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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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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儿尚在天边挂着,唐府里的灯就亮了起来。最先起的是下人房。双瑞挑着一盏灯,挨个敲门叫早:“今儿咱老爷上朝,都给我精神点!以前那些个懒散的习性都给我收起来。从今天起,你们都是伺候阁老的人了。谁要是磨磨蹭蹭误了晨会,我就打谁的板子!”
双瑞在前院里鸡飞狗跳,后院里凌霄伺候唐挽用过早饭,又忙着帮她换朝服。燕翅乌纱帽上插金翎,映衬着唐挽白玉一般的面庞,甚是好看。凌霄给她戴好冠,又嘱咐道:“今天你若见了翊儿可别提我,我怕他想家。”
唐挽何尝不知她想儿子想得夜夜难眠,便拍了拍她的手,道:“知道了。”
“夫人,莞哥醒了!”外头婆子唤道。
凌霄蹙眉:“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下人们动静大吵着了,这会儿正哭着要找您,怎么哄都哄不下。”
唐挽见她面露焦急,便说道:“你快去看看吧。”
凌霄又帮她抻了抻袍子,便快步往后面去了。唐挽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正了正官帽,方才推门走出去。双瑞早在门前候着,双手捧着象牙笏板。一双眼睛在唐挽身上转了一圈,道:“嘿,公子,精神!”
“啊,”唐挽将袍子拈了拈,扬了扬头,道,“怎么个精神法?”
“特别的……”双瑞眼珠子转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个合适的词儿来。嘿嘿一笑,就想把这页掀过去。
唐挽等不到下文,重复道:“特别的?”
双瑞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她一身绯色朝服,硬着头皮说道:“特别的……红!”
这是个什么形容?
唐挽翻了个白眼:“早晚让你给气死。我说你是不是打从离开了奉贤院就没读过书啊?没事儿多读读书,一日不如一日了。”
双瑞嘴上应着,心想这么大个家宅,哪儿不是要他张罗的地方。看书?太奢侈了。
出后院、穿花园、过前堂,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满了丫鬟婆子和小厮,见着唐挽统一行礼:“给老爷请安。”
唐挽着实被这阵仗给惊到了,转头去看双瑞。双瑞明显对自己安排的这一出很满意,期待地看着唐挽,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唐挽摇了摇头,穿过院子往大门走去。左右下人们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红顶蓝围子的小轿在宫门前停下,唐挽端了朝带迈步而出,只见朝阳刚刚在宫墙上冒了个头,整个宫城都沐浴在一片圣洁辉煌的金色中。她迈着方步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停下步子转过身来。不远处,元朗亦刚刚迈出轿子。
唐挽一直觉得,元朗本生了一双清冷的眉目,并不适合穿太过鲜艳的颜色。可今日这身绯衣穿在他身上,莫名生出一种威严的气势。他大步朝唐挽走来,一双澄澈的眸子不躲不闪,直直望着她。
眼神也不一样了。唐挽想。
“唐阁老。”元朗在三步之外停下,微微行礼。
唐挽挑眉,拱手还礼:“谢阁老。”
“唐阁老先请。”
“谢阁老先请。”
元朗眸中崩出笑意,上前携了唐挽的手,道:“你我同年,无谓先后。同往,同往。”
唐挽便被他携了手,走入朱红的宫门内。两侧宫墙巍峨,夹道狭窄逼仄,白花花的阳光直冲着人脸照过来,眼前被无数人走过的光滑路面便泛出金光。两人步调一致,沉稳端正。走了半程,唐挽侧目去看元朗,忽然觉得无比心安。
真好,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前面有个路口,便是两个夹到汇聚之处。沈榆正从另一侧走来,见了唐挽双眼一亮:“匡之!你的伤可好了!”
唐挽刻意踱起了步子,道:“沈大人看呢?”
沈榆便笑弯了眼。忽而转身,道:“哎,广汉也到了。”
冯楠本是一门心思地走路,并没有看到前面站着的三个人。快走进了,猛一抬头,才发现他们三个正含笑望着他。他冷肃的眉目便漾出笑意,好像一把锋刃敛去了寒光,笑道:“今日怎么来得这样齐。”
四个人在夹道的交汇处站定了。眼前是四通八达的道路,身后是端和肃穆的宫殿,身边是十年至交的好友。随着朝阳升起,国子监的钟声传来,一响又一响,一群北归的大雁正划过天空。
“我们四人,终于又见面了。”冯楠含笑说道。他的目光与元朗相遇,一样的澄澈坦荡。相视一笑,心结尽解。
“可惜还少个冯晋阳。”沈榆叹道。人怎么总是聚不全呢?
唐挽一笑,说道:“今天晚上去望嵩楼吃饭,他做东。咱们一起啊。”
“听说冯家现在是望嵩楼的半个东家了!”
“那可得好好宰他一顿。”
内阁的大门开着,洒扫太监躬身退出来。唐挽缓步而入,四下环顾。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可是感觉却截然不同了。正堂窗明几净,公文堆放整齐。正对着大门,是徐公亲笔题写的一幅字:
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
字好,词儿也好。这要是真的,该多好。
唐挽受封东阁大学士,办公的位置正是闫炳章曾经坐过的地方。这张书桌应该有些年头了,红木桌面上可以看到细小的划痕。桌子已经被收拾干净,换上了簇新的笔架和砚台,丝毫也看不出,这里曾经坐过一位权倾天下的首辅。
“都到了。”
便听这么一句话。唐挽转过身,就见徐阶跨步而入。今日的他似乎也有些不一样了,虽还是那张温良谦和的脸,然而眉宇间郁气尽扫,倒生出一份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开。
“元翁早。”四人皆起身行礼。
徐阶含笑拱了手:“诸位早。”
徐阶便朝唐挽走来。其实几日前两人曾见过一次。唐挽腿伤痊愈,准备还朝,自然要先向徐阶报备。徐阶当时很高兴,一连说了三个“好”,又对唐挽说道,“匡之回来了,一些不堪大用的人,也就不必再占着位置了。”
徐阶口中“不堪大用”的人,大概便是指冯楠了。
唐挽垂眸,低身行礼:“老师。”
徐阶笑着望着她,道:“匡之今日第一次参加晨会,跟着旁听就好。”
“是。”唐挽道。
徐阶又转身,对其他三人说道:“各部的折子,有需要当庭奏议的,先准备出来。咱们等陛下传召。”
唐挽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如今的皇帝已经不是当初的皇帝了。内阁的晨会不再局限于几个阁老,而是要当庭向皇帝奏报。
东阁大学士只是个入阁的虚衔,唐挽真正的职位是吏部左侍郎。按理说,吏部的奏折都应该由她来呈报。又因唐挽久病,就由曾做过吏部尚书的冯楠代理。几人将折子过了一遍,当值的小太监便来催请。几人整理仪容,往大内乾清宫而去。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裕王了。翰林院的国史里,称他为显庆帝。
皇帝高高坐在龙椅上,双目垂视。内阁五位阁老上前参拜,两侧落座。首辅徐阶的位置便在皇帝脚下的正当中。唐挽入阁的时间最晚,坐席居末,正好在元朗的旁边。
所谓晨会,无非是各位阁老将要紧的折子抽出来,当堂念一念,大家商量个办法。今日倒没什么特别的大事,只元朗负责的工部申报了兴修水利的进展,请求户部批下一期的款项。账目核对无误,便可批红。
整个过程中,皇帝一句话也没有说。有时看着大臣,有时神色恹恹地望着窗外,倒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事少从简,今日的晨会便结束了。几人退出殿外,由徐阶带领回到内阁,票拟晨会商议的结果,送去给皇帝批红。
唐挽刚刚上任,有许多工作需要与冯楠交接。好在两人都思维通透,安排调度、核对细节,并没有什么交流上的障碍。她与冯楠都是在京外历练过的,工作最重时效。两人只用了一上午,便让唐挽对如今吏部的情况有了个大概的掌握。
从简牍中抽身出来,已近中午。徐阶将票拟的折子交给司礼监的小太监,就算结束了上午的工作。下午的时间则相对自由,各自衙门有事可以回去处理,没有传召可以不必再来。
唐挽送了徐阶上轿,转身往上书房走去。她不知道这个时间太子是否还在读书,唐翊又是不是同他在一起。
刚走到书房附近的花园旁,便听草木掩映中传来一个稚气的声音:“你就跳下来吧,这草很软和,摔不着的。”
又有一个奶声奶气,带着哭腔:“我不,我怕。”
唐挽转过障眼的花木,就看见唐翊穿着一身学生服,仰着小脑袋往树上看。树上有什么?不就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太子么。
“那我去告诉贵妃娘娘去。”唐翊说着就要转身。
“别!别……”太子的声音小了,好像在犹豫。唐翊有些不耐烦,说:“你又不肯自己跳下来,又不肯找人来帮忙。那要怎么办?要不我也爬上去陪你好了。”
“你也上来了谁来救我?”太子问。
唐翊晃了晃脑袋,说道:“我要是和你一起在上面,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就不会受责罚了。”他说着,叹了口气,道,“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家里还有年迈的双亲。可不能因为这个获了罪,连累了他们。”
唐挽挑了挑眉,把那句“年迈的双亲”在舌尖转了转,咂摸着滋味。她和凌霄都未及而立,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自己倒还好,就是不知道凌霄听见自己儿子这说法,又会如何作想。
凌霄最讨厌别人说她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