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会随风散》诗筏

2、我只是要为过去找个答案2

　　两万岁之前我不过是凡世一处仙山的一个小地仙，而一切开始变得不同就在我两万岁生辰的那一天。
　　因为是生辰，所以我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那个时候总听其他地仙说凡间的世界就像你在黑夜里去看一颗夜明珠，光怪陆离。
　　我一直是一个负责任的地仙，这两万年里除了守着我的这座小仙山外，就是修炼灵力，并没有到凡界的世界去转一圈的机会。我已经两万岁了，论资历在整个仙界都要靠前，见识却少的可怜。所以决定趁着这次生辰到凡间的世界去看一看。
　　脱离了我仙山外的凡界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人很多。这样多的人在仙界只有一年一度的蟠桃大会才可以见得到。这里的装饰和路上行人顾盼的身姿比起天上还是要差了很多，甚至都比不上我那处仙山众人聚会时的样子。但比起这两处仙人们庄重有礼，谨慎疏离的态度，凡界的人给人感觉更加真实，也更加亲切。
　　这里大开眼界的机会也有很多，不动用灵力变出来的戏法，满口之乎者也的评书，清扬婉转的小姑娘的曲子。
　　这些都让我对凡界的印象加分不少。
　　所以当一个婆婆在我面前摔倒的时候，我将她扶了起来。以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又在这种初来乍到的地方，遇到这种事一般我都会选择视而不见。大概是这大千世界真正的人间百态让我兴之所至，所以也就没有过多的约束自己了。
　　这个时候有一匹骏马朝着婆婆的方向行来，马的速度在这大街上还是快了些。换做旁人往身侧一躲也就没事了，考虑到婆婆的年纪比旁人要大，我将她的身子往我的方向拉了拉。骏马擦着婆婆衣袖的袖摆略过，我听见马上的人松了一口气的呼气声。
　　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的位置动了动，像有什么被突然安进去了一样。但没有不适，反而有一种安稳感。沿着胸口扩张的时候，如同暖流包裹住心房。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女娲石的号召，但当时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连声对我道谢：“小伙子，真是多谢你。”
　　穿着凡间男子常穿的粗布衣，戴着书生才会戴的高帽的我说：“婆婆不用客气。”
　　在婆婆依旧固执的对我连声道谢的时候，一个女子走了过来，准确的抓住婆婆的手臂，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母亲，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那里？”
　　婆婆说：“我没事，还要多谢这位小伙子出手相救。”
　　女子一身金贵的衣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眉目干净，是一种利落的美。此刻一双漂亮的眼睛正看着我，说：“多谢公子对我母亲的救命之恩，沉莫在此谢过。”她朝我颔首致意，抬起头时又道：“日后公子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大可到神锋镖局找我，沉莫一定全力相帮。”
　　我想，原来叫沉莫，倒像是男孩子的名字。看她说话动作竟真的有男孩子的气概。确实是一个孝顺的姑娘，也是一个豪气的姑娘。
　　我对她口中的神锋镖局感了兴趣。之前在茶楼里听人说起过，是如今的第一大镖，很有名号的名字。
　　我惊讶道：“神锋镖局？不知道姑娘是？”
　　就听见她笑着开口：“我是神锋镖局的少掌柜。”
　　我今天到的地方虽然热闹有趣，也大开了我的眼界，但都是平常人就能随便出入的地方，要作为我两万年头一遭的记忆就有些乏乏可沉了。但如果能进神锋镖局逛上一圈就不一样了。
　　我寻思着语气开口：“姑娘的许诺太遥远，我并不是这里的人，明天就会离开，况且我也只是顺便出手，当不起姑娘这么重的承诺。我这次来这里只是好好的玩一玩，临行前觉得这一行还差了点什么。”我说：“不知道姑娘可不可以带我去你的神锋镖局看一看，作为我帮了你母亲的谢礼。”
　　沉莫笑着开口：“神锋镖局一向乐于结交朋友，公子能去是我神锋镖局的福气。”
　　我说：“姑娘客气了，如此就谢过姑娘了。”
　　神锋镖局的府邸坐落在一处繁华的街道上，青铜大门敞开着，上面用匾写了“神锋镖局”四个大字，旁边刻了飞龙在天的图案，想来是他们的图腾。
　　站在我旁边的沉莫笑着问我：“怎么样，公子可觉得是来对了地方？”
　　我看着门前高挂的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字迹潇洒的写着两个武字，仿佛可以窥见神锋镖局一路从刀光剑影里走到如今地位的历史，我说：“当然，神锋镖局的名声赫赫，是我占了便宜。”
　　守门的门徒看见沉莫走了过来，沉莫吩咐他将婆婆扶回房间，又道：“准备好酒好菜，招待我的客人。”
　　做好这一切，她转头看我，还要再说什么，从她背后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莫”的叫声。我跟她离的近，可以看见她的身子呆了呆，才转过身去看来人。
　　在她转身之前，我其实已经看见了站在我侧面叫沉莫的那个人，一身黑色衣衫，英俊温和的一张脸，身姿高大挺拔。
　　他隔着一定距离对沉莫说：“我们谈谈。”
　　沉莫迟疑了很久，才点头。
　　虽然认识这位姑娘不久，但是从她的形式作风让我知道能让她出现这种反应的事情应该就是非常棘手的事情了。
　　她的却是一个能当大任的人，在这个时候还知道对我说：“公子，沉莫有些事情要先去处理，等解决好后再来招呼公子，以尽地主之宜。”
　　又召来管家说：“在这之前，公子大可自行参观，管家会替我招呼好公子。”
　　我点头，就看见吩咐完这一切的沉莫已径直走向了那个男子。
　　神锋镖局的庭院很多，里面的门徒也很多，我在管家的带领下参观整个神锋镖的时候，就有好几波门徒冲我们颔首而过。穿着相同颜色的衣服，腰间配有短刀，神情严肃的脸，一看就纪律森严。神锋镖局给我最大的印象也是纪律森严。

　　最后我被管家安排在一处厢房里，房间布置的素雅整洁，门外有独立的院子，房间的桌子上摆着好酒好肉。到了这个时候其实我已经可以离开，但沉莫一番热情招待，不告而别似乎不太礼貌。我告知管家如果沉莫回来，请通知我一声。
　　但这一等直到了晚上沉莫也没有回来，管家安排我在这里留宿。我想了想能在凡间住上一晚渡过我两万岁的生辰也颇有纪念意义，就答应了下来。
　　晚上一轮明月高照，月黑风高。我在庭院里跺着步子散步，倒碰见了沉莫。她坐在庭院的石凳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看见我的到来，沉莫问我：“朔冰公子今日逛的可开心？”
　　我说：“还行。还要多谢姑娘的招待。”
　　我带着浅笑说：“公子不用客气。”
　　她的对答如流，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刚才在我坐下的那一刻眼神里悲伤的情绪却那样浓烈，藏都藏不住，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已经被全部隐去。
　　我活了两万年，看过的事情不少，安慰人也很有一套。我对沉莫的印象很好，所以我想管一管她的事情。
　　于是我问她：“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怔了怔，问我：“很明显吗？”
　　我摇头：“不是，只是我比一般人敏感。”
　　她默了声音，并不想告诉我什么。但这件事情我既然想管，就不会让它就这样无疾而终。
　　我说：“是不是跟之前的那位公子有关。”
　　她突然看我，眼神里溢满亮光，嘴角扯出适当的笑，语气里充满针尖对麦芒的尖锐，说：“朔冰公子，哦，不。或许应该叫朔冰小姐才对吧。”
　　我说：“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你的心事需要对一个人说出来。”
　　她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抱歉，是我太激动了。”
　　我说：“你眼力很好，这都看的出来。”
　　她说：“这对于镖局里的人不是难事，整日里走南闯北，如果这都看不出来，未免太愚笨了些。”
　　她沉默了很久，开口：“我真的可以告诉你我的事情吗？你说的对，我的却想把它好好的说出来，一直压在心里，确实很难受。”
　　我说：“沉莫你但说无妨，我以生命起誓绝对不会说出去。”
　　她说：“你的人品我还是相信的，我看人一向很准。”
　　她说：“的却跟之前那个人有关，她叫连玉，跟我一起长大，我们感情很好。他要走了。”
　　我问：“去哪？”
　　她说：“京城。他一直希望去京城做官，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他那样的人我一点也不当心他可以实现自己的报复。他让我跟他一起去，我拒绝了，他也没有强求。”
　　我说：“为什么？”
　　她看着石桌上被月光照亮的一处，低垂着眉眼说：“我母亲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好，只生了我这一个女儿。我自幼被当作男孩子来养，将来是要接过整个神锋镖局的。我这辈子注定做不了深闺里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做不了他的妻子。”
　　我说：“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
　　她眼神凄凉：“有些事情注定不能两全。他的报复，我的责任，他的家人，我的家人。这些注定让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两全又能如何，我预料的到，那不会长久，还会让我们彼此折磨。倒不如就到这里为止。”
　　我说：“不后悔吗？”
　　她将头抬起来，没有犹豫的说：“我不后悔。”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她说：“我只是有些难受而已，毕竟也相识二十年，满满当当的情宜。”
　　我说：“只是有点难受吗？”
　　她说：“是，我很难受。”
　　我说：“嗯，等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很多。然后你会选择一个合适你的人，结婚生子白头，他也一样。”
　　她没有抬头看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让我好好想清楚。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我看着她，听到她说：“人这一辈子注定不能只为了自己而活，自己的责任不去扛，就枉费来这人世走了一遭。并不是我放弃他，只是我们两个的却不适合。”
　　这真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姑娘，也是一个对自己很残忍的姑娘。
　　我拿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一杯酒递给她。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的时候我瞥见她被大红袖袍遮盖了大半的脸颊有泪水从上面流下。
　　我说:“你说的对，人有自己的责任，应该勇于承担。至于连玉，那是你人生路上的一段姻缘，往后你还会遇到下一段。至于这一段，你不应该任由伤心难过占领了你对这段姻缘最后的记忆。你们的开始是前世多少次擦肩和回眸才换回来的。这样就枉费了老天的这一场安排。”
　　她看着我说：“你支持我的选择。”
　　我说：“当然”
　　在我说当然的时候，我的心口又传来一阵悸动。这个时候我倒把它放在心上，想：是不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毛病，回去的时候要好好治治了。
　　沉莫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无论怎么样，以她的性格都会一条道路走到黑，她不会再回头。而我能做的只是告诉她，你没有错，你的选择是对的，这样，再往后的路上她才不至于要走的太艰辛。
　　即便再后来，我也说不清究竟是女娲石通过这些事情选择了我，还是因为这些顿悟和历练，我才褪去了外壳，露出藏在外壳下真正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