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茶纬

2、雨水

　　易远喜欢看雨，不是文人喜爱的那种春日里独有的飘渺的细雨，而是盛夏里雷鸣过后的大雨滂沱，饱满的雨滴摔打在翠瓦上的声音总是使他精神振奋。
　　易远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虽然不是没爹没娘，但论起爹娘在他身上耗费的心力来说，他也算是约等于父母双亡，一个整日里抹眼泪等父亲的母亲，还有一个三月不踏进门，进门就震怒的父亲，童年也幸福不到哪里去，也好在易远从小安分守己，大多数都是痴痴傻傻的模样，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姐妹们构不成什么威胁，才顺顺利利长大。
　　天元十三年，易远的母亲死了，白绫一根，死的无声无息，死的没有预兆，坊间传闻是万念俱灰，也有人说奸人暗害，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去查证，一个不受宠的妃子死了，的确没有什么好查的，无非就是皇宫里少了一个人，一个孩子没了娘罢了，在那群宫人眼里，这些都不是事。
　　太子殿下最没出息，听闻生身之母的死讯，吓得打翻了手中茶碗，并非是对这个生母感情多深，纯粹是胆小怕事，生怕某一天火线蔓延到自己这边。太子殿下是个软柿子，凤藻宫里的主子最清楚他的特性，牢牢地拿住了这一点，愣是把别人的儿子养出了自己儿子的感觉。
　　老实来说，易远对自己二哥不是特别亲近，只是单纯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然而那些教导他的宫人告诉他，尊卑有别，虽然那是他亲哥哥，但那个人也是太子殿下，不一样的，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易远也不明白。母亲出殡那天，他那个多年不见的二哥来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一头磕在棺材盖上，嘴里迷糊喊着听不懂的话，但是易远知道，这次他二哥的伤心是真的，毕竟是生身之母，没道理的，相比之下，自己才是真正的白眼狼。
　　母亲死后，易远日子过得也不算不顺利，他那个二哥一拍脑袋想到自己没了娘的弟弟，心痛至极，马上说服那位主子，把这个亲弟弟带回了身边，易远被带回来的时候双眼无神，看起来不算威胁，自然是被应允留在太子身边。
　　易远似乎天生和水有缘，出生那天，北方的大泽因天降甘霖救了一群因干旱差点饿死的村民的命，九岁那年，母亲在暴雨里绝望的往脖子上缠上了那根白绫，他父亲死的时候，也是雷声大作的暴雨天里，他那个没出息的二哥摇身一变成了皇帝，自己也得了个闲散王爷的虚衔，说来也对，他这几年浑浑噩噩，确实也没表现出什么特长。
　　二哥这个皇帝当得不稳，易远从三哥的眼睛里看得出来，三哥不同，不是同胞兄弟，手足之情到底还是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金钱、权利或者女人都是分崩离析的理由，更何况，父亲在世的时候，三哥的眼睛里就住着一只狼，只是那个时候那匹狼还懂得隐藏，现在这匹狼逃了出来。
　　可惜，易远想办法如何让二哥活安稳，他那没脑子的二哥却满脑子想着如何补偿这个打小没跟在身边的弟弟。
　　“弟弟你说，只要你看得上眼的名媛小姐，你就和我说，我给你赐婚！”二哥说着说着两眼放光，完全不顾他才弱冠的事实，易远怀疑他这个哥哥是不是在六岁那年的高烧中烧坏了脑子。
　　“要是你喜欢男人，那也没事！”
　　“......”好的，易远确定了，是傻了。
　　易远打小就不爱和别人亲近，除了能和二哥有事没事聊两句，对待别人都是一副冷脸，偶尔还会有怀揣少女心思的小丫来碰运气，可都挨不了两天，纷纷摇头不干，没人愿意来守活寡，京城那些大小姐们深刻知晓这个道理，对这个冰块碴子纷纷敬而远之。皇帝对于自己弟弟不近人情也是很苦恼，干脆想办法从臣子中提溜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和易远多处处，说不定自家弟弟性格就好了。
　　顾瑾入宫伴读的时候正好二十，长了一副好模样，温温和和的性格，顾家第四子虽然备受宠爱，却没有骄纵的影子，一言一行堪称典范，皇帝就看中他那温吞的性格，大手一挥宣他来伴读，说白了也是给易远找一个玩伴，省的他常年不合群。
　　身为将军之子，顾瑾一手长枪舞得特别漂亮，纯银枪头在指尖勾勒出好看的花，易远第一次见他也是在宫里唯一的桃花树下，拿惯了刀枪的少将军折下一朵桃花，竟平添几分柔和。
　　“少将军。”易远向前走，有桃花飘落，恰好落在顾瑾头上。
　　“殿下。”顾瑾伸手拂去头上落花，颔首行礼。
　　春季雨水多，到了雨水更是如此。易远每逢下雨都睡不安生，他还是时常梦到他那个命短的母亲，她吊上白绫的瞬间，是解脱还是挣扎，没有人知道，她死后圆睁的双眼有太多不甘，易远虽知道，却始终不敢面对，到头来，易远也不知道应该怪谁，怪高位不作为的父亲，还是怪运筹帷幄的凤藻宫的主子，或者是，怪自己。
　　“王爷？”顾瑾点灯，“是雷声吗？”
　　易远呆滞地点了点头，不止是雷声，贯穿他儿时的抽泣声隐隐约约也在耳畔响起。
　　“雨水到了，最近几晚都是这样。”顾瑾多点了几盏灯。
　　“我的母亲死在这样的夜里。”易远开口，声音嘶哑，平日里冷酷的人在此刻犹如脆弱的小兽。
　　“我命里带水，但是那些东西没给我带来好的运气。”
　　“王爷，别怕。”顾瑾坐在易远面前，反复说着这句话，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那场大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易远就睁着眼睛直到雷声间歇。
　　天降甘霖，山有大泽，这是好事啊！当年君王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看着大好河山，给怀中孩子取名为远，可这个君王也没想到日后这个孩子的人生是何种模样。

作者有话说

　　说来惭愧，我可能真的没认真想过小攻和小受应该正经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