇多。其中有一人名唤沈岱,是沈榆同宗的堂弟。此人是显庆六年的进士,入仕时沈榆尚在福建做学政,待沈榆回京,他已经外派为余杭知府。故而两人这些年其实并未见过面,只有年节的书信往来。
然而一切的平静都终结于这场吏治改革。余杭县原是敏郡王的封地,沈岱上任之初,民田兼并严重,官府的税收与在册田产极为不符。沈岱虽然有心上报,无奈宗室在当地根基深厚,无法撼动。和每一个在宗室封地为政的地方官一样,沈岱不得不收起那些读书人的心性,与敏郡王周旋。
吏治改革的核心是“考功法”,最注重官员政绩审核。前几年此项法案刚刚推行时,元朗为了肃清纲纪,对不符合审查标准的官吏一向是从严处置。眼看审查组将置,可余杭县的粮仓里却空空如也。沈岱没有办法,只能向百姓“借粮”,以充实府库,应付审查。
这个办法在当时并不新鲜。审查组来势汹汹,可当地弊政积累已久,岂能轻易扭转?不少官员都选择先应付过去,待审查组一走,再想法子补救。
好在不久之后,清除宗室的行动就席卷了天下。敏郡王被贬为庶人了,他的王府也被查抄,之前兼并的那些土地,也终于分回了各家农户的手中。一切的风波都已过去,余杭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转眼到了今年,又迎来了三年一度的京察。
面对这一回的审查,沈岱要从容得多。他整理好衙门的文书,又给沈榆准备了些余杭的特产,便带着两位属官进了京。怎料沈岱刚一到吏部就被扣了下来,连同两个属官也一并被羁押。他的长随带着家书投奔到沈榆府上,沈榆急忙派人去吏部询问,才知道沈岱是被人参了一本。
参奏的罪名,便是在当年的审查中做假。
参奏的人明显是有备而来。沈岱何时上任、如何向民间借粮、借了多少、何时归还,都一一记录在案,且证据详实。最棘手的是,这些证据竟无一件是造假的,这便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了。按照“考功法”的规定,沈岱当要革职查办,永不起复。
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这便是将一生都葬送了。
“你为何不来找我?”唐挽双眉紧蹙,看着沈榆。
沈榆叹了口气,说道:“当时抗倭形势正紧,考功法的推行又在最艰难的时候,我实在不能拖累你和元朗。沈岱的确是犯了错,可责任也不在他一人。那样紧迫的形式下,换了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为政勤勉,是个好官,真要这么毁了前程,就太可惜了。于公于私,我都得救他。”
“所以你是怎么救的?”唐挽沉声问道。
沈榆的声音微微颤抖:“吏部清吏司郎中杜运生与我有些私交。我请他帮忙,撤了案子。”
京察期间,一切从严。整个案子必须全部抹去,才能保沈岱无虞。
“你糊涂!”唐挽扶桌而起,沉声道,“现在各司所有事务都要登记造册,你把案子撤了,那立案的记录呢?从接到检举到立案审查,经手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名字,全都有迹可查。纸是包不住火的。瑞芝,你这是徇私舞弊!”
沈榆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来。打从吏治改革一开始,他就在一旁协助元朗,这“考功法”是他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后果有多严重,他如何能不知道?可人心里总存着个侥幸。沈榆到底是内阁阁老,只要他想,总能打开一些方便之门。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榆告诉自己,今生只这一次,他以权谋私。
然而这种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件事终于还是没有掩盖住。几日前,内阁接到督察院上表,弹劾内阁阁老沈榆滥用职权包庇堂弟。那封奏表凑巧在晨会前被沈榆看到,于是他第二次以权谋私——将那封奏表藏于袖中,带出了内阁。
“这些日子,我一直忐忑。我怕奏折不止那一封,迟早会被你和元朗看到。匡之……”沈榆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可我不后悔。我只是无颜再见元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