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城诀》公子有痕

3、月痕

　　慕容珏带着梦溪停在了一处庞大的却莫名显得萧条寂寥的府邸前。

　　梦溪抬眼看着大门上方的扁额，睁大了好奇的眸子：“公子，那是什么字？”

　　“慕容府。”慕容珏一字一字地念着，声音铿锵而清晰。

　　梦溪开心地咧嘴一笑，看着那三个字，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慕、容、府。”

　　慕容珏弯下身子，与她面对面，柔声问：“从来都没人教过你识字吗？”

　　梦溪轻轻摇摇头：“公子，你是第一个教我识字的人！”她指着扁额上的字，又开心地念了一遍，“慕容府！”

　　慕容珏满意地点点头：“很聪明，过目不忘。”

　　得到他的赞扬，梦溪笑得无比开心。只是，她的心里，还是不敢确定，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公子，我……我真得有家了吗？我不会再被卖入青楼了，是不是？我可以每一顿都吃得饱饱的，是不是？我可以不用再在冬天受冻了，是不是？以后再也没有人打我了，是不是？”她一连问了许多问题，生怕有一个不确定。

　　慕容珏看着她，眼含怜悯，微笑不变：“是，这一切，都是真的。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梦溪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漆黑的眼眸在深夜里泛着明亮的光芒，好似夜空中的星星，扑闪着希望之光。

　　那时候，梦溪以为，从此便是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可是，那时的她，毕竟太过天真……

　　一阵晚风突然袭进窗柩，扑灭了本就微弱的烛火。梦溪的思绪也从七年前他们初次相遇的情景回到现实中来。她觉得脸颊有些凉凉的，抬手一触，竟是湿润的泪水。

　　五年了，自从她成为慕容家最好的武器开始，她在他面前，再也不会也不敢掉一滴眼泪。唯有夜深人静之时，她才能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屋子里，默默地宣泄着内心的情感。为了他，她可以付出一切。若是她对他不再有用了，那她宁可死去。

　　没过几日，梦溪的伤已经好全。这一夜，慕容珏方才出现在她所居的‘梅阁’里。

　　“主上。”梦溪见到他，一如既往地行礼。

　　慕容珏面无表情地坐到椅子上。今夜，他如往常那般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衣，平日里戴的便帽也被摘了下来，露出头顶上乌黑的头发。他永远都不会理掉头顶上的发，他对清廷的恨，也永远不会消失，只会与日俱增。他将手指放在桌上轻叩：“陈道平的儿子陈绪荣扬言要为其父报仇。他的武功，不可小瞧。只是，他好色成瘾，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梦溪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坚定:“属下必定万死不辞。”

　　慕容珏示意她坐下，目光暖暖，却问:“梦溪，这么多年来，你怪我么？”

　　梦溪看得见，他的目光即便再温暖，也从来都不曾暖到眼底。自从国破家亡之后，他满心只剩下复仇的欲望，其他的，他从未放在心上吧。

　　她摇摇头:“主上救属下于水深火热，让属下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这辈子，属下对主上，只有感激。”

　　“衣食无忧？”慕容珏轻轻一笑，用一丝探寻的目光看着她，“可是那却是以生命为代价的。你不觉得这样的代价太大了么？”

　　“能为主上分忧，属下心甘情愿。”梦溪目光真诚，“而况属下也是汉人，反清复明，属下也该尽一份力。”

　　慕容珏温温笑着:“你确定你是汉人么？”

　　梦溪点点头:“属下虽然从小便被卖入青楼，但属下依稀记得，自己乃扬州人氏。扬州离凤城，应该……很近吧？”

　　慕容珏忽然沉默了。梦溪不知缘由，只看着他，也不敢多问。

　　过了一会儿，慕容珏方才微笑道：“你若想回扬州，我便择一日带你回去。”

　　想到那遥远记忆里的家乡，梦溪的眼中情不自禁地浮起点点向往之光。可是，她还是连连摇头:“属下要做的是为主上分忧，并非为一己之私。”

　　“很好。”慕容珏满意地点点头。顿了顿，又道，“那陈绪荣以为他父亲乃风香堂堂主洛月痕派人所杀，近来正在密谋，准备杀洛月痕为其父报仇，也为朝廷除害。洛月痕如今正藏身在‘福来客栈’里，你今夜便前去助他安全离开凤城。还有，明日我要北上谈一笔生意，府上的事就交给你和俊野了。如今，生意是越发难做了。”

　　梦溪抱拳道:“是。”

　　秋夜的街道早早便萧索了下来，不如夏夜那般热闹。但街上依然有行人寥寥。

　　为了不引人注目，梦溪换上了一身普通少女穿的旗装，走在街上，将长剑换成了软剑，藏在衣袖里。

　　一路无阻，梦溪很快就抵达福来客栈。来到洛月痕房间门口，她轻轻叩了叩房门:“暮色云中藏，容颜书间醉。”

　　语毕，房门便被人打了开来，里头瞬间袭出一阵淡淡的花香。梦溪眉头微皱，男子的房间怎的也这般香气逼人？不过她并未做多想，迅速迈步而入，将房门带上。

　　她瞧了瞧四周，不见洛月痕的身影。只看见那道画着山水图景的屏风上头映着的人影。梦溪便问：“可是洛月痕洛堂主？”

　　屏风后头传来男子慵懒的声音：“晚霞隐风间，香月落无痕。”

　　梦溪抱拳道:“洛堂主，属下梦溪，乃云间堂堂主慕容珏的手下。今夜特奉慕容堂主之命，前来助你离开凤城。”

　　“哦，他倒是有心了。只是他也太小瞧我了吧？我堂堂一个大男人，难道还需要一个弱女子的保护？”洛月痕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出来，带着些许魅惑。

　　梦溪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这也是应该的，毕竟，你是无辜受连累。”

　　“无辜？”洛月痕突然大笑了起来，“我们这些人，哪个是无辜的？就算慕容珏不杀陈道平，有朝一日，我也会亲自杀了他！慕容珏这么做，倒是为我省了不少麻烦呢！”

　　梦溪正要回话，却见洛月痕自屏风后头走了出来，竟赫然裸露着上半身！

　　她立刻别过脸去：“洛堂主，天气凉，还是穿上衣服为好。”

　　洛月痕却觉得很自然。他走到梦溪面前，双臂环胸，一双魅惑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她，额前未干的发丝慵懒地垂着，一派妖娆美男的懒散形象，哪里像是反清复明的志向之士？

　　“长得还挺好看的嘛！”洛月痕悠闲地坐到身后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笑道，“看不出来，你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刺客！慕容珏着实厉害啊，能够成功培养出这样一名出色的美人刺客！我这心里啊，实在是羡慕到不行！”

　　梦溪原以为身为风香堂堂主的洛月痕该是一个礼貌正义的人士，不料一见面才发觉他竟是一个吊儿郎当的风骚男子。她不禁对他有些反感，只是她奉命在身，不得不保护好他。只好忽视他令她反感的样子，道:“洛堂主，你赶快穿好衣服，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若是再拖延，怕陈绪荣的人就要追到这里了。”

　　“急什么？”洛月痕懒懒地挑眉，“他要杀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梦溪道:“但我的任务就是要保护好你。”

　　“哦？你保护我？”洛月痕不禁挑眉而笑，“有趣，有趣啊！那我就静待你的保护咯！”

　　洛月痕随意披了件衣裳，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拿起身旁的长剑，就要离去。

　　梦溪也不多说什么，立刻跟上他。

　　只是，房门还未开启，便有四名黑衣人从窗户一跃而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洛月痕，拿命来！”其中一名黑衣人凶神恶煞地将手里的剑指向洛月痕。

　　洛月痕用一种轻蔑的眼光看着他们，勾唇而笑:“就凭你们么？”

　　“看招！”四名黑衣人一同朝洛月痕刺剑逼近。

　　洛月痕正要出招，软剑却自梦溪的衣袖里飞出，直勾勾地射向其中一名，当场毙命。

　　洛月痕微微震惊。速度竟然比他还快！

　　梦溪的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剑过处，便有血花四处飞溅，下手之狠，非常人所能比拟。没过一会儿，四名黑衣人的尸体便堆在了房间里，都是封喉致命。

　　梦溪收起软剑，面无表情:“走！”

　　洛月痕斜靠在门边，双臂环胸，若有所思地看着梦溪，不移动脚步，而是问:“慕容珏究竟是如何培养你的？”本是一名弱女子，竟会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这究竟得接受怎样非常人的训练才能达到的结果？

　　梦溪看了他一眼，不回话，拉过他的手臂，用力拉着他，迅速离开福来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