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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二十四章 ...

  •   早春的雨还带着冰霜化水的寒意。唐挽穿了一件天青广袖长袍,长身立于亭中,抬头望着檐角挑起的淡漠天色,忽然发现,好像每一次她到这五里亭来,都在下雨。

      十里长皋五里亭,天涯送月泪缘缨。

      这本就是个惹人伤心的地方。

      远远地,就见山间小路上,一个料峭的身影踽踽而来。冯楠一身蓑衣斗笠,竹杖芒鞋,冷肃的眉目映着霖漓春雨,好似一段闪着光的寒铁。他是走到近处,方才看见亭中站立的身影,一时踟蹰,不知该不该近前去。

      唐挽却先一步出声唤道:“广汉。”

      “匡之……”冯楠的唇抖了抖,又想起之前在那驿站中,两人的对话,从心里生出一丝尴尬,“你可是专程来迎我的?”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了。毕竟匡之一向与元朗交好,如今的局面,怕也是做不成朋友了。

      唐挽淡淡一笑,道:“当年就在此地,你对我说,明珠蒙尘只是一时,一定会有得见天日的时候。果然,我们又在这里见面了。此处距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我备了一杯薄酒,想邀你共饮。”

      冯楠的目光透过重重雨幕,望向远处的城池。京城只是一个晦涩浅淡的影子,眼前人却要浓烈鲜活得多。

      他摘下斗笠,步入亭中。

      酒是新酿的富贵酒,一直在温酒器里暖着,入口绵软香醇,驱散了冷雨的阴寒之气。唐挽又将空杯斟满,说道:“瑞芝还在病中,不然也要来接你的。”

      “瑞芝病了?”冯楠问。

      唐挽说道:“在玄武门前的雪地里跪了好几天,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了。”

      冯楠又问:“为何要跪?”

      唐挽答道:“皇帝将徐阁老禁足在内阁中,朝中官员皆不得见。瑞芝曾多受徐阁老的照拂,他是个重感情的人。”

      冯楠的眸光暗了暗。

      唐挽又说道:“冯晋阳也说要来的,可是户部出了乱子,说是去年的开销和预算根本对不上,亏着几百万两银子。想必今年又要加税了。他忙,也走不开,让你切莫怪他。”

      “自然。”冯楠心头初回京城的热切,已被唐挽这几句话压了个完全。他这些年在地方为政,深知百姓疾苦。再加税,锅中无米,如何生活?

      唐挽端起酒杯,莹白的指尖掐着青瓷最纤细之处,说道:“这酒是我在花山做县令时,出的特产。虽然不是什么名酒,但是味道还不错,元朗就特别喜欢。一直说让你也尝尝,今天就得着机会了。”

      她一提元朗,冯楠的心中就不是滋味。只觉得这酒入口也没有那么甘甜了,反而带着淡淡的苦涩味道。

      唐挽接着与他闲聊,聊只聊往昔的情谊,友人的思念,当年的抱负,却对如今的局面只字不提。冯楠越听越难过,沉默许久,说道:“匡之,别说了。”

      唐挽果真停了下来。细雨迷蒙,打在周遭的木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于是亭子里便更安静了。

      冯楠仰头,发出一声喟叹,道:“匡之,我也很痛苦,可我别无选择。”

      “你在痛苦什么?”唐挽问,“是不得不玩弄权术以达成目的,还是要牵连无辜的同年?”

      “都是,全是,”这两日他独自在山间行走的时候,耳边不断回响着驿站里唐挽的话。他必须贯彻皇帝的计划,因为他已经为此付出了近乎十年的光阴。他也坚信,只要闫党倒了,朝廷便会迎来一个新的局面。

      可唐挽说的也没有错。为了达成目的而牵连无辜,那他又和那些弄权的闫党中人有什么区别?

      唐挽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覆上冯楠的手臂,带来不多的那一点暖意。

      “广汉,何必将自己逼入死局?明明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唐挽道,“闫党作恶甚多,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罪名么?何必要牵连无辜的元朗呢?”

      冯楠微微一怔,继而蹙眉,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可是……这个时候,去哪里找合适的案子?地方小吏,尚不足震动朝野;而朝廷大员,又少有把柄能够被抓住。我何尝不想救元朗,可是……”

      唐挽望着他,眸光坚毅,淡淡含笑:“何必去别处找,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冯楠眸光混沌,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待到想明白了,便露出震惊之色,旋即又生出悲悯来:“匡之……你何必如此?”

      “我本应如此。”唐挽说道,“苏州一案,我是离李义最近的人,李义又是闫党心腹,这么多年闫党打点上下输送的银两大多经过苏州的渠道。这些账目仍在我手中,一旦公之于众,必定引得满朝哗然,闫炳章再也无法翻身了。”

      “可是……可是你也要前程尽毁了!”冯楠道。

      “我若不站出来,前程尽毁的便是元朗,”唐挽道,“他与我不同。元朗无辜,我却是实实在在的局中人。”

      冯楠抿唇望着她,道:“天下人无不趋利避害,可你匡之却不同。冯楠庆幸,有你这样的朋友。”

      唐挽眸光闪动,说道:“其实我等这一天也等了许久了。唯有将苏州案的内幕大白于天下,方能还我内心一个清净。广汉,倒闫之重任,元朗的清白,就都交给你了。”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榆自那日送走唐挽之后,便觉心中戚戚,未有一夜能睡安稳的。又在床上惶惶然躺了几日,再也躺不住了,于是换了朝服,想要去衙门里看一看情况。

      徐公被圈禁内阁之后,衙门里也难免人心浮动起来。沈榆忙着处理案上积压的公文,焦头烂额中,忽听旁边人说道:“看见了么,今天拱卫司押人进城了。”

      “押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定然是下了诏狱了。”

      “是之前那个江南道督察使吗?闫阁老的女婿?”

      “还有个余杭知县。对了,那位国子祭酒不知怎么的,也给押走了。”

      唐挽?沈榆惊了一头冷汗,忙拉住身边同僚,问道:“可看清了,果真是国子祭酒唐挽?”

      “当是没错的。”那人说。

      沈榆立时便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拿起朝冠,跑出了衙门。下了台阶,却又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煞白的天光底下,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他又能去找谁呢?

      对了,匡之那日是怎么说的来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白圭白大人!

      沈榆除了六年一次的京察之外,还从未进过督察院的大门。在门前求见,徘徊许久,终于有文掾小吏出来,引了他进门去。

      督察院的格局与别的衙门不同。房梁挑得极高,又多是纵深的夹道,灰瓦高墙,颇有压迫肃穆之感。白圭就在大堂中等着他,一双浓密的黑眉如同两把利剑,悬在明镜一般的双目上。

      “唐挽怎么了?”白圭问。

      沈榆擦了擦额上的虚汗,便将唐挽教给他的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匡之说,当年苏州案的账册仍在她手中,她要救人,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是那件案子是大人您经办的,恐怕牵连到您,因此提早知会一声,请您早做打算。”

      白圭眉头紧蹙,沉声问道:“她人在哪儿?”

      沈榆急急道:“刚刚听说已下了诏狱。大人,那苏州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匡之只说这样能救冯楠和谢仪,却没说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啊!”

      白圭面容冷肃,沉声道:“此事你不要知会任何人。”言罢,便一整袍袖,大步往外走去。

      唐挽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下诏狱的一天。这诏狱她曾无数次地听人提起,是个有进无出、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今天真的来了,看看四周砖墙,房顶天窗,便觉得也不过如此。

      牢房内收拾得还算干净,看守的拱卫司侍卫们也还算客气。想必是因为这里只住过达官显贵的缘故。唐挽所在的这间牢房,东面的墙上还题着一首诗,只是年代久远,字迹都已经斑驳了,只能隐约看见一句:

      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

      呵,都被关在此处了,竟还有这般心性。倒不知其人最后下场如何。

      既来之,则安之。唐挽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整顿衣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匡之?”

      竟是元朗的声音。原来关押两人的牢房竟是比邻,而且此处的大牢有一面是通透的,只用木栅栏隔开,声音自然也就清晰地传了过来。

      “元朗。”唐挽唤道。

      果真是她!元朗先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听真是她的声音,心中满是疑惑,急急道:“你怎么进来了?”

      唐挽唇边含了一丝笑意,道:“你不必管我,我进来自然有我进来的道理。”

      元朗何其聪明,况且他与唐挽心意相通,推己及人,也就明白了唐挽的目的,急急说道:“匡之,你别犯傻。我的案子是诬告,等风头过去了还有翻案的余地。我等着你给我翻案呢,你可别把自己搭进来!”

      原来元朗也已经知道了如今的局面。唐挽沉声道:“倒闫势在必行,你受此牵连,是没有机会复查翻案的。元朗,我也并非只是为了你。苏州一案,我也该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你要交代自可去督察院陈情,何必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元朗忍不住高声唤道,“魏三爷!唐挽与闫党并无牵连,她是徐阁老的门生!不可将她关押于此!”

      唐挽听着元朗的呼喊,微微垂眸。她知道,不会有人理他的。

      忽然从角落里传来一阵笑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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