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9、第二十九章 ...
-
九天阊阖开宫阙。朝阳升起,百官朝觐。
文官的队列整肃而延绵,前头是正四品以上的绯色官服,后头是五品的湖绿色官服。内阁三人的位置在最前,唐挽与元朗一排,他们的身前是首辅徐阶的位置。如今却是空的。
“唐阁老,这首辅大人久病不朝,内阁的担子也很重吧,”身后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堆着笑,问道,“可有再添人的打算?”
唐挽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郑大人也想高升一步?”
“下官资历不到,岂敢妄想。”郑大人讪讪笑了,眼神却在唐挽和元朗之间来回流转。先皇驾崩后,徐阶也大病一场,内阁大事都掌握在这两位年轻的阁老手中。人人都知道谢阁老高傲冷肃,不好相处。唐阁老渊深持重,待人和善,更得首辅倚重。如今内阁人员紧缺,想抓住机会,还是得多和唐阁老攀攀交情。
郑大人还待再说话,抬眼碰上元朗冷肃的神情,讪讪地住了嘴。
晨钟敲响,乾清宫大门开启。陈同手执拂尘,跨步而出,高声道:“元日大礼,百官觐见!”
元日的这一场早朝极其隆重。这一天通常不议政事,皇帝要颁布新一年的政令,同时接受百官的祝福。作为回礼,皇帝会将吉祥话亲笔写在红纸上,赐给大臣们。
典乐奏响。群臣随着舒缓而庄重的鼓乐声,缓步走入大殿。今日这场朝会对许多低阶官员来说,是难得的得见天颜的机会。
小皇帝高坐上首,在宽大的龙椅映照之下,他的身量显得更小了。龙椅之后设珠帘屏障,琳琅障目之后,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便是刘太后了。唐挽敏锐地感知到珠帘后的目光正向自己投来,便微微抬了眸,亦往珠帘后看去。
刘太后青葱般的十指收紧,绞着手中的罗帕。
群臣朝拜完毕,皇帝赐字开始。徐阶不在,便由唐挽和元朗带领。元朗比唐挽早一步入内阁,资历更高,故而他排在第一个。唐挽在元朗之后,第二个走上御驾前。
小皇帝已经有日子没见着唐挽了,心里惦记得很。见唐挽朝自己走来,笑得弯了眼,小声唤道:“太傅,我可想你了。”
唐挽也冲他笑了笑,敛袍行礼。
“东阁大学士兼翰林院学士、太子太傅唐挽觐见。”陈同高声道。
“平身,”皇帝的声音虽然奶声奶气,却颇有几分威仪,“爱卿,近前来。”
唐挽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除了御座旁的陈同和珠帘后的刘太后之外,再也无人能听到他们说话。小皇帝的眼睛亮了亮,将桌案上的红纸摊开,说道:“老师您看,我写的好不好?”
皇帝虽然初学,可字写得很有规矩,仔细看来还颇有几分元朗洒脱飘逸的味道。唐挽一笑,低声道:“自然是好。”
“我给您留了一幅最好的!”小皇帝从袖口抽出那张特意藏起来的红纸,递给唐挽,道,“可别让谢太师知道了,我给他的那个没有给您的好。”
唐挽失笑,点了点头:“陛下放心吧。”
珠帘后,刘太后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不禁弯了唇角。
唐挽后退两步,行礼:“臣谢陛下赏赐。”
四品以上官员,由皇帝亲自赐字。四品以下只能在殿外等候,由司礼监将皇帝的墨宝逐一发放。大典已至尾声,陈同忍不住看向唐挽。唐挽接触到他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今日便要在百官面前,将徐阶拉下马来。
仿佛得了唐挽的信号,大殿内忽有一人说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预料中的声音终于出现。陈同眼角上挑,满是得意之色。
说话的是督察院的刘御史,他的品级刚刚够列席末座。他跨步而出,向着御座参拜,道:“陛下,臣要参奏一人!”
小皇帝有些疑惑,他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合,于是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刘太后自然是不会说话。小皇帝又想了想,看向唐挽,突然就想起来自己该说什么了。
“爱卿所奏何人?”皇帝问。
“臣所奏的是……”
言官话未说完,忽听殿外一声高喝:“首辅大人到!”
众官员皆是一惊。徐阁老不是卧病在床么?怎么也来了?
陈同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继而唇边浮起一丝微笑。心道,来得好。
徐阶一身绯色朝服,手捏袍角,缓缓走来。他已近八十的高龄,苍颜白发,自成一番气势。他的步子缓慢而沉稳,在百官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穿过正殿,来到御座之下。
“内阁首辅大臣徐阶,拜见皇上。”徐阶颤颤下拜。
“徐阁老不必多礼,”皇帝学着当年先皇的样子,说道,“给徐阁老赐座。”
小太监搬来软凳,放在大殿正中,恭请徐阶入座。
“徐首辅的身体可好些了?”皇帝问道。
徐阶左手虚虚握拳,低头咳了两声,道:“劳陛下挂碍,好多了。”
“今日天寒,首辅要多穿些才是呀。”皇帝道。
满朝大臣听着皇帝和首辅的对话,心中暗想,别看徐阁老久病不朝,皇帝的关心却丝毫未减。这朝廷,还是在徐阁老手中的。
“皇上,刘御史的话还没说完呢。”陈同提醒道。
皇帝也想起来了,看向那跪地的言官,问道:“你方才说,你要参谁?”
徐阶微微转过头,暗藏机锋的眼角扫过,刘御史对上那双眼睛,倏然白了脸色。
陈同看向唐挽。唐挽却垂眸不语,眼观鼻、鼻观心,在大殿上入了定。陈同心里嗤笑一声,真是个怂人。徐阶来了又怎么样?该参他还照样参他!陈同的身后是太后和皇帝。徐阶的仕途,便到今日为止了!
陈同再也等不了了,对刘御史高声说道:“皇上问你话呢!”
刘御史低着头,说道:“臣所参奏之人,位高权重。臣恐说出来,会遭杀身之祸!”
“笑话,哪一个敢在殿上杀人?”陈同竟是毫不避讳,缓步走到了皇帝的面前。他看向徐阶,问道,“徐阁老,您说呢?”
徐阶淡淡一笑,道:“风闻言事,言官之职。大庸不杀言官。”
陈同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对刘御史说道:“听见了?快快说出来,徐阁老给你做主。”
“是,”刘御史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高声道:“臣所参奏之人,以权谋私、排除异己、擅权专政、祸乱朝纲。”
这四个罪名摆出来,满朝文武都要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风闻言事了。这些罪名加诸在身,只怕是身死名灭亦不足惜。
“此人胁迫太后和皇上,更是谋害先皇和先皇后的凶手!”刘御史站起身,抬手指向御阶之上,高声道,“臣所参奏之人,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陈同!”
变故来得太突然,殿内可以听见官员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陈同初时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站了一会儿,才明白这言官说了什么。前面几条罪名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偏偏后面这两条,本该随着先帝永远被埋葬的秘密,怎么会有人知道?陈同浑身僵直,面色煞白,转头看向唐挽。唐挽仍旧垂着眼睛,神色淡淡,仿佛方外诸事,都与己无关。
徐阶唇边扬起机锋,对陈同道:“陈公公,参你啊。”
“你……满口胡言!”陈同怒喝。
“我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最清楚!”刘御史毫不示弱,“先帝英灵尚未安息,你竟胁迫太后和皇上,窃夺朱笔,祸乱朝政。致使内阁政令不通,百官惶惶度日。回想前朝覆灭犹在眼前,陈同,大庸便要毁在你的手里!”
刘御史不愧是靠参人吃饭的言官,几句话便将陈同推到了整个朝廷的对面,还不忘将太后和皇帝拉过来。
他骂完了陈同,又转向满朝大臣,瞬间泪流满面:“诸公!玄武门前流过的血你们都忘了吗!就是这个太监弄权干政,杖杀文臣,至皇帝英明于不顾,将朝廷的体面践踏于足底!如今先皇尸骨未寒,皇上年幼,我们怎么能容忍这条疯狗咆哮于御前?诸公,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啊!”
这一番话直戳进在场众官员的心窝里。这些年来的屈辱和恐惧,都在这一刻席卷而来。陈同的身上瞬间被施加了许多道目光,愤怒的,仇视的。他顿觉一阵寒气直冲天灵,高声喝道:“来人!”
殿外立时跑进来四个健壮的黄门。
“将这妖言惑众之徒拉出去!”陈同厉声道。
那四个太监立时上前拉扯刘御史。刘御史的衣袍也歪了,官帽都掉落在地。两旁的官员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僚受如此折辱?有人高声喝道:“陈同,你要干什么!这是乾清宫,你眼里还有皇上和太后吗!”
百官都在殿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陈同也不敢造次,于是向着御座急急说道:“陛下,太后,此人口出狂言,应当立即杖杀!”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一个宦官,竟然在朝堂上公然叫嚣要杖杀大臣?几年来后宫与前朝之间那根越绷越紧的弦终于被扯断。圣人训诫、前朝典故,不在此时搬出来,还等何时?大殿上已然乱了,言官御史,都有话说。不知是谁说了那一句:“岂能容阉人误国!”
听着耳边纷乱嘈杂,陈同反而冷静了下来。这样的场面,他早在至和一朝就见多了。陈同心里冷笑,吵吧,骂吧。他伺候了三代皇帝,深知帝王心思。君主可以容许一个弄权的宦官,却决不能容忍大臣们公然反抗皇权。如今的刘太后,可比先帝要更懂其中的道理。陈同毫无畏惧。只要皇帝依赖他,太后宠信他,他就无所畏惧。
陈同的双眼闪着寒光,冷冷地望着满殿大臣。凡是今天说话的人,他要一个一个都记下来,以后再好好清算!
忽然一声高喝,百官禁言,满殿寂寂。徐阶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御座:“皇上,太后。老臣斗胆问一句,您可真是被这阉货胁迫了?”
小皇帝垂着两足坐在御座上,尚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忽而珠帘一挑,竟是刘太后走了出来。
太后一出,众臣跪拜。
陈同唇边含笑,低身退到一旁。局面自有太后来收拾,他只管看戏就好。
杀李后,刘氏也有份。离了自己,她如何制衡朝臣?陈同丝毫都不担心。这后宫不过孀妻弱子,都只能仰仗着他。
刘太后的目光扫视群臣,最终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向着他伸出了手。小皇帝便走下座来,牵着母亲的手,立在珠帘前。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李皇后的确是被陈同所杀!陈同胁迫我母子已久。请诸公厉清君侧,匡扶社稷!”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就连陈同都说不出话来。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太后。怎么可能?这女人怎么可能背弃自己?
所有人都在震惊之中。徐阶没有说话,唐挽也没有说话。元朗看准了时机,转过身,对候在大殿外的拱卫司侍卫高声道:“还不将陈同拿下!”
侍卫们的反应极快,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便将陈同缚了膀子压在殿前。陈同手中的拂尘掉落,顺着御阶骨碌碌滚下来。他高声唤着“太后”,元朗却不容他在说什么,沉声道:“押入诏狱待审!”
还不及众人反应,拱卫司的侍卫已经熟练地摘了陈同的下巴,将人拖出了大殿。众人耳边只剩下陈同含混的呼叫声。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一片静默中,唐挽终于抬眸,冲着小皇帝招了招手。
皇帝抬头看向太后。太后便放开了他的手。小皇帝便快步走下御阶,朝唐挽走来。
唐挽低身,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小皇帝点点头,转身又回到了御座上。
他看着满殿的大臣,清了清嗓子,道:“众臣听旨。”
百官尚未反应过来,倒是徐阶带着唐挽和元朗掀袍下拜:“臣听旨。”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低头:“臣听旨。”
小皇帝把刚才唐挽教给他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奶声奶气地说道:“即日起,废除司礼监代圣批红之权力,朱笔仍归圣案。内外诸事,交内阁裁决;后宫内侍,不得干政。钦此。”
殿内传来哭声。开始只有一个人,后来满殿都在哭泣。官员们初时还压抑着,后来哭得人多了,也就都放了开来。众人跪伏在地,三呼万岁后,又忍不住念起了诸公。陈同倒了,司礼监的权力没了,大臣们的脊梁终于又挺起来了。
“老师。”唐挽向着徐阶伸出手,搀扶着他站起身。徐阶浑浊的双眼亦有泪水。唐挽见此,微微一怔。
徐阶拍了拍唐挽的手,慨然道:“匡之,这一回,你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