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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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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达达往县城驶去,车外衙役们的脚步声近在耳畔。鸣彦坐在唐挽身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几次想开口,都被唐挽的眼神止住了。
其实今日,唐挽一进郡王府就察觉出了元朗的异常。两人相交这么久,对彼此的了解颇深,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猜想元朗这幅放浪形骸的样子,当是做给敏郡王和那郭怀仁看的。再联想到今天汪世栋不肯陪自己过来,想必也是怕自己问不清元朗,再找他询问原委。如此就可以确定,这县衙和郡王府是实实在在勾结在一起的。元朗这个案子,少不得是他们的合谋。
原本她还在思考应该找个什么方法和元朗取得联系,没想到这两个机灵的长随倒是先把问题给解决了。
此时马车外跟着的都是县衙的衙役,难保没有藏着眼线。唐挽看了鸣彦一眼,想着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再细细问他。
再看鸣彦。他和双瑞年龄相仿,身高长相,还真有几分相似。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正主,谁会盯着小厮瞧?他们俩这招偷天换日,使得倒是巧妙。
直到唐挽入住了驿站,衙役们才撤回县衙。驿官殷勤地准备了晚餐,唐挽便在房间里吃饭。鸣彦便同双瑞平时一样,在旁边伺候着。
唐挽刻意将门窗都打开,院子里的情形便都清晰地看在眼里。人的心理,总是以为私密的空间才方便说话。其实不然,空间越是开阔,反而越安全。
唐挽慢条斯理地吃着菜,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鸣彦观瞧着四下无人,便低声开口,将这几个月的经历都讲给唐挽听。
原来元朗一到余杭就察觉出不对来。按照户部的记录,本地除了隶属于郡王府的那一百亩稻田之外,其他都是百姓的自耕田。可现实情况却是,多数百姓的自耕田都被郡王府兼并,想要施行改稻为桑,就得从郡王手里要地。
这个情况唐挽今日也发现了。可联想起元朗之前的上疏,又觉得说不通。他在第一封奏疏里分明陈情,说是要联合商贾来买百姓的耕地。如果压根就没有自耕地,那商贾从哪里来呢?
唐挽仿佛突然被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对啊,如果没有商贾,那贪污受贿的罪名,又从哪里来?
破局的要害,就在这里!
“他在郡王府多久了?”唐挽低声问。
鸣彦答道:“有十几日了。那日郡王宴请,公子便知道自己出不来了,特别嘱咐我等待唐公子。”
唐挽挑眉:“他知道我会来?”
鸣彦笑了:“要是今天身陷郡王府的是唐公子,我家公子也一定会赶来的。”
唐挽以前倒没发觉鸣彦也这么伶牙俐齿的。她又问道:“你跟双瑞可怎么换回来?”
鸣彦道:“这个……当时时间太紧了,我们也没说好。”
唐挽笑了笑:“那就今晚吧,免得夜长梦多。”
她说完,又扒了两口菜,将饭碗一推,说道:“备轿。”
“去哪儿?”
“盐道衙门。”
……
汪世栋知道唐挽要来找他,却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唐大人,可吃过晚饭了?一起用一点?”汪世栋忙着将人往里让,殷勤周到。
唐挽看看桌上吃了一半的饭菜,笑道:“打扰汪知县用餐了。您继续,我外头等一会儿。”
“哎,哪有这样的道理。”汪世栋一手抓了唐挽的袖子,忙着让下人收拾了碗筷,引着她往座上走,“唐老弟,今天一见了你,老哥哥这心里就觉得这么亲切。哎,这几年不见,你可是愈发出息了。”
唐挽笑道:“还是当年老哥哥教得好。”
两人相视,继而哈哈大笑。
下人们都撤干净了,唐挽也懒得再打哈哈,便说道:“今天当着总督大人的面,没好跟你说。你那封奏疏,可是惹得内阁很不高兴啊。”
汪世栋的脸色变了一变,问道:“是……闫阁老?”
唐挽道:“闫阁老不高兴是自然的。那谢仪是他的女婿,你怎么敢动!”
“嘶……”汪世栋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了想,问道,“那皇上是什么意思呢?”
唐挽冷笑一声:“你的奏疏,皇帝压根就没看见,到内阁就压下来了。”
“啊?”汪世栋脸上的惊讶不像是假的。
唐挽叹了口气,说道:“你以为我真是来督察改稻为桑的?那都是小事儿了。内阁着我为密使,专门来查谢仪的案子。你想想,这么大的案子,只派了我来,说明什么?”
汪世栋急切地问道:“说明什么?”
“说明内阁不想声张啊我的老哥哥,你是怎么了呀!”唐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你这回可踩到了闫首辅的痛处了。那谢仪若是无罪,你必死;谢仪若是有罪,你也落不得什么好啊。”
汪世栋一听这话,眼眶都急红了:“怎么会这样呢,听说闫首辅不是不行了吗?”
“怎么不行了?进宫面圣还是只有闫徐二公能办到。再说了,闫首辅不行了,不还有小阁老呢么。”唐挽道,“你说说你,为何要牵头写那封奏疏啊,这多大的麻烦。”
“它不是我要牵头啊,它……我一个知县,我能有什么办法!”汪世栋一把抓住唐挽的手,“兄弟,你可得救我。咱俩这交情……你要是不管的话,我就……”
唐挽挑眉:“你就如何?”
汪世栋神色一变,冷笑一声,说道:“当初在苏州,咱们可谁都不干净。要是真把那旧案翻出来再查,我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兄弟你的大好前程,可就断送了。”
唐挽看着他,眸中闪过一道精光,道:“不至于。”
汪世栋看到她脸上神色缓和,便知自己的威胁奏了效,也说道:“不至于!”
两人又相视一笑。
“这个事儿要平,倒也不难,”唐挽高深莫测地挑挑眉,说道,“内阁里也不止一个闫首辅。”
汪世栋立即会意,道:“知道,兄弟你现在是徐阁老的高足,裕王爷都给你当学生呢。你拉扯哥哥一把,我跟着你混徐党去。”
唐挽说道:“我来找你就是这个意思。我临来的时候,徐公都和我交代了。这一趟,第一,要保护皇室宗亲的利益;第二,要借机铲除闫党的核心。”
“那谢仪就是闫党核心!”汪世栋急忙说道。
“你小点声!”唐挽看看外面。
汪世栋笑道:“不打紧,这衙门里都是我的心腹。安全着呢。”
唐挽便恢复了神色,说道:“那奏疏是你写的,你就担着责任。必须把那上面的罪名都坐实了。否则你就是诬告,徐公想保你都保不住。”
汪世栋皱眉:“那罪名不都已经坐实了吗?啊,贪污的银两、谢仪签字画押的口供,不都在那儿了么?”
“行贿的商人抓住了么?”唐挽挑眉,“三千两贿银,这么大个项目,你骗傻子呢?”
“这……这再多了我也拿不出来了。三千两足够定罪了,多了浪费。”汪世栋道。
唐挽心里一阵冷笑,果然是他设计的。
“你拿不出来,敏郡王总能拿点吧?”唐挽突然说道。
要不然,凭他一个区区知县,敢对首辅的女婿下手?
汪世栋脸色白了一白,说道:“宗室皇亲,慎言!”
唐挽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你们那点事,我也清楚。到了这个节骨眼,他总不能只把你推出来,自己作壁上观吧?”
汪世栋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不是把那谢仪给扣住了么!”
唐挽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扣住了谢仪就行了?你一个知县,根本无权审理督察的案子。就连苏闵行也不够格。一旦立案,你之前所提供的全部证据都要重新过堂,谢仪的口供也要由三法司复审。”
“这……可不能复审口供啊!”汪世栋说道。
唐挽这就明白了,想必元朗的那份口供,也不是正当渠道得来的。
唐挽压低了声音,说道:“朝廷的意思,也是大事化小,最好别闹出什么水花来,耽误了改稻为桑的国策。”
“那……当如何做?”汪世栋问。
唐挽想了想,说道:“这么着,你去敏郡王府,把谢仪提到这儿来,我们连夜过堂,把那口供坐实了。然后……就用苏州的老办法。”
“投湖?”汪世栋问。
唐挽叹了口气:“怎么死不是个死!”
汪世栋琢磨起唐挽的话来。这每一句说的确实都很有道理,况且唐挽是徐阁老的门生,那谢仪是闫阁老的女婿,合该是水火不容的。
汪世栋不禁叹了口气,要不是那小阁老执意推行什么改稻为桑,惹恼了敏郡王,他又何必弃了闫党这棵大树,转投徐党呢?现在闫党的身份不保,徐党又还没接上头,感觉自己就是个丧家犬,里外不是人。
至于那个苏闵行,摆明了就是敏郡王的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实则奸猾得很。要不是他以职权相逼,汪世栋也不会上那封奏疏。
想想都是因为自己没靠山啊。自从李义死后,苏州府的官员们就成了一盘散沙。倒是唐挽现在混的不错……
汪世栋没有忘记李义死的那一夜,唐挽是如何诓骗了自己。可那毕竟是过去的事了。眼下谁能给条活路,他就跟着谁走。
“得了!”他点点头,“我这就去提了那谢仪来!”
他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唐挽:“唐老弟,你不会又要坑我吧。”
唐挽也站起身,负手往外走去:“你别信我。明天我就给徐阁老写信,就说这差事我做不了,请督察院介入。咱们规规矩矩走程序。”
“哎!”汪世栋急忙唤住她,满脸堆着笑,将人拉到座上,“唐老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这就去把人提来,你等我,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