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
-
第四十二章
『我想离开这里,到国内最好的大学去。』
我不记得奶奶是什么时候,将老家这当年村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却随着爷爷死去几十年光景而变得相当陈旧的瓦房,用薄薄一片向人要来的木材板隔出一间书房给我用了。
对她来说,就算我再怎么淘气、家里再怎么没钱,总归还是要尽最大的努力,让我当个有出息的人。
借着引来白蚁飞舞的简陋小灯,我埋首在桌上写满细小且密密麻麻笔记的破烂书本里,连回头看一眼的余裕也没有。
我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开始近视眼的吧。
『你气管一直不太好,城里的空气又那么糟,到时候可能会很辛苦,再说,奶奶也需要人照顾。』
从抽屉里拿出小学老师送的老旧字典反复翻动,我像怎么样都无所谓一样轻声喃道:
『我可能也会因为压力,没办法经常顾虑到你……尽管如此,你还是要跟着我吗?』
『嗯。』
根本不需要回头确认,我也能知道回忆里那最温柔、最贴心、最忠诚的大狗,正看着我勤奋的背影温暖的笑着,没有一丝犹豫。
外表看起来是个老实沉稳的年轻男人,埋在灰黑色头发里的狗耳朵和身后卷曲多毛的狗尾巴,是那么可爱,只要听见我的呼唤,不管身在多远的地方,都会立刻赶来我的身边。
牠那么好、那么听话,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牠都可以毫不犹豫的相信,忠实的执行,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我开口,牠都能知道我需要什么。
牠为我想的事,永远都比我为牠想的,要多很多很多。
啪沙沙沙沙——
时间已近傍晚,卧房窗外吹来的一阵强风,使李玉清教授发下来的数据得以有机会从我手里挣脱,试图用不规则的舞步遮掩我的视线。然而此举却不经意的令我从老旧泛黄的记忆当中回归现实。
一切都变得好安静。
书房老早就被无数书本占据,随后还让给了吉赛儿,除了在客厅,就是在自己睡觉的地方念书已经成为习惯,或许偶尔也有觉得别扭的地方,但再怎么样都比过去冷天灌风、雨天潮湿的环境好上不晓得多少倍。
用什么当作筹码,才能从凡事只想到自己的父母身上换来这个『好』,我再清楚不过了。
双手空洞的坐在床边,我任由纸张飘散在我的大腿和脚下,它们逃离我的掌握是应该的,因为我压根没有心思认真阅读。
一切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所以我根本不想去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突闻咿哑一声,我察觉卧室的门被打开了,那优雅缓慢的脚步声,是这些日子以来不知不觉听惯了的。
「难得我心血来潮,让女人打了好几通报平安的电话给你,竟然全都不接,还以为你死在半路上了,没想到看起来倒是挺悠哉的啊。」
吉赛儿双手抱胸,头轻轻靠在门边,夕阳将牠的长发和翅膀染成非常华丽的艳金色,整个人闪闪发光,尽管绷着一张玉脸,但那隐隐燃烧怒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大门没上锁。」
吉赛儿将一把银制的钥匙抛到我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我与牠分开走时,为了以防万一要求牠带在身上的。
「不错嘛,门户大开啊,你是打算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是吧,干脆我去帮你登广告,把附近的阿猫阿狗全招来,然后像无脑庞那样连房租也不收的白住得了。」
我摇头浅笑:
「……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说谎。」
吉赛儿愤怒的双眼不住闪烁光芒:
「其实怎么样都可以吧,嘴上说担心,却连我什么时候回来都不关心,嘴上说不是我的饲主,却老干一些只有饲主才会干的事,真行哪你,你干脆跟我说就算现在站在这里发火的人不是我,你也无所谓好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宁静到有些僵硬的双手,尝试的动了动,传来彷佛动的不是自己的神经的荒谬感觉,偏头想了想,我沉吟一声,老实地说了:
「是啊,我无所谓。」
无视于吉赛儿瞬间的僵硬,我继续说:
「让你住进来,本来就只是一时的决定,医院还在重建,你又不愿意住韶昕那里,可除了这两个地方,一直没有饲主的你还能去哪呢?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啊……这样不是很可怜吗?」
吉赛儿气得瞇细了眼,却又一下子转为嘲讽的笑:;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同情我?」
因为有着高傲的自尊,吉赛儿一向比别人来得骄傲,任何牠不认同的东西,在牠眼下都难以生存,所以现在的牠,肯定满心都是被污辱的感觉吧。
但我并没有顾及牠的心情,只老实地点头承认:
「嗯。」
「不喜欢我做危险的事情、不喜欢我糟蹋你的心意、不喜欢我不说一声就跑得不见人影、不喜欢我做你不喜欢的事……你想说,这些全都是在同情我?」
从声音就可以听得出来,吉赛儿那份熊熊燃烧的狂怒。
我真是太糟糕了。
「嗯,我同情你。」
平淡的重述,我顿了顿,才又接着说:
「你刚开始来到我们身边的时候,真的好惨,钟医生尽了最大的努力才让你没有残废,尤其是翅膀,被人剪得乱七八糟,钟医生曾说过,虽然伤口已经尽量处理到不留痕迹,羽毛也会再长,半兽宠物身上的翅膀一开始就没有飞行功能,所以也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但却造成你不喜欢接近人的性格缺陷。」
「这还没完,你为了前饲主伍正楷,不顾我阻止的自杀了好几次,我还记得你那不甘心的眼神,就好像在诅咒什么一样,对我……不,对所有人都充满恨意,任何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可以让你像是在看脏东西一样看其他人,当时我就在想,你真是一只可怜的鹦鹉。」
「……好不容易,你不再自杀了,却浑浑噩噩的成天待在医院,不知道想些什么,明明是那么漂亮的宠物,要是走出去肯定一堆人要领养,但你却一点也没有那个意思,还渐渐融入大家的生活,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刚开始我还真以为你这辈子就想这样过了,你却突然找起饲主来……」
我笑着叹息:
「啊啊,其实我也不应该这么惊讶的对吧,你会做这样的决定,想必是感觉到寂寞了,因为,半兽宠物可是会因为寂寞而死的啊。至于你为什么不断拒绝要领养你的人……我就不知道了,老实说,很多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
弯腰拾起脚边的钥匙,用手指勾勒把玩,仗着吉赛儿一直站在门边默默的听,我一五一十的,将我所理解的『真实』说出来。
「不过,要我像饲主一样关心你、让你知道被领养是什么样的感觉……倒还是可以的,因为,我将来要当医生,体贴宠物是应该的,我想我表现得还不算太差吧,其实我不大有自信,也总是惹你生气,但如果多少能让你早点下定决心的话就好了……」
这样的话,就可以不必一直待在我身边扰乱我了。
望着那站在垂暮之下的身影,我和吉赛儿平静的对视,虽然不确定夕阳下牠那张从狂怒转为媲美韶昕般无情绪的脸,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可仅仅是牠无限沿长的影子,已是如此寂寥。
和牠住在一起的人是我,把牠一个人孤独留下的也是我,由于很早以前就下好的决心,使我注定无法与牠并肩同行,所以我尽我一切的诚恳,用最温柔的语气,小心的,像对待易碎品那样的对牠说:
「对不起啊,吉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