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城诀》公子有痕

19、悔意

　　深山竹林，寂静无声，偶有鸟啼，却显得更为安静。

　　洛月痕照着梦溪的指示，很快便找到了慕容珏所居的竹屋。

　　刚到门口，俊野便上前道：“洛堂主，慕容堂主和任堂主已经在里头等候多时了。请。”

　　洛月痕微微颔首，随着俊野进屋。

　　一进屋，三位堂主相互问候了一番。

　　慕容珏看了看洛月痕身后，那里却是空无一人。便问：“梦溪呢？没随你一同回来？”

　　洛月痕面露忧伤：“她……”

　　“她怎么了？”慕容珏心里隐隐有些担忧，但语气显得极为平静。

　　“她死了。”洛月痕的语气里含着十分的痛苦，“我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清军偷袭，她为了救我，而牺牲了自己。”

　　洛月痕的话，仿佛晴天霹雳，震得慕容珏的心好像已经四分五裂了一般疼痛。

　　她……死了？慕容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抿唇不语，只是面色已经渐渐苍白。

　　俊野听到这个消息，又是震惊又是哀痛：“怎么会？梦溪的武功那么高强，怎么会轻易被清军杀死？”

　　洛月痕深深叹了口气：“她武功再高，毕竟双全难敌四手。她说，主上要她保护的人，她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即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能让那个人受一点点伤害。”

　　俊野悲伤地摇摇头，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总是这样，为了心爱的人，什么都可以付出。

　　梦溪……

　　慕容珏紧紧地闭上双眼。他一直都在忽视她，一直都在！

　　可是今天，她死了。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心竟然就和当年得知溪婼死讯时一样地痛！甚至比当时更痛！

　　洛月痕细细观察着慕容珏表情的变化，却有些不明所以了。他的表情看起来明明就是心痛到极致的样子。他应该是很在乎梦溪的，可是为什么却要表现地那样毫不关心？

　　这时，青鸢开口道：“人死不能复生。珏，你要节哀。当下更要紧的事是救出窦堂主。”

　　慕容珏极力压制住内心的痛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可是眼中充满了悲伤和复仇的火焰交织的情感：“立刻召集各堂人马，汇集京城，劫狱！”

　　是夜，慕容珏独自一人来到山上的一个小湖之旁。

　　月色很浓，却显得十分凄清。月亮倒映在湖里，在晚风的吹拂下，渐渐地朦胧。

　　慕容珏自怀中掏出一个雕刻地十分细致的人偶。那是她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雕刻地那样细致，必定是十分用心的了。可是当时，他却在她面前，表现地那般冷淡。她一定觉得很伤心吧……

　　回想起从前的种种，他对她真得是够狠心的了。他一直都把她当成一个杀人的工具，一直不让她有人的情感，一直伤害她，一直不在意她！

　　可是她，从来都是忠心待他，为他赴汤蹈火。直至如今，献出了生命……

　　人总是这样，不懂得珍惜眼前人，直到眼前人不在了，才想着，如果她还在，他必定好好珍惜。可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梦溪……”

　　慕容珏紧紧握住手中的人偶，将额头抵在人偶上，喃喃低语，“对不起，梦溪，不起……”

　　还记得当年，秋风起。

　　他与她，相遇在邀月楼。

　　那一年，她还那样小。只是邀月楼里一个卑微的丫鬟。

　　亲眼见到他出暗针，杀死了成王世子，吓得将手中的托盘摔落，瓷器碎了一地。

　　她拼命求饶，拼命求饶，显得那样无助，那样柔弱。

　　而他，原本必定是要杀死她的，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可是，当他触碰到她的手臂时，才惊奇地发现，她的骨骼，竟是那样适合练武！这样的惊喜，他怎么可以错过？他仿佛已经看到，慕容家的未来，会因她而变得前途无量！

　　他给她取名‘梦溪’，其实是为了怀念溪婼。可是当时，她不知道，她满心欢喜。

　　他把她带回家。她满心感激，因为，从此可以吃得饱，穿得暖。

　　他教她学会了人生中最早认识的三个字：慕容府。当时的她，是那样高兴。

　　他给她冬日里第一件温暖的衣裳。当时的她，笑得那样快乐。

　　当年，幸福对她来说，是那样地简单。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让她习武，并且严格督导她。她哪怕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他都要罚她在雪地里站上好几个时辰，他要让她永远记住，她会是慕容家最好的武器，而慕容家最好的武器，永远都不可以犯一丁点的错误。一开始，她会哭，也敢哭。再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同龄的女孩子肆无忌惮的眼泪了。

　　两年后，在经历了常人所无法忍受的严格训练之后，她每一次，都能顺利杀死目标，而且不留任何蛛丝马迹。终于，她成为了他心目中合格的杀手。

　　可是，她在他面前，再也不会笑，更不会哭了。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对她，是否太过苛刻了？可是一想到父母因为国破而自杀，挚爱的女人为了刺杀清狗而被乱箭射死！他的心，瞬间便燃烧起了熊熊仇恨的火焰。反清复明，报仇雪恨，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使命！绝对，不可以有任何的松懈！慕容家最好的武器，绝对不能生锈，绝对不能！

　　于是，当他知道她对他有了不该有的情感之时，他对她便越发冷漠了起来。他要遏制她的情感，他要让她一心只会帮他完成任务，而没有别的不该有的想法。

　　他一次一次地冷漠相待，一次一次地刺伤她的心。即便，每每伤她的心，他的心也会没来由地难过。但他还是要那样做。

　　可是现在，她死了……

　　他的心，也乱了……

　　泪水，不知不觉地将她送给他的木偶淋湿。一切，后悔，却已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