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坡往事》云深云浅

6、第六部分

　　两瓶白酒，两盒槽子糕，两瓶罐头，二斤白糖，这四样礼，可是眼下拜年、走亲戚最贵重的礼品了。又居然是由赵书记亲自拿来的，这不免让田家母子两个受宠若惊。一时间也不明白是咋回事儿，田妈妈连忙要下地，被赵书记按在了炕上。
　　“老嫂子呀，你就别下地了，就坐在炕上，咱们唠几句嗑。”
　　田妈妈比赵书记年长许多，也就不再勉强，但赶紧吩咐田雨生下地，把炒瓜子什么的都拿过来放在炕沿上。
　　“赵书记呀，年前年后，雨生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这才歇上几天，也没顾得上去赵书记你家里串个门，这都失了礼数。赵书记你咋还拿了这么重的礼来我们这穷家小户的呢？真是让我这老太太受不起呀。”
　　赵书记见田妈妈说话这么客气，便爽朗地大笑了，“哎呀老嫂子，是我失了礼数啊，没有早早地来给你拜年。我田大哥活着的时候，那可是咱们这儿有名的中医啊，只可惜那么早就过世了。老嫂子你把几个孩子都拉扯大，不容易，尤其是培养了雨生这么好的孩子，你功劳大啊。”
　　田妈妈也笑了，“嗨！优秀啥，天天净瞎闹，也没个正事儿。”
　　“哎，老嫂子，你别说，还就是他这瞎闹才出息人了。”赵书记瞧着田雨生，目光中充满慈祥和欣赏，“我家英杰啊，天天在我面前夸雨生啊，说他怎么怎么能干，怎么怎么行。这回文艺宣传队可不全指靠他了？他这是真行啊。公社的干部都看中了他了，看看有机会，我还想把他调到公社去工作呢。”
　　田家母子都把眼睛睁得老大。田雨生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但在妈妈和赵书记面前，他还没敢太明显表露出他的激动来，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听着。
　　田妈妈赶紧问，“去公社工作？那是不是就可以变红本，吃公粮了？”
　　赵书记哈哈大笑，“刚开始去的时候肯定不能，但吃公粮的机会那可是大大的。若是在公社干得出名，没准儿还兴到县里工作呢。”
　　“哎哟，这可真是太好了。这要是成了，那我们雨生真是……真是……”田妈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赵书记笑道，“所以今天我来呀，就是跟你们娘俩说这个好消息的。但是啊，也有个条件，那就是，雨生得和英杰一起去。”
　　田家母子都愣愣地看着赵书记，不知他什么意思。赵书记看了看田雨生，把目光拉回来，向田妈妈说道，“闺女长大了，有了心事，我早都知道了。她希望和雨生一起去公社工作，她继续教书，雨生在公社搞文艺。将来我帮忙给这两个孩子转了正，变了红本，再买处房子。老姐姐啊，你就等着享福吧。”
　　田家母子这才明白了赵书记的意图。他是借着拜年时机，上门来提亲来了。田雨生明白了，如果他同意和赵英杰的亲事，那么两个人就可以一起去公社工作，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如果他不同意呢？会怎么样？
　　田妈妈心里自然明白儿子根本不喜欢赵英杰，他喜欢的是叫刘彩云的那个姑娘。可是她也拿不准儿子会不会在利益面前改变心意，为了可以去公社工作，放弃刘彩云。便开口说道，
　　“赵书记呀，听你这么一说，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英杰那丫头，我也喜欢。可是，雨生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们年轻人的心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我不会妨碍孩子们的。这事儿，全凭雨生的心意。雨生要是喜欢，我没啥说的。”
　　赵书记点点头，微笑看着田雨生，等着他表态。田雨生心里狂跳着，脑海里却浮现出刘彩云那俊美的脸庞和温婉的姿态。慢慢地，他竟然平静了。他觉得，他是个男子汉，他该做出一个男子汉的决定。
　　“对不起，赵书记。我和英杰就是好朋友，我从来没想过……”
　　赵书记眉头一皱，“雨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田雨生咬咬牙，坚定地说，“我心里有喜欢的女孩子了，那个女孩子也喜欢我。我正准备求人去她家提亲呢。所以，我……”
　　赵书记惊讶地看了田雨生半晌，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女儿天天惦记的这个小子心里居然有了别人，而自己的傻女儿竟然还不知道。他也没想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敢拒绝他。是不是这一阵子在文艺宣传队他出的风头太大了，他还不知道他老赵的厉害？
　　赵书记深深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田雨生，你小子行。我还真没想到。不过，今天跟前也没有外人，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公社想要谁是公社的事，能不能去上那可是我的事。如果你小子不打算跟英杰好，那这个机会可就没有了，我给你几天时间，你好好想想。”
　　赵书记起身要走，田雨生叫住了他，“赵书记，我不用想，我现在就给您答复。我一直拿英杰当我的好朋友，从来没想过跟她成家。我有我喜欢的人了，我愿意跟她一起，陪着我妈在榆树坡过日子。对不起。”
　　赵书记瞪着田雨生，就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似的，目光冷漠无情。半晌，一个字也没说，推门走了。
　　田妈妈随着外屋‘咣当’一声门响，哭了出来。
　　“对不起，妈，对不起。”田雨生急忙过来，把妈妈的头搂在怀里。
　　田妈妈擦着眼泪，却笑了，“好孩子，妈不怪你，那个刘家的丫头有福啊，妈都替她高兴。等着，这几天妈就去找妇女队长，求她去提亲。”

　　田妈妈拿了两瓶白酒和两盒槽子糕去妇女队长李秀云家串了个门儿，求她去找刘彩云队上的妇女队长，帮忙去刘家给田雨生说亲。李秀云一口答应，但要出了正月再说。因为她远在别的公社的姐姐要娶儿媳妇，她要去呆上几天，帮助张罗张罗。
　　田雨生倒也不急，反正休息结束，宣传队的队员们还要聚在一起，排练新节目，到各生产队继续演出。和刘彩云还能天天见面，还有更多的互相了解的机会。
　　让田雨生吃惊的是，赵英杰竟然退出了宣传队，连个影子都不见了。赵书记也一改往日对他的态度，变得不冷不热起来。田雨生自然知道症结出在哪里，但还是忍不住悄悄来到赵书记的屋里。
　　“赵书记，英杰她在家吗？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离开宣传队啊？她那么优秀，宣传队需要她啊。”田雨生搓着手，有些局促地问。
　　赵书记冷笑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英杰不但是离开宣传队，她也不会在小学教书了。”
　　“啊？不在小学教书了？那她……”田雨生惊问。
　　“呵呵，难道你还不知道她要去哪？”赵书记冷笑道，“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啊，开学以后，她就去公社的中心小学当老师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这么快呀……那……恭喜她啊。”田雨生结结巴巴地说，心底里涌起那么一丝苦楚和异样。
　　赵书记把原来不屑的样子收起来，直起身子，看着田雨生，“你小子不知好歹，本来你也可以一起走的。这些天……就没琢磨琢磨这事儿？你真的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田雨生的心里痛了一下。他真的不在意吗？不，他怎么会不愿意去公社工作呢？那里，也许有他的一片崭新的天空啊！刘彩云的温婉笑容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他再次静了下来，并下定了决心。他知道，赵书记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再拒绝，他就永远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赵书记，谢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妈岁数大了，她就我这一个儿子。我姐姐们的日子也都过得艰难，家里也都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指靠她们。我妈就靠我养老呢，我愿意陪着她呆在榆树坡。”田雨生抬起头来，坚定地说。
　　赵书记看着他半晌，一拍桌子，说道，“有种。行，那就这样吧。文艺宣传队还由你负责，我不会干涉你的，你就在榆树坡好好扑腾吧。去吧，回去吧。”
　　田雨生说了声谢谢，转身出来。今天天气真好，天空湛蓝湛蓝的，金色的太阳照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晃得他眼睛一下子花了。他眯着快要流出眼泪的眼睛，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竟然瞥见刘彩云从那边走了过来，看样子，她应该是刚刚去茅厕回来。
　　田雨生的心脏猛地狂跳了几下，幸福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快步迎上前去，跟刘彩云并肩前行。刘彩云含羞带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去找赵书记商量事情呀？”
　　田雨生点点头，侧头微笑看她，“我妈跟我们队的妇女队长说了，出了正月，就去托你们队的妇女队长，上你家去提亲。”
　　刘彩云的脸一下子红了，迅速瞥了田雨生一眼，再不敢抬头，低头往前走，两只小手使劲地搓着衣角。田雨生看她那害羞的样子，真想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搂在怀里，在她那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上一口。可是，在这大队的院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们呢，他哪里敢？就算是没在大队的院子里，就算是没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们，他又哪里敢？
　　“那你同意不同意啊？”田雨生小声追问。
　　“去呗。”刘彩云在嗓子眼儿里挤出这两个字，拐了个弯，不再和他并肩，而是跑去一块特别干净的雪地上，捧起一把雪，搓起脸来。
　　田雨生的心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甜蜜感觉，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包括每根头发丝儿都在笑，甚至都笑出声儿来。想想日后和这个姑娘的甜蜜生活，再苦再累也会万分幸福。能不能去公社工作，能不能飞黄腾达，这个让他一瞬间曾有迷失的问题早已经消失得无踪影了。他知道刘彩云是怕被其他青年看出来脸红，怕他们追问什么，所以去用雪搓脸了。他理解她的心情，就干脆不等她，假装跟她毫无瓜葛，大踏步一个人进了屋。
　　吴亚凤见他进屋，便迎了上来，笑问道，“我从窗户看见你和刘彩云了，你们俩说啥了？”
　　“哦，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她说那边的雪挺干净，去搓搓脸。也许她今天早上忘了洗脸了？”田雨生胡乱说道。
　　吴亚凤大笑，“谁像你们大老爷们啊，动不动就忘了洗脸？彩云一定是看着那片雪干净，玩去了。我也要去，你不许管我。”
　　吴亚凤说着，就蹦跳着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