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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三十四章 ...

  •   从得了唐挽入宫的消息开始,徐阶的心神就一直不安稳。他到底上了年纪,觉也少了,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干脆起身在正堂坐定,吩咐小厮去请冯楠、沈榆和元朗过来。

      “老爷,几位大人若问起缘由,小的如何作答呢?”小厮垂手问。

      是啊,这大半夜的。徐阶想了想,终究是压下心头的不安,摆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今夜若是无事,反倒显得自己太没承事的肚量了。

      徐阶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淡茶,准备回房睡觉。刚刚站起身,忽听院子里脚步传来,转头一看,竟是个小黄门。徐阶心下一悬,道一声“不好”。

      “启禀元翁,陛下……陛下归天了!”

      徐阶心头又惊又惧又喜,急急问道:“是不好了,还是已经归天了?”

      宦官跪伏道:“太医们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会诊还没讨论出结果,就……就归天了!”

      徐阶口中叹了一声“哎!”,心里叫了一声“好!”,忙吩咐小厮:“你们分头去请几位阁老,立刻进宫!”又对自己的长随说道,“速速去通知裕王殿下。马上进宫来!”

      最早到达宫门外的不是徐阶,也不是裕王,而是元朗。

      他只穿了一件日常的素色棉服,外批玄青大氅,静静立在宫门下的阴影中。方外风雪漫天,他似一丛劲竹孑然而立。身后跟着的两个长随,一个是鸣彦,另一个是双瑞。

      原来双瑞得了唐挽的吩咐,从两位王爷府上出来之后,就直接去找了元朗。元朗虽不知皇帝深夜传召唐挽是为了什么,但唐挽既然让双瑞来找自己,那事儿就肯定小不了。

      他已经在这风雪里站了许久。鸣彦的耳朵都冻麻了,双瑞的脸也冻僵了。他却仿佛无事一般,动都没动一下,任雪花落了满怀。忽见宫门打开,几个小太监匆匆跑出来。元朗一把抓住一个,问道:“我是内阁阁臣谢仪,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也顾不上验一验真假。其实验不验都多余,天都塌了,谁还会管这些。

      “是皇上,皇上驾崩了!”

      元朗一怔,松了手。那小太监还急着去给各处的大人报信,飞快地消失在大学中。

      双瑞两腿发软:“我家公子还在里面。这……该不会牵连我家公子吧!”

      元朗心道,此事八成和匡之有关系,但若说牵连,还不一定。现在的关键是遗诏。只要裕王登了位,就没人敢问唐挽的责。

      大庸有个惯例,皇帝的遗诏是死后由内阁大臣编写的。说是遗诏,其实是借老皇帝的口,传达新君的旨意,重新调整朝堂的结构。皇上,不,现在是先皇,这一朝积累了太多的怨气和愤怒,全靠这个机会革新局面,还朝野以清明。

      这就是匡之提前通知自己的原因吧,她希望遗诏由自己来草拟。元朗握了握拳,抬步往宫门走去。进宫,要在徐阁老到来之前,把遗诏草拟出来。

      忽然一阵踏杂的马蹄从身后传来。元朗倏然转身,只见雪地上跑来三匹快马。其中领头的那个人,正是瑞王爷。

      他怎么会这么快?

      元朗这一身衣服实在不怎么显眼,更何况又在城楼的阴影下站着,瑞王压根就没看见他。守卫一看是王爷,如何还赶拦着?忙开了宫门让他进去。可另外两匹马却留在了宫城之外。其中一骑打了个转儿,又朝来时路奔回去。

      元朗一眼便认出来了,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他一向心思敏捷,立刻就重新体会到了唐挽的用意,于是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心里琢磨着,等今天这事儿完了,他得寻个机会跟匡之拳头对拳头地打一架。不过就她那个小身板,肯定是打不过自己的。那就老老实实的让他揍一顿出出气。

      她这么玩儿,他可受不了。

      他肯定下得去手。下不去……就再说。

      徐阶捏着袍角踏雪而来,簌簌的雪花吹打着他头上的乌纱。大内可比西苑要远多了,这条路笔直地向前延伸着,两侧宫灯次第排列,一直延伸向尽头的幽暗虚无。雪地上走路本就费力,他也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汗水湿透了衣领,可他却一步也不敢停歇。

      裕王殿下应该已经到了吧?

      当徐阶终于看到乾清宫台阶上立着的身影,整个人都僵住了。瑞王扶腰转身,向着他微微一笑:“徐阁老。”

      呵,没想到吧。

      徐阶心道一声“不好”,眼皮一垂再一掀,却半分情绪都看不出来了。他到底久经风霜,比今日更大的场面都经历过。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满朝文武尽数听命于我,你一个落魄的王爷,还能翻出天去么?

      “瑞王殿下这么快就到了,真是孝顺啊!”徐阶拱了拱手。

      这个时候,冯楠和沈榆也陆续赶到了。二人一看瑞王站在台阶正中,堪堪挡住大殿的正门,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不禁蹙眉交换了一个眼神。

      裕王呢,怎么还不到?

      裕王不是不想来。而是在几位阁臣进宫之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就把宫门封堵了个严实。任你生出翅膀,也别想飞进去。

      徐阶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瑞王不会毫无准备就来碰这个钉子。今天晚上,他是要逼宫。

      皇帝的尸体就躺在里间的床上。远远看去,瘦弱又干瘪,丝毫气势也无。他已经死去了好几个时辰了,眼下他的两个儿子,一个被拦在宫外,一个守在门外,谁也不能进来看看他。

      二龙不相见,也算顺了他的意吧。

      唐挽的目光淡淡收回来,落在笔下素白的宣纸上。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遗诏,而是大庸国史上第一封传位遗诏。皇室乱了这么多年,终于又有了父传子的时候。内阁还能像之前那样,一笔定乾坤么?

      外头传来脚步声,人语声。她听到了徐阁老的声音,继而又听见了广汉和瑞芝的声音,可偏偏没有听见元朗。他在哪儿?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他应该是明白了的。若是连他都猜不透,那这世上也没人懂她了。

      笔头的墨又干了。唐挽放下笔,又拿了墨块,在砚台上细细地研磨起来。

      大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不一会儿,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便染了霜色。徐阶的帽上、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他一动,雪花便簌簌落下去。

      他拍掉了肩上的落雪,又合上了眼睛,沉默地等待着。他不急,他恨不能就这么站一夜。待到朝阳升起,百官入朝,看瑞王要如何收场。

      他笃定了瑞王不敢乱来。帝王的心思,不在谋一时,而在谋万世。皇位必须名正言顺,否则谁也坐不安稳。

      瑞王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却不像徐阶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全部的焦躁都表现在脸上。他攥着拳头,在白石台阶上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徐阶不用抬眼,都知道他现在是怎样一副表情。

      呵,到底还是年轻。

      “唐大人!您好了没有!”瑞王终于等得不耐了,跑到大殿的窗下,冲里面说到。

      唐挽却没有说话。大殿内的灯光在窗上投出一个清晰的人影,她只是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

      一个遗诏有那么难写么?他想进去看看,可转身见着院子里站的那三个人,又否了这份心思。还是看紧了徐阶更要紧一些。

      院子里本就很安静,瑞王那一句话,在场的人自然都听见了。冯楠和沈榆相视一眼,微微蹙了眉,是谁在里面?

      朝廷里姓唐的大人不在少数。总不能是他们认识的那一个。

      可偏偏就是他们认识的那一个。

      徐阶听见这句话,眉峰几不可查地抖了抖。唐挽,瑞王。这两个人,还真是没想到。

      不愧是他的学生,这滴水不漏的本事,倒颇有老师的风采。

      徐阶又笑了。

      直到身后再度传来沓杂的脚步声,方才打碎了这宫院前的寂静。瑞王以为是自己派在宫外的人过来了,皱了眉抬起头,目光看到来人,突然愣住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满身风雪的裕王。他不知在宫门外等了多久,才终于见到了元朗,和元朗身后的拱卫司侍卫。

      宫门前自是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端。好在有元朗这个内阁大臣在,双方也没有真的闹出什么见了血的动静来。五城兵马司毕竟只负责京城的治安。事关宫廷,拱卫司才是最名正言顺的。

      裕王便在元朗和拱卫司侍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五弟……”瑞王眸光一闪,竟现了杀机。

      “三哥。”裕王自是怕的,可他也懂得,今日若赢不了,自己这个兄长未必会让他活。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个节骨眼,他必须争一争。

      这个时候,徐阶方才睁开了眼,慢悠悠地说道:“裕王殿下来了。”

      “徐阁老。”裕王唤道。

      “内阁的诸位,也都来了。”徐阶好像刚刚才看见冯楠和沈榆,目光又转到元朗身上,闪过一丝光亮。

      “元翁。”三人唤道。

      徐阶又扬了声音,道:“里边的那个,是不是也该出来了?”

      乾清宫大门应声而动。满地白雪映衬的明月光里,唐挽一袭绯色朝服,手持明黄圣旨,孑然而立。

      元朗的眼睛在看到那人后亮了一亮,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唇边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唐大人!”瑞王见唐挽终于出来了,就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急道,“父皇驾崩的时候,唐大人一直陪在左右。你来告诉众位阁老,父皇最后到底是怎么交代的?”

      唐挽侧眸看了他一眼。瑞王灼灼地望着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和期待。唐挽又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人,徐阶、冯楠、沈榆、元朗,还有拱卫司的众多亲侍们。他们无一例外,都站在裕王的身后。

      你说局势都已经这么明白了,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这点事儿都看不明白,还学人逼什么宫。

      唐挽走到最高一级的台阶上,举起手中的圣旨,道:“陛下临终前,拉着臣的手,敦敦罪己,悔不当初。直言上天若再给他十年,必将洗清自己君道之误,也使众臣洗数十年阿君之耻。”

      “陛下!”沈榆已忍不住流下泪来,跪伏于雪地之中。左右侍从亦皆动容,纷纷下跪。裕王也掩着袖口,垂下泪来。

      当然,还有几个人是站着的。徐阶、元朗、冯楠、唐挽,还有紧紧盯着唐挽手中圣旨的瑞王。

      “陛下希望诸位阁老能像辅佐他一样辅佐新君,匡扶社稷,再造大庸之辉煌。”唐挽道。

      “臣谨记。”徐阶垂眸拱手,元朗和冯楠亦低身拱手。

      瑞王却实在也等不了了:“你快念!父皇到底将皇位传给了谁!”

      唐挽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膛:“陛下传位,皇五子,裕王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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