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永恒啊，在不在？ 200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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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了南屏。7：00 AM的车，开了一会儿，就到了。下车时，仍旧飘着雨。安徽这一带地方，只要一下雨，气温就骤降，加上这里特别的黑瓦白墙，天未亮时，屋外一片阴影憧憧，却有一种凄恻的味道。
及至南屏，雨一直未停。导游带着我们进入小巷时，雨更是瓢泼而下。窄窄的一线小巷，天上地下都是雨声，在黑瓦上激起一阵白雾。雨水不仅从天而降，还顺瓦檐汹涌而下，所以不论有伞无伞，我们个个都淋成透湿，于是每到一处祠堂或大院，都有了一种类似于避难的感觉。但正是这种感觉中，人反而容易平静下来。
高墙可以隔开屋内与屋外，却隔不开从屋外传来的声响，而大雨不仅将屋内与屋外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更将屋外的声响全数湮灭在这漫天的“鼓声”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站在这百年岁月的建筑里，等大家都自由活动了，这种感觉更是分外清晰。
南屏有个杨家支祠，做了很高的门楼，很高的门槛。门上还有彩漆的门神，可惜到底是哪两位我却分辨不出来。堂里有两根整石做的一线青石方柱，六米高，其它的柱都是漆木圆柱。就建筑来说，明朝多用方柱，而清朝多用圆柱。所以那两根一线青石柱都有六百多年历史了。而那些圆柱也红漆斑斑，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堂中央天井正下方，是一块嵌着一线青石板的凹塘，雨水从天井落下，将石板淋得乌黑发亮。就像这里错综复杂的诸多小巷上的青石板一样，就像这里所有古桥上的青石板一样，一线青石才能做青石板的原料，而淋了雨的一线青石板老师真正的青石板。因为这种材料质地细腻，即使有破损，断口也不会粗糙砺人，平时这石板只是青，上面往往还蒙着灰，而淋了雨，这石板就开始乌黑发亮，仿佛有了生命一样。这里的青石板，才是归人答答马蹄声里的青石板，才是少女撑着伞缓缓踏过的青石板，才是总角孩童欢天喜地跑过的青石板，才是蜿蜒至深宅大院的青石板，才是前朝落过花，落过燕子的青石板……清晨，它听到几声鸡啼，几声咳嗽，有朱红高大的门吱呀呀打开，夜里它听到几声清亮的虫鸣，风拂过檐角，有人踩着悉悉的步子提着灯笼走过来……多少年都过去了，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它却还在那里，只要一下雨，就会像百多年前一样，乌油油地亮起来，仿佛从不曾蒙上什么尘埃。
石料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风削剥过，雨侵蚀过，岁月一遍一遍碾磨过，它有却反而更加细致温润，把风尘杂质沉淀下来，愈发醇厚动人。造化的手，剥落了朱漆华彩，推倒了高墙碧瓦，埋藏了辉煌灿烂，将曾经都化作烟，化作云，化作尘，却偏偏把石拂出了光彩。被岁月琢磨过的石，有着含蓄内敛的辉光，好比杨氏支祠青石柱一米到两米的位置，也泛着这种光芒，不同的是拂过它的是百多年来不同的人。在这时，这两种不同的手显得如此相似。
石上泛着沉静的清辉，因岁月而光华四溢，相对于我们，石好像可以达到某种永恒。但真的是这样吗？自然地理学说，不是。地质学说，不是。我的地理学教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慎重严肃意味深长地告诉我，不是的。的确，不是。在岁月中，再坚硬的石也会一屑屑，一丝丝，一点点，慢慢地被磨灭掉，造化总是那么惊心动魄，即使每一屑，每一粒都是传奇，那些粒屑也终会化作沙尘。
来过，就像没来过；存在过，就像没存在过。我倚着青石柱，手中握着一卷旧朝的诗，可旧朝的石头却大都不在了。砌阿房宫的石头，砌长安城的石头，唐宋传奇里的石头，统统成了尘埃，所幸长城还在，但每年的修护费，想来也是惊人的，雨停了，旧朝繁华也衰败了，千年烟云逝如流水，留下的是戏文里的故事，史书中的传奇，文集里的珠言玉语，诗词里的石头，故事传奇里的石头，都灰飞烟灭了，那石头上凝结的永恒，还在不在？
我倚着六百年的青石柱，抬头看着天井，木制的天井就像木制的像框，取了一片长着云彩的蓝天。有燕子从蓝天里飞下来，在肥梁瘦柱边翻飞追逐，它们扑着翅膀，又飞走了。这一片天井取出的天空却好像没有变化。阳光仿佛凝伫在这天井梁柱之间，青石上还仍泛着光芒，但是永恒去哪里了呢？
诗集翻过旧朝的烟云，祠堂外供着百年的牡丹，塘里荷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永恒啊，却不回来。我推开后堂高窄的银杏木门，跨过及膝高的门槛，整个人就陷进了百年历史里。后堂没有其他人，红木桌椅仍在，喧嚣的阳光从天井安静地落下，我看见岁月爬上粉壁，绕上木梁，而永恒早就离去了。而我知道它来过，岁月也知道，它叹了口气，木柱上就绽出了裂纹，阳光凉得像百年前的流水。我翻动着诗集，一座座宫墙塌了又塌，永恒在我指尖躲闪着，我抚泛黄的书页，永恒在那些横撇捺竖弯折勾里游走，我始终抓不住它。我翻着书，看到的是千百年的曾经，而我自己也终有一天会变成曾经供后人翻阅，而那时，永恒，你又在哪里？
冥冥中有回答，总有人会看到它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永恒啊，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