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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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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新街口的奉贤书社,正是一年最热闹的时候。来参加科举的举子们从四面八方涌入京城,将北城贡院填满。而他们的贴身书童,通常都会来东城这家书社转上一圈。
书院后堂里,年轻的小书童们互相认识之后,又要去向年长的长随们见礼。他们同是奉贤院出身,自然要互通消息,相互照料。年长的长随们也会主动分享一些在京城行走的经验,方便他们快速适应,以便回去伺候那些初来乍到的公子们。
今日的话题却只围绕着一人展开。
“听说那位刚刚致仕的唐阁老要在北门下开坛讲学?”
“那位曾是内阁的红人,也不知怎么,突然就丢了官了。”
“她要讲什么呢?”
几个年轻的书童聊得正热,旁边一个年长的长随开了口:“这位唐阁老有一甲探花的功名,曾做过国子祭酒,还参与过会试命题。听说这一回是要盲猜会试的题目呢。要我说啊,参加科举的学生们都应该去听一听。”
此话一出,各家的小书童迅速围拢了过来,纷纷询问讲课的时间和地点。学生们都是奔着功名来的,能有这样的神仙人物帮忙猜题,可比黑市上流传的那些“秘籍”“题典”要靠谱得多。
这消息迅速在学生之间散播开来。后来不仅是学生,许多官员也做好了前去围观的打算。自唐挽致仕之后,一直闭门谢客,这还是她第一次公开露面。众人的好奇心已经被吊得老高,怎么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三天之内,唐挽即将在北门开坛的消息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乎整个京城都在暗暗期待着,一些高官和富商甚至提早定下了沿街酒楼的二层雅间。到了开坛当天,许多学生为了占个好位置,天还没亮就开始排队。顺天府恐怕出现什么意外,匆匆派了衙役来维持秩序。
唐挽的马车到达现场的时候,北门已经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学生、百姓、官差,里三层外三层。两侧的高楼窗子洞开,也都是向这边张望的眼神。双瑞跟在唐挽身侧,高声道:“唐先生到了!”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学生们肃然而立,为唐挽让出一条路。
北门下设了高台,高台倚着城墙而建,墙面上由低到高整整齐齐码了一排大瓮,以做扩音之用。唐挽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缀深衣,外罩素白夹棉披风,头戴黑襆巾。她脱去了那身官服,又是另一番模样。举手投足,尽显名士大家的从容气度。
唐挽于高台上扫视众人,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她曾经执掌国子监多年,学生们对她都不陌生。楚江也在台下,带着众人躬身行礼:“见过先生。”
唐挽点点头,在软席上坐下来。学生们也纷纷落座。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继而落在不远处那些洞开的窗口上,唇边勾起一丝笑意。
苏榭急忙躲开。方才唐挽那一眼让他后背发凉,可想了想,隔得这么远,也不应该就是在看他。他又透过窗口望出去,唐挽已经开始授课了。
今日她讲课的内容是会试的“破题”。唐挽曾做过主考官,对会试命题的方向颇有研究。她先从往年的试题谈起,梳理了命题的思路,又解析了显庆年间两位状元的文章。她声音沉稳,言谈随和,间或引经据典,又能将过往的例卷大段背诵,令台下的学生颇有醍醐灌顶之感。讲座进入尾声,学生们皆已为唐挽的学识和风度所折服。
除了学生之外,听众里还有许多百姓,和隐藏于百姓中的官员。他们的目的却不是听课,而是想要从唐挽的口中,得知这场阁潮的秘密。
授课内容结束,提问环节开始。接连三个学生提问之后,机会终于落在了一个官员的头上。
此人姓邓,是显庆初年的进士,他曾在至和年间求学于国子监,也算是唐挽的半个门生,如今已是翰林院的从七品修撰。他长身立于人群中,向着唐挽一揖到底,问道:“请问先生,儿女私情与天下大义,孰轻孰重?”
唐挽道:“自然儿女私情为轻,天下大义为重。”
“那先生何故取儿女私情,而舍天下大义呢?”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唐挽。众人皆知,唐挽是受了妻子连累,才会丢了官职。而唐挽至今不肯休妻,让许多人觉得她困于儿女私情,不辨是非。
唐挽淡淡一笑,道:“春秋时有个人叫吴起,他杀妻求将、母丧不奔,被先贤曾子所厌恶。我若为了官职而休掉了发妻,又与吴起何异呢。”
众人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用吴起作比,一时竟想不出劝说的话来。吴起杀妻求荣,吴起的妻子无辜。可世人皆知,唐挽的妻子出身微寒,还有那么一段不光彩的过去。
然而唐挽并不在乎。妻子就是妻子,与出身和过去无关。她甘愿为了妻子而放弃前程。众人又从这份决绝中,品出了一丝重情重义的味道。
又听唐挽说道:“你们实在不该责怪我的妻子。她一个女流之辈,所作所为常常身不由己。不过是被人当做借口罢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唐挽离开内阁其实另有隐情!
“请问先生,是谁以内宅家私,构陷内阁阁老?又是谁一手遮天,让您连反抗都不敢为?”这一番问话如巨石投湖,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波澜。唐挽循声望去,原来是楚江。他剑眉紧蹙,脸色涨红,神情间尽是维护世间公道的大义大勇。
这个学生,还真有几分元朗和广汉当年的风采。
对面二楼的雅间内,苏榭双手紧紧握着窗框,关节都泛出了青白色。他终于明白了唐挽今日的目的。她哪里是给学生们讲课,分明是要借此机会,在众人面前污蔑徐阁老!
老师最看重的便是这一世清名。唐挽此举,岂不是要毁了老师!
“顺天府尹何在!”苏榭急急往外走去。他必须阻止这一切发生。驱散学生,缉拿唐挽。不论用什么手段,这一场闹剧必须马上告停。
然而他刚刚打开门,便被一个身影堵住了去路。
“谢仪?!”苏榭又惊又惧,脸上血色全无。元朗本就身材高伟,此时一袭玄色深衣,负手而立,更有一番凛然气度。
“苏御史,您往何处去?”元朗淡淡问道。
“谢阁老……”苏榭抿唇,却不知这人是何来意,“请让让。”
元朗一笑,摇了摇头,侧身退后一步。苏榭刚要走,忽然冲出来的几个拱卫司侍卫将他狠狠按在了房门上。
“你们!你们做什么!”苏榭高声道。
元朗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道:“奉太后懿旨,苏榭构陷阁臣,污蔑皇室,押入诏狱待审。带走。”
苏榭被侍卫押送着下了楼,连同他的长随也一并被收押。一行人走了酒楼的后门,直通向一个小巷子,巷子外便是听课的人群。苏榭有心呼救,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封住了嘴。
然而他那不大不小的一嗓子,却被闫让听见了。
闫让一直在唐挽的马车旁等候,马车刚好停在那巷子口。他闻声望去,正好看见苏榭被侍卫押着上了一辆马车。闫让内心警铃大作,知道是出了变故,急忙从马车上跳下来,往徐府而去。
他要去给徐阶报信。
讲座在北门,徐府也在城北,离得本不算远。闫让转过一条小巷,恰与一人迎面撞上。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跌坐在地。他忍着胸口的疼爬起来,就见双瑞也正捂着胸口从地上站起来:“阿让,你这是去哪儿啊。”
“闪开!”闫让道。
双瑞冷冷一笑:“奉贤院八不许。你既然入了我唐府,如何心里还存着别的主家?”
双瑞眸光凛冽,一步一步逼近。闫让双眼微眯,泛出如同毒蛇一般的寒光:“我警告你,不要挡我的路。”
双瑞脑袋一偏:“我便挡了,你带如何?”
“阿七……”
双瑞被这个称呼唤得恍了恍神。忽然寒光一闪,闫让竟从身后抽出一把匕首,直冲着双瑞扑来。双瑞急急闪身,那寒光便从他胸前划过,竟将前襟都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竟下此狠手!”双瑞怒道。
闫让冷冷一笑:“我警告过你了。我……”
他的话没说完,忽然向一旁歪倒,重重摔在地上。鸣彦拿着一根大粗棒子站在他身后,冷笑道:“费什么话。”
双瑞急忙走上前,低身去翻闫让的眼皮。的确是晕过去了。
“你怎么来了?”双瑞问。
鸣彦将棍子扛在肩上,道:“上回你替我家公子落水的那笔账,咱俩算是清了。”
双瑞笑了。舌头在腮帮子上顶了顶,摇了摇头,道:“行了,先把人带回府里再说。”
与此同时,徐阶正坐在书房里,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那一只云雀,怔怔出神。
他当然知道唐挽今日要在北门开讲的消息。以他的身份,不便前往,因此只派了苏榭前去探听。徐党内部,几乎没有人知道弹劾唐挽是他的授意。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唐挽在徐党内部的根基太深,深到徐阶几乎不能判定,究竟还有多少是自己的人。
也只有苏榭尚属忠心了,徐阶想。他突然又想到了沈榆,想起他赤城的目光和永远坦然的神态。这一次除掉了唐挽,或许可以将沈榆召回来。他应当会念自己的情。
徐阶仍在计划着。他还有很多计划没有完成。他还要圈禁闫凤仪、饿死闫炳章,还要搜寻蔺如是和赵谡的下落。还有那个白圭,也不能让他活着。他们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了。
至和年间那些往事,徐阶一件也不想提起。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应该随着时光流逝,永远被埋在坟墓中。
首当其冲,还是要先整治了唐挽。她和唐奉辕实在太像了,一样的欺师灭祖,一样是不良之臣。
窗外的云雀飞走了。徐阶站起身来,活动着已经僵直的身体。这些日子他愈发觉得自己老了,可他仍旧不愿放弃手中得来不易的权力。
苏榭怎么还不回来?
忽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回事。”
“何事?”徐阶问。
管家躬身走进来,道:“宫里来人了,急诏老爷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