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城诀》公子有痕

32、心意

　　俊野和冬雨刚走到篱笆外，便看见慕容珏正坐在门口，痴痴凝视着手里的人偶。

　　俊野眉头微皱，他分明看见慕容珏看那人偶的眼神，是那样地痴迷和珍惜。那是梦溪送给他的礼物，他却那样珍惜，看来此刻即便心里再恨，他始终都忘不了梦溪。

　　冬雨在俊野身边小声道：“少爷几乎每天都在看这个人偶。他对姑娘，其实是有心的。可是，姑娘却嫁给了别人，少爷真不值。”

　　俊野看了冬雨一眼，道：“值不值，并非我们这些外人所能明白的。”

　　俊野一直都知道，慕容珏是爱梦溪的，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的使命便是反清复明，容不得半点分心。他也一直以为，自己爱的女人只能是蓝溪婼一人，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走进他的心。他一直都在否认自己对梦溪的感情，一直在排斥梦溪爱上他这个事实，一直在制造各种伤害梦溪的理由，逼迫她对他死心。可是，当他知道梦溪死了之后，那种痛苦，就是在他还未完全结痂的伤口上再补上一刀，比之前还痛上千倍万倍，却只能自己生生饮下。以后的每一天，他便只能活在思念和懊悔的双重折磨中，痛不欲生。如今，得知她没死，他本该比任何人都高兴，可她却嫁给了他的仇人。这件事给他的打击，或许比得知她的死讯时，更让他崩溃吧。

　　听到脚步声，慕容珏立马将人偶收了起来，朝俩人微微一笑：“回来了。今日在街上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吧？”

　　俊野摇首道：“就快过年了，人人都在忙活，朝廷也不会抓得那么严，我们暂时不会有危险。”

　　慕容珏点点头。眸中又浮现出点点复仇的火焰：“已经等了太久了，我现在恨不得立刻将清狗全部消灭！”

　　俊野道：“属下近来都在联系各路反清复明人士，再加上四大堂的人数，如今一共也只有一万人左右。想要和清廷对抗，可以说是以卵击石。就我们前几次的失败便可证明，人数太少，取胜的机会，便很渺茫。”

　　慕容珏眉头紧皱，拳头紧紧握住，又渐渐松开：“是，此次必定要做长远的计划，不能再让兄弟们白白牺牲了。”

　　俊野双眸微微眯起：“主上，前几日属下联系扬州风香堂的时候，得知洛堂主准备成亲了。他也给你发了邀请函。日子定在正月十三。”他从怀中掏出邀请函，递给慕容珏。

　　慕容珏接过邀请函，若有所思：“一直以来，我都十分相信洛月痕此人。只是，上次他骗我梦溪已经死去，这一点，我无法释怀。人一旦有了一次欺骗，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洛月痕此人，不知该不该再相信。”

　　俊野亦是不解：“属下也十分疑惑，为何洛堂主要跟你说梦溪已经死了。这对他，对我们，都没好处。”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慕容珏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冷静淡然了。他有些烦乱地摇摇头：“罢了，过完年，我会前去扬州参加他的婚礼。其余的事，过后再说罢。”

　　深夜无人，唯有雪珠子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梦溪刚将逸辰哄着入睡，正要准备更衣，转身却看见了慕容珏。他一身湛蓝色的衣袍，身姿依旧卓然，只是如今看着比从前沧桑了不少。他立在她面前，眸中含着清晰的恨意。

　　“主上。”梦溪怔愣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

　　慕容珏安静地看着她，并未开口说话。

　　而是梦溪先道：“主上，你怎么会来？若是被诚皓知道了，恐怕……”

　　慕容珏勾唇冷笑：“我亲眼看见他去另外一个女人的房间了，不会再回来找你，你大可放心。没想到，你如今竟甘愿为清狗妾室，与其他女人争风吃醋。梦溪，这样的你，真让我看不起。”

　　梦溪小声吸了吸鼻子，牵强而笑：“没关系，我只要我的孩子好好的，其他的，都没关系。”

　　慕容珏心下恼怒，用力抓起梦溪的手，狠狠地握住：“这双本是用剑的手，如今却用在床上取悦男人！你何苦这样下贱！”

　　梦溪不仅手疼，心更疼。她疼得脸色泛白，却倔强地不肯求饶。

　　慕容珏放开她的手，冷笑：“你的倔强，就只会用在我身上么？在清狗面前，就卑微到令人作呕！你从前的傲气，都被权势，被金钱，消磨殆尽了么？是，你喜欢权势，喜欢金钱，我慕容珏一介低下的商人，全都给不了你！跟着我，你不但日子过得穷，还要东躲西藏，过着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可是成为宣王福晋就不同了，每天锦衣玉食，丫鬟成群。的确，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会选择这样的日子吧！梦溪，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也只是这样一个低贱而卑微的女人！”

　　“是！”慕容珏的话，每一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直插在梦溪的心上，密密麻麻。她终于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痛，绝望地压低声音，“你说得对！我就是喜欢权势，喜欢金钱，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跟着宣王，我可以享受锦衣玉食和无上的荣耀！可是跟着你呢？这么多年来，跟着你，我得到的是什么？只有这身上数不清的伤疤和千疮百孔的心！你说我下贱，慕容珏，你可知道，跟着你，我才是最卑微，最下贱的！我卑微地爱着你，却从来都得不到你一丁点的关心！你的心里从来都只有蓝溪婼，只有仇恨！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不过就只是一把武器，一把为你卖命的武器而已！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蓝溪婼，就连我的名字也是蓝溪婼施舍的！我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日子？我难道连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都没有么？难道就因为你救过我，我就要终其一生为你卖命么！慕容珏，我告诉你，我受够了！这么多年来，我所受的所有伤害，欠你的，我早就已经还清了！”

　　说到此，她已经浑身颤抖，泪水也止不住地流了满面：“你走吧，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慕容珏，你永远都不会懂我，你永远都不配我这样死心塌地爱你！你不配！”

　　慕容珏听着这些话，从梦溪嘴里，一字一句地道出。可是听完之后，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平静了下来：“是，你说得对。一直以来，我都在利用你。我的确不配你这么爱我。”他看着梦溪，眼中仇恨的火焰渐渐熄灭，换上了跟从前一样的淡然，“梦溪，我待你不好，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却什么都没得到。不过最后，你也用了最残忍的手段来背叛我。是我输了。从此以后，天涯陌路，永不再见。”语毕，转身迅速离开。

　　梦溪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雪夜里，想要伸手抓住，可抓到的却只是一丝冰凉的空气。他走了，永远地走了。她再也抓不到他了。

　　可她不后悔，因为只有讲出这些绝情的话，他以后才不会再来宣王府。她不知道下一次他再来，若被别人看见，会是怎样的下场。她绝对不能，让他有任何的危险。

　　她刚要把窗户关上，却忽然发见脚边掉落着一个东西。

　　梦溪俯身将那东西捡起，当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之时，一颗心，瞬间紧紧揪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人偶，他去年生日时，她送给他的人偶。

　　原来，他一直都带在身上……

　　在这一瞬间，梦溪终于恍然大悟！

　　他之所以会这样恨她，原来，都是因为在乎……

　　可她却一直以为他从来都不在乎她。

　　“主上。”

　　梦溪整个人无力地瘫到地上，脸上，挂满了绝望的眼泪，她怎么会这么笨？

　　如果不在乎，又怎么会这么恨呢？

　　梦溪无所畏惧地冲进风雪中，一路寻觅慕容珏的足迹。

　　任凭刺骨的寒风，似利刃，一刀又一刀，无情地扎进她的皮肤里。

　　脸上的泪珠也早已被风干，只剩下斑驳的泪痕，见证着她的伤心。

　　“主上！”梦溪的声音，在黑夜里，伴随着风雪声，一同呼啸，“主上！”

　　慕容珏心下一怔，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向后望去，可那里却只有白雪纷飞，空无一人。他分明听见了梦溪在唤他。难道，是自己的幻觉么？

　　再仔细听着，可耳边却再也没有梦溪的呼唤，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慕容珏自嘲一笑，的确，就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梦溪，哪里还是从前的梦溪？如今的她，是她再也触碰不到的遥远天涯。

　　梦溪跪在雪地里，无声地哭泣。就连声音，都变得十分微弱：“主上……”

　　突然，头顶上，不再有飞雪肆虐。

　　梦溪一惊，缓缓抬眼，却见诚皓正站在她身旁，为她撑着油纸伞。

　　“诚皓……”梦溪艰难地发出声音。

　　诚皓将梦溪扶起，并紧紧地拥她入怀，几近恳求：“你出府的时候，我看见了。梦溪，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

　　闻言，梦溪的心里的酸，真真是难以言说。诚皓，这样美好的男子，却为何独独爱一个丝毫都没有爱过他的女子！离开他，是在伤害他，可留在他身边，又何尝不是在伤害他呢？她该继续这样无休无止地伤害他，还是决然离开，让他狠狠痛过，之后便忘记了呢？

　　“梦溪……”诚皓将她搂得更紧了，生怕一旦稍微放松，梦溪便会永远消失了。

　　梦溪靠在诚皓怀里，狠狠地落泪。在这一刻，她好恨自己。这样伤害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她觉得自己真得好残忍。

　　“不要离开我。”诚皓再次这样恳求。

　　梦溪心下又是酸楚又是感动，最后，哽咽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