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云胡不喜 ...
-
天魔交界之地有河，名曰忘川，人道忘川河中有野鬼孤魂食人血肉，却不知忘川之下是世间更可怖的存在，那里终年环绕着神魔俱畏的九幽之气，一丝一毫便可切肤削骨。
而青寻，困于忘川之下万年有余。
阿寻总说在忘川下受苦的是他，但九幽之气不止割肉更可裂魂，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重生之后被用九幽之气修炼的阿寻压制。
灵魂撕裂的痛楚让人痛不欲生，他那时无数次设想要如何亲手击杀太微，以告慰忘川河畔的十万英灵，而此刻眼见太微一步步走下玉阶，心中更是涌起滔天恨意。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无数个声音在其耳畔悲鸣，藏于灵魂深处的阿寻甚至都在震颤，指尖却忽然落进一个温暖却略显潮湿的手心。
青寻怔愣着望去。
穗禾的额间悄然爬上了密密的汗珠，微微发抖的身形和手心的薄汗无不彰显着她的紧张，却还是固执地将自己挡在身后。
心忽然平静下来。
金色的巨龙与穷奇周身涌动的魔气交错相撞，不过三个回合，穷奇便败下阵来，化成一缕黑烟消失在天际。
“穷奇凶残，众卿莫追。”天帝威严的声音响彻南天门。
雪白的衣袍沾染了些许尘土，手中的长剑也已经有了裂痕，旭凤上前颔首道：“儿臣失职，让穷奇攻破南天门，请父帝降罪！”
天帝将目光从穷奇消失的远处收回：“此乃上古凶兽，凶顽异常，岂是你一人之力可擒，快随我去九霄云殿商议如何捉拿穷奇，以免生灵涂炭。”
穗禾立在一边，见天帝转身欲走，刚要缓口气，不成想他竟望了过来，冷汗顿时打透了衣衫。
“穗禾？”天帝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在此处？”
“回禀陛下。”穗禾欠身，“穗禾前来述职，不想遇到穷奇攻上南天门，便留在此地看是否有用得上穗禾的地方。”
天帝点点头不再言语，衣袖一摆，拾级而上。
直至天帝的身影隐于云雾之间，穗禾这才长舒一口气，不远处活蹦乱跳的锦觅被月下仙人和那老头围着一直问“可有伤到”，阿寻也安安稳稳地在自己身后呆着。
她扯了扯僵硬地嘴角，想要回身去看看阿寻，却心口一痛，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之前只隐约感觉落入了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
穗禾走在一片黑暗之中，到处都很冷，寒意彻骨。她不知道为什么，隐约觉得自己是在经历另一个人的一生。她耐心的一步步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才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一点光亮，她不停地朝着那束光奔跑，她跑得越来越快，光芒也越来越盛，直至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提起裙摆，一下从永夜闯入晨光。
穗禾发现自己站在一棵树下，不远处一群少年在用石子砸另一个女孩，穗禾立马上前喝止，却被无视，半晌她才发现，这些小孩看不见她，她也无法触摸他们。
她蹲下，想要护着这个蜷成一团的小女孩，却无能为力，只能愤怒的呐喊：“你们别砸了！”
话音刚落，一支金矢擦过带头少年的衣摆射进了树干里。
不远处半大的少年放下手中的长弓：“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有种来与我一战。”
众人一哄而散。
及至那少年走近，小女孩才迎着日光怯怯地抬起头。
“你没事吧？”少年将长弓掩在身后，他的手似乎刚在泥里滚过，脏得不成样子，便没有伸出来，只蹲下道，“以后你多多学习术法，别人就不敢欺负你啦！”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满眼兴奋，“哎？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体质什么样呀？是不是火？能不能修习火系术法啊？火系术法很厉害的，你好好学以后肯定不会被欺负，就像我一样！”
“殿下！”远处有个小仙娥在叫他。
“哎呀。”少年脸上有淡淡的不耐，抿抿唇，“我该走了，记得学习术法啊。”说完他站起身奔向远处。
女孩依旧坐在原地，看着小仙娥向他行礼，看着她向自己投来那嫌恶的一瞥。
少年自顾地向前走，风中隐隐飘来那小仙娥的话语。
“.…..殿下不该来临风园……”
“.…..自从昨日老师教导殿下术法……殿下已经问了很多人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和殿下一样的……”
穗禾低下头，只见女孩将一双小手渐渐攥成拳头，她喃喃道：“是，我体质属火，可以修习火系术法。”
“穗禾？”
有人唤她，周身的景象轰然碎裂，她落入一片虚空之中急速坠落：“啊！”
穗禾陡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天后那一张担忧的脸：“姨母？”
“你可算醒了。”天后将人扶起。
穗禾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心口：“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天后嗔怪道，“若非我派人去寻你，你那小侍女还不晓得要把你送到哪里去。”
“阿寻？”乍从梦中惊醒的穗禾惊得舌头都僵了，刚躲开天帝又遇到天后！她努力稳住声线，压制颤抖，“阿寻人呢？”
“派她去端药了。你以前的那个侍女呢？叫…叫……”
“雀灵……”穗禾轻声提醒。
“对。”天后点点头，“那个雀灵呢？怎么换了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
“雀灵提做一方将领了。”看这样子显然阿寻并没有暴露，穗禾心下稍缓，“日前跟姨母提过。”
天后皱皱眉，继而叹了口气：“这个虽是不够机敏，但好在忠心。你前几次单独来天界我便想问，却总是有事耽搁，如今方知晓你是怕她在天界出错。不够机敏可以教她学着聪明，身为一族之长身边还是要有个随侍的人，否则独来独往传出去惹人笑话。”
穗禾从善如流：“姨母教训的是。”
天后看着乖巧的穗禾愈发满意，忽而又想起今日听闻的南天门的事情来：“听说你今日在南天门与穷奇缠斗了一番？”
“是。”
天后点头：“果真还是金系术法更适合你。”神色却渐渐严厉，“只是日后若再遇到今日这般情形，你那本命法器还是好好地揣在怀里，免得像这次一般差点搭进去半数修为！”
穗禾却是微讶：“姨母知道我体质原本属金？”
“天后娘娘，药来了。”
寻声望去，穗禾便见到了小心翼翼端着汤药的阿寻。
目光虽然落在阿寻身上，所有的感官却密切注视着身旁的天后，穗禾伸手接过汤药，微微偏头冲着阿寻使劲地眨眼，示意他退下，不想阿寻低下头，乖巧地退至一旁不言不语。
穗禾见状十分抓狂，只得努力让天后不注意一旁的阿寻，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姨母早知道我体质属金？”
“你以属金的体质强行修习火系术法，不仅无碍而且得大成，实为难得，若要再修习金系术法便要全部推翻重来，于你而言太过辛苦，我便从未提过。只想着日后为你打造几件趁手的法器，以此弥补不足。不过如今这般却是最好，族中那帮小老儿便再不会对你有所诟病，日后你若与旭凤成了亲，”天后笑了笑，扯过穗禾的手轻轻拍了拍，“对旭凤自是也有很大的帮助，修习火系术法虽能与他亲近，但金系术法才能助你与他比肩，你能自己想通此中关节，姨母心中甚是宽慰。”
穗禾忽而想到方才的梦：“姨母您知道我为什么修习火系术法？”
“你呀。”天后轻轻叹气，“旭凤那时年纪小，方知道自己能修习火系术法便以为谁都与他一样，这五行术法，哪一种练至登峰造极不可睥睨六界？你偏要信一句他自己如今都记不起的童言，还记了那么多年。”
原来那就是穗禾与旭凤的初见。
回想那无垠黑夜的死寂与孤冷，再到日光下少年的剪影，她忽然明了穗禾对旭凤的全部执念，她本能忍受黑暗，可上苍偏偏让她有幸窥得光明。于天后而言不过是一句童言，于旭凤而言不过一句模糊不清的鼓励，可对于穗禾，那是她毕生的信仰与追求。
她忽然对原本的穗禾生出了万千不忍与诸多心疼，从鸟族的临风园一步步走到一族之长的宝座，心酸悲苦唯其自知。
返回翼渺洲的路上穗禾始终一言不发，青寻自是察觉了她的异样，却贴心的没有追问。
数日来她第一次没有修习术法，而是又一次打开了被她压在箱底的穗禾手札，她翻至记载她体质属火的那页纸，上面并没有记载她与旭凤的相见，只最后用蝇头小楷写了四个字：云胡不喜。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也许是她的共情能力太强，又或是原本属于这具身躯的情感太过浓烈，眼泪一滴滴砸在书页上，晕开了墨笔。
穗禾又一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漫天霜雪里，站着另一个自己。
不，那是另一个穗禾。
“穗禾公主。”
少女缓缓转身，微微一笑：“小荷。”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不争气的泪水，穗禾伸手抹了抹：“你回来了，那我把身体还给你。”
“不用了。”少女抬头望着漫天的风雪伸出手，雪花融在她掌心，她看向穗禾，“我要走了。”
“嗯？”
少女放下手：“我从前以为他待谁都是那个样子，可这么长时间透过你我才看见，原来他是可以待人那般好的。”
“只是那个人注定不是我。”
她忽而抬手描摹过穗禾的眉眼：“我曾欠你一段因果，这段难以为继的相思是对我的惩罚，现下我赔你一生，如此我们便两清了。”
穗禾却是越发糊涂：“什么因果？”
少女笑而不答，在她眼前四散成雪花消失在风里。
真正的穗禾消失了，在所有错误还未犯下之前，干干净净，孑然一身。
青寻慢慢走近伏在书案上的穗禾，捡起了落在她脚边的手札，随手一翻，便是那句珍而重之的“云胡不喜”。
他轻轻叹了口气。
忍着烈火焚烧的痛楚也要强行以属金的体质修习火系术法，是该说你坚强还是该说你傻呢？
他将手札合上放在一边，看着穗禾的睡脸微微出神。
却不知这凤凰一族究竟有何魔力能让人如此舍生忘死？
你是，数万年的廉晁对荼姚，亦是。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云胡不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