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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三十二章 ...

  •   大殿内的炭火不算旺,甚至还能感觉到丝丝的冷风从角落里透进来。太后厉行节俭,对后宫的吃穿用度管理得十分严格。经过这一个冬日,终于将显庆一朝刚刚冒出头的奢靡风气给掐灭了。

      唐挽坐在方才徐阶的位置上,隔着珠帘与太后说话。太后先是问了一回皇帝的学业,又聊了些其他。不多时有老嬷嬷来带皇帝去用膳,殿内便只剩了唐挽和太后。

      “本宫方才所说,唐大人以为如何?”太后问道。

      她在晨会上否了徐阶的提议,将苏榭换成冯晋阳,就是要贬徐阶保唐挽。内阁需要新的力量,唐挽也需要更多的帮手,才能和徐阶一战。

      “太后的一番美意,臣心领了,”唐挽垂眸,“太后最好还是少和首辅起冲突。”

      太后唇边一丝嘲讽的笑意:“本宫是君,他是臣。为君者,竟然还要看一个臣子的脸色么。”

      唐挽道:“徐氏门生遍布朝廷。内外大事,还要仰仗首辅。”

      珠子碰撞,发出嘈嘈切切的声响。太后竟已挑帘而出。唐挽急忙站起身,垂手而立。大红的裙摆缓缓走来,唐挽后退一步,低下头。

      太后果然停下脚步,只是凝眸望着她:“唐挽,你答应过本宫什么,你可还记得?”

      唐挽当然记得。她拱手,道:“太后,徐阁老并未有僭越之举。”

      “他的存在便是僭越!”太后说出这一句,似也觉得不妥,略一沉吟,说道,“真要等到无法收拾的时候,你才肯出手么?”

      陈同一死,后宫和前朝之间的平衡也被打破。徐阶若起了胁迫天子的心,再也没人能阻拦他。

      “大庸已经承受不了第二个闫炳章了。”太后沉声道。

      唐挽终于抬起头,双眸若幽深的潭水:“太后宽心,臣自当信守承诺。”

      太后盈盈的双目望着她:“唐大人……”

      “臣也需要太后一个承诺。”唐挽道。

      “唐大人请讲。”

      “想必过不了多久,朝中便会流言四起,”唐挽不躲不闪地看着她,“旁人毁我谤我,我都不在乎。只求太后,不论我上书所请何事,都要应允我。”

      太后但觉心中一痛,急急道:“你何必说这样的话……我自然会应允你。”

      唐挽垂眸,低身行了一礼:“这便够了。”

      此时徐府后堂,却是一片压抑的沉默。苏榭坐在徐阶的下首,双眉紧蹙,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知道今日老师会在晨会上拔擢他入阁,故而一早便来等消息。谁料自己的机会竟被一个叫冯晋阳的人给抢去了。

      冯晋阳是谁?不过一个商贾出身的微末之人,却因为是唐挽的同年,被太后钦点。又是唐挽!苏榭简直恨得牙根痒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滚烫,只觉心头燥火更甚。

      徐阶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淡淡问下人道:“林泉南还没来?”

      管家低声答道:“老爷,林大人过年的时候染了风寒,至今卧床不起。说是怕给老爷过了病气,今儿就不过来了。”

      徐阶淡淡一笑:“知道了。”

      “呵,这还什么事都没有呢,就忙不得要撇清关系了!”苏榭恨恨道。

      徐阶看了他一眼:“都说了是生病,你那么多话做什么。”

      “老师!”苏榭急急道,“事到如今,那唐挽的心思您还看不出来吗?我看咱们徐党内部需要一次大清洗,把那些包藏祸心的,都给揪出来!”

      “哪里有什么徐党!都是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尽忠!”徐阶厉声道。

      苏榭自知失言,低头道:“老师教训的是,学生失言了。”

      徐阶微微闭上眼睛。苏榭的话虽然说得不好听,可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唐挽凭借徐阶的倚重,在徐党内结交甚广,又因为制裁陈同有功,获得了一大批官员的支持。如今的徐党,已经隐隐有了分裂之势。

      徐阶早就看出唐挽绝非池鱼,却没想到她对权力竟然如此热衷,竟等不及要从自己的手里夺取。徐阶摇头笑笑,果然还是年轻,太过冲动。他“徐徐图之”的本事,也不过学了个皮毛。

      徐阶这一次也不打算再等了。不过一个唐挽,羽翼未丰,还不足以成为他的对手。至于太后,徐阶也未曾放在心上。不过一个后宫女子。再等几年,皇帝亲政,将那珠帘撤去,看她还如何容身。

      “老师……”苏榭低声唤道。

      徐阶缓缓睁开眼睛,说道:“今年的京察改在三月了。你好好琢磨琢磨,趁着这个机会,闹出点动静来。”

      苏榭双眼一亮:“学生明白!”

      京察是大庸官员考核最重要的程序,原来是六年一察,到了显庆年间改为三年一查。京察分两类,四品以下官员由吏部以“四格”“六法”为标准审查,主要对官员在任的政绩、德行、勤勉程度进行考察。列一等的优先升任,末等的将被罢免,成为“察典”。官员一旦被察典,便是终身耻辱,连皇帝也不得留用。至于四品以上的大员,只需要遵诏自陈,由皇帝直接确定留用与否。

      自陈就是陈述个人的阙失。当然这是一种形式,官员们大多粉饰太平,顶多说自己“才疏学浅”,谁也不会傻到直抉隐微,甚至自行攻击。可妙就妙在还有一个督察院。督察院的给事中、御史们如果发现有官员上报不实,可以上书弹劾,这被称为“京察拾遗”。通常经过京察拾遗的官员,没有幸免的机会。基本就永远地结束了仕途。

      徐阶看重的就是这个机会。苏榭身为督察院佥都御史,也正好有这个便利。既然决定“杀”唐挽以震慑百官,就要“杀”得干脆利索,让她再也不能回到朝中来。

      翰林院里,唐挽突然打了个喷嚏。连带着桌上的烛火都暗了一暗。

      “可是着凉了?”元朗说着,将自己的大氅取来,披在她身上。

      唐挽摇了摇头:“保不齐是有人在琢磨我。”

      元朗笑道:“要真是这样,徐阁老的喷嚏该得一天到晚打个不停了。”

      唐挽眼前立时便显出画面来,忍不住大笑。

      桌上是冯楠和沈榆的来信。冯楠外放已有四年,书院已小有所成,第一批学生即将参加今年恩科的选拔。沈榆那边的进展稍微慢一些,不过也逐渐步入正轨。唐挽心里欢喜,对元朗道:“正好趁着今年京察大事,把那些不合格的都筛选下去。留出位置来,给新科进士们。”

      元朗看着她飞扬的神色,垂眸苦笑:“你倒是从来不替自己担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唐挽含笑望着他,“你不都替我安排好了么?”

      唐挽已经彻底激怒了徐阶,双方的较量正式开始。从今往后,明枪暗箭,在所难免。唐挽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可这一回却不一样。这一回,她的身后有元朗。

      她只管专心应付徐阶就好,剩下的都不用她操心。

      元朗虽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却仍忍不住担心。

      关心则乱,大抵如此。

      元朗叹了口气,冲她抬手:“过来。”

      唐挽眼睛眨了眨,含笑上前,便被他抱了个满怀。

      元朗的脸埋在她颈间,呼出的热气掻得她发痒。唐挽笑着躲开,又被他拉了回来:“别动。”

      他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唐挽怔了怔,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生气。”元朗叹了口气,“生我自己的气。”

      唐挽伏身在他怀中,不敢动,只能努力抬头,问道:“生自己什么气啊。”

      “气我眼瞎。”元朗道,“当初进京赶考的路上就应该把你掳回去,也就没有今日这许多麻烦了。”

      唐挽被逗笑了:“你又不是土匪,掳什么掳。”

      “我可以当土匪啊,”元朗的声音居然透着几分认真,“要不真就趁着这个机会致仕吧。咱们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朝廷如何,随它去。”

      唐挽侧眸望着他:“好啊。”

      “我家里有庄子。咱们种豆南山下,烹茶煮酒,也是乐事。”元朗道。

      “好啊。”唐挽含笑点头。

      “再生个女儿,像你;生个儿子,像男装的你。”元朗道。

      唐挽“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啊。”

      元朗叹了口气,手臂收紧,将人抱得更紧些。唐挽收敛了笑容,眸中一片痛色。她努力眨了眨眼睛,不让泪水流出来,抬手抚上他的背,道:“元朗,要不然你再娶一位妻子吧。”

      看他活得如此寂寞,她不忍心。

      元朗低下头,对上她的泛着水光的双眸:“那我们怎么办?”

      唐挽垂眸,道:“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就是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唐挽淡淡笑了笑,“当初闫凤华在的时候,不是也一样过来了么。”

      “为什么。”元朗眸色渐深,喉头滚动。

      唐挽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恐怕这辈子都不能给你生孩子了。我之前以为你有莞儿也就够了,所以没想的那么清楚。你如果真的想要孩子,还是早点再娶……”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全都被元朗吞入口中。唇瓣厮磨,牙尖噬夺,他的吻带着惊怒,后续便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呼吸缠绵,热意翻滚。元朗不舍地放开她的唇瓣,将人深深拥着,抬手抚上她的青丝。

      “我错了,”元朗的声音闷闷地在头顶响起,“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

      “匡之,我不想要孩子。我只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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