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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十一章 ...

  •   唐挽回京之后,并没有见过白圭。

      她刚刚回到京城时,白圭正在外巡查,没有机会去拜见。后来白圭回来后,唐挽已拜在徐阶门下,入了裕王府做讲师。白圭的身份,最忌讳卷入党争。唐挽心里明白,也不愿给他添麻烦。偶然有一次,逢着他的车驾路过,唐挽遥遥一拜。

      白圭看到了唐挽,唐挽也拜过了白圭。就足够了。

      这一回却是避不开了。唐挽先到了督察院,知道白圭也是今日休假,就转去了他的府上。看门的小厮似乎是知道唐挽要来,也没有通报,直接引着她往后院书房走去。

      白圭就站在廊子底下,和当初苏州的时候相比,竟然一点变化也没有。他看见唐挽,笑意就爬上了眼角,道:“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听话的孩子。”

      这话说得唐挽鼻子一酸,上前行子侄礼。白圭伸手托住她的手臂,道:“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他说着,携着唐挽的手走进了书房。

      两人在矮几前相对坐下。唐挽说道:“倒不是我的事。我是授闫首辅之托,给您送一件东西来。”

      唐挽说着,将那锦盒拿出来,双手递给白圭。

      白圭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常,将盒子接过去放在一边,继续与唐挽闲聊:“现在凌霄和你在一起呢?”

      唐挽点点头:“她现在是我夫人了。”

      “也好,”白圭一叹,“你们小姐妹两个,还能互相照应着。”

      “白伯伯,凌霄当初,为何离开京城?”唐挽问。

      白圭笑着摇摇头,道:“还不是跟着你那师兄走了。我给她挑了那么些个家世好的,她都不要,非要跟着那个浪子。”

      原来如此。唐挽心中的猜想,原也是这样。这么说来,翊儿应当是师兄的儿子没错了。

      唐挽和她师兄之间的关系,说起来也有些复杂。当初唐挽考童生的时候,仍是女子的户籍,无法参考。是老师托人去衙门运作,将她的户籍与师兄的做了调换。所以现在,唐挽就是赵政,赵政也就是唐挽。

      唐挽用赵政的户籍参加科举,赵政因此而失去了科举的机会。虽然师兄并不在意,可唐挽心中一直存着一份愧疚,总觉得是自己抢了师兄的前程。如今,替师兄养儿子,倒像是另一种偿还了。

      嗯,不亏。

      唐挽正想着,白圭说道:“今天闫凤仪上了一份奏疏,圣上大加赞扬,甚至还让翰林院誊写下来,发到了各部学习。我看那文章行文措辞,倒是很像你啊。”

      白圭的眼神锐利,抬眸看了唐挽一眼,便好像将她看穿了。

      唐挽也不避讳,说道:“正是出自我手。”

      白圭眉头微蹙,道:“你既然已入了徐党,如何还与闫凤仪献策?匡之,不要陷得太深。”

      唐挽坦然一笑,眸中盈盈有光,道:“白伯伯,您一直让我逃,可我怎么逃得掉。身在这龙虎局,哪能只想着全身而退呢。放手折腾一把,或许还有生机。”

      白圭望着她,生得如脸谱一般严肃的脸上缓缓展开一个微笑,叹道:“你和你父亲可真像。”

      唐挽怔了怔,怎么好像今天,每个人都想起了她父亲?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唐挽便起身告辞。白圭送走唐挽,将书房门关上。转身来到桌前,将那锦盒打开,脸上是从未出现过的紧张神色。

      锦盒里只放着一封信,和一把钥匙。

      白圭先将钥匙收好,再来读信。信的内容不算长,但他却反反复复读了许多遍。末了,他从书桌底下抽出一个铜盆,就着火芯将信纸点燃,丢进盆中。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下来。遍布沧桑的脸上,已是一片泪痕。

      唐挽离开了白圭,便往闫府复命。从首辅的书房出来,找了个下人一问,得知闫凤仪并不在府中。唐挽想了想,便知去哪儿寻他。

      闫家在京城郊外有一处庄子,是闫凤仪惯常散心的去处。唐挽曾跟着他来过一回。此时已是秋末冬初,地里的庄稼都收割完了,发黄的麦秆直愣愣地戳在泥里,绵延几十亩,放眼望去,真有中萧瑟悲凉之感。

      庄子里的长工们还在地里劳作。唐挽和闫凤仪顺着陇头漫漫地走,干活的见了他们,唤一声“公子好”,闫凤仪便点头应了。也不像是对着官员们那么倨傲。

      “首辅大人是不同意奏疏上的内容吗?”唐挽问。

      闫凤仪摇了摇头:“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同意。在他心里,我就是个纨绔二世祖,不给他惹麻烦就好。”

      这话带着情绪。唐挽却很理智,问道:“可能会惹什么麻烦?”

      “能惹什么麻烦。朝廷现在穷成那样,无非就是开源节流两种办法。皇帝的花销哪里能少?只能开源,”闫凤仪道,“在江南规划桑蚕和丝绸的专区,一两丝能换十斗米,百姓生计不愁。现在每年产丝绸三十万匹,改稻为桑之后,每年可增产二十万匹。卖给外国客商,每年能增加收入近百万。国库之忧可解。”

      而对闫凤仪来说,这也是一番响当当的政绩。这件事做成了,他在朝廷中的分量,自然会与今日不同。

      父亲老了。曾经追随的那些门生故旧,开始有了分裂的迹象。闫党需要一个新的首领,将满朝的力量重新凝聚在一起。这个人只能是他。

      “况且这项政策,连陛下都大加赞扬。”闫凤仪一声喟叹,好像要将胸中郁结之气悉数倒出,“父亲老了,再无锐意进取的精神了。该给他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养养老。”

      唐挽的心猛地一沉。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座上那位君主,总是怀疑多余信任,鄙夷甚于崇敬。她与寻常的读书人不同,三纲五常在她这儿,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她从小就被培养着质疑老师,质疑师兄,质疑书本。如今,她也在质疑着君父。

      “或许真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唐挽凝眉,“青梧,不急,再想想。”

      闫凤仪却已经是箭在弦上,热血冲得他耳膜轰隆隆地响。他等了太久,才等来这样一个好机会。现在政策在他手中,唐挽在他身边,又得到了皇帝的支持。他没理由不去放手一搏。

      “匡之,”闫凤仪握住唐挽的手,“你信我。此事一成,你便跟着我入内阁!将来我为首辅,你为次辅。我们两人携手,做出一番事来。”

      他的手掌很烫,令人不舒服。唐挽抽出手来,又觉得他那双手空空荡荡,有点可怜,便拍了拍他的手臂,道:“青梧,行事要谨慎。有意外发生,一定找首辅大人商量。”

      到底是亲生父子,闫首辅总能保着他。只要闫凤仪不倒,那政令就不会作废。唐挽在意的不是这一时一地的得失,她是担心这次改制不成,反而让朝廷陷入更深的泥潭。

      此政令一处,在朝中引起极大的反响。以前但凡要做出一点点变更,两党之间都要吵得不可开交。这一次却不同,不论闫党、徐党,亦或是朝中无党派的清流,都对这一次江浙建区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人人都意识到,这将是一条拯救朝廷的良策。

      在满朝上下空前统一的推动之下,内阁的票拟很快,皇帝的批红更快。整个计划被分为三个部分,第一,由朝廷出面收购农田,改稻田为桑田;第二,兴建织造工坊,更新织造设备;第三,疏通海路,联系外商。

      这后两项,由工部协同江南织造局办理。最困难的,其实是第一项。百姓们都有及浓厚的乡土情结,对祖上留下来的土地看得比命还重。如何让他们顺应国策,还不激发矛盾,才是重中之重。

      这一日,唐挽刚进裕王府的大门,便由小厮引着到了前厅。厅内却不独裕王一人,更有徐阁老和沈榆两人在场。

      “王爷,老师。”唐挽上前见礼。心下了然,原来徐党的聚会都是在裕王府举办,怪不得闫凤仪探不到一点风声。

      “匡之来了,坐吧。”徐阶吩咐道。唐挽便在沈榆身边坐了下来。

      他们应该刚刚议事到一半。唐挽落座后,便听沈榆说道:“我还是觉得冯楠更合适。他一直在岭南出任县令,对于处理百姓矛盾更有经验。何况他为人刚正,品行高洁,定然不会让贪腐之败类有机可乘。”

      他急需唐挽的协助,便问道:“匡之,你说呢?”又解释道,“内阁正在擢选江南建区的主任官员,我以为广汉最合适。”

      说完,目光灼灼地望着唐挽。

      唐挽心里明白,这是沈榆在为冯楠回京而努力。江南建区的政策得到了满朝支持,风险小,但是功劳大。只要冯楠能不过不失地完成任务,那回京任职,指日可待。

      这是他们同年的情谊,唐挽十分感动。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表明意见。于是唐挽轻轻扯了扯沈榆的袖子,示意他不必心急,转而问徐阶道:“老师,这次建区,选了哪几个县?”

      徐阶说道:“第一个是余杭县,如果做得好了,再往周边的颖口、灵州、凤来三府推广。”

      “不知余杭知县是哪位?”唐挽问。

      “叫汪世栋,举人出身,之前在苏州府做同知,”徐阶说着,看向唐挽,道,“匡之,你可认识这个人?”

      怎么又是汪世栋?唐挽忽然联想起那次在王府后花园,偶然听到的苏闵行与李王妃的对话。莫非裕王府在其中也有什么牵扯?

      唐挽想了想,说道:“如果是汪世栋的话,也许,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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