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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零落碾作尘,未闻香如故 ...

  •   席拟澜就是故意的。
      他故意让唐皋喝醉,故意引唐皋放肆在他身上驰骋,故意不清理浊物,故意把那些过分的痕迹拿给他看,故意反复提及自己的不舒服,故意叫人害羞不已,故意叫人满心歉疚,故意打破唐皋坚固的心理防线,只是为了一件事。
      一鼓作气,他又认真摸了摸唐皋的发顶,语气变得严肃无比——即使趁虚而入,也要趁虚而入得义正言辞,“我想请你帮忙做一件事。”
      唐皋一愣,抬眼看他,“什么”

      “我想,请你戒除骨生香。”

      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凝固了,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唐皋觉得四肢发麻,不听使唤,他想转身就跑,却被席拟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拢在怀里。
      “唐皋”
      唐皋激烈地挣扎,试图挣脱席拟澜的桎梏,他的回应里带着声嘶力竭的绝望,“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戒我不戒我不戒我不戒我不戒我不戒!!!先生!席先生!席拟澜!你放过我吧!!求你了,我求你啊!”
      那句话从唐皋的耳朵眼里钻进去,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他的手上恍惚还沾着粘稠的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在一片沉闷寂静黑暗里,连呼吸都听不见,只有姐姐的温热,从自己的指尖,重重砸到地上。
      滴答。滴答。
      沉重得好像要把心脏都凿穿。

      这一回,他只不过是喝醉了,就已经把先生弄成这个遍体鳞伤的样子。
      唐皋知道,席拟澜虽然嘴上不说,实际上却是最疼他的,无论他怎么要胡来,席拟澜都只是静静地微笑,也不会真的生气。即使他犯了什么错,席拟澜也会顺着他,“好,好,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做好。”
      先生温柔又沉稳,像一匹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蓬蓬松松的,柔软的,笼着他。
      所以唐皋舍不得。
      世上能对自己温柔体贴的人能有几个。世上能像席拟澜一样惯着自己、像宝贝一样捧着自己的人能有几个
      如若要他戒除骨生香,以席拟澜的性子,一定不会任他自生自灭,放他独自一人不管。
      可这样一来,如果……如果那样的事情再来一次,他会杀死谁?
      他万万不敢拿眼前这个人冒险。
      只是稍微想象一下没有席拟澜的世界,他就觉得自己没有勇气面对。
      他不敢。

      混乱思绪间,那个挑着桃花眼的女子好像又出现在唐皋眼前,她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漂亮的眼睛还没有合上,丰腴的双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有话要说。
      她胸口上,野兽撕咬过一样的破洞也还没有堵上。
      唐素悄无声息地躺着,像一朵凋零以后跌落进尘土里的花,破败不堪。
      滚烫的鲜血从唐皋的指尖滑落。
      滴答,滴答。

      姐姐,我不敢。
      姐姐,他那么好。
      姐姐,我真的不敢了。

      “是我,唐皋你看着我,”席拟澜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提前预测到了这个情况。他便用力搂住唐皋的腰,嘴唇贴上去,予了一个缠绵长久的吻。
      待唐皋呼吸不再像刚刚那么粗重急躁的时候,席拟澜才放开了他,“冷静下来了吗?”
      唐皋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席拟澜便一字一句安抚他,“我知道你害怕,但是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唐皋执拗地把席拟澜的手腕扯到他眼前,置气道,“没事?”
      “你要多相信我一点,唐皋。”席拟澜悠悠叹气,把自己的手放下去,“我愿意把一整个的我都交给你,无论你是醉着,还是醒着。”
      “你愿意把自己稍微交给我一点点吗?”
      唐皋咬着下唇,似乎动摇了一下。
      “你过来看,”席拟澜退了两步,站在桌子边上,“这些是我查证过的药理古方和各种病理症状。”
      “这十多年来,因为骨生香,我不点安神都睡不好觉。只要一闭眼,身边吵吵嚷嚷一圈人都在质问我,为什么害他们。万花谷刚刚被大火烧过的那段日子,我夜夜枯坐天明,发疯了一样的读谷里的全部典籍,就是想要寻找戒除骨生香的办法。”
      “现在,那么久的时间过去了,我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你愿意相信我吗?你愿意把自己稍微交给我一点点吗?”
      唐皋眼神晦暗不明,他错开席拟澜炙热的目光,低头捏了捏拳头。
      “唐皋,你尝过内疚的滋味,那并不好受,”席拟澜重新拥他,重重地抱了一下,“你身上的骨生香……你难道要看我内疚一辈子吗?[注一]”
      “……先生……好。”
      唐皋松开一双拳头,伸手缠上席拟澜的背,用力地回应着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涩,听上去甚至和哽咽相差无几,席拟澜却知道,这是他这一生的勇气和信任了。
      浓浓的竹荫穿过窗框落在两人身旁,斑驳陆离,明暗交错。
      无论风吹日晒,霜冻雨打,竹节挺拔,未曾有一刻弯折。风高亮节,一身傲骨,自然宁折不弯。
      席拟澜温润性子底下一副直挺挺的傲骨,确实从未弯折过。
      地狱的门若是被他亲手打开了,那便让他亲手给关上吧。
      骨生香,从他来,由他结。

      ——我的心上住着一座长安城——

      近日,狼牙已攻破太原,直插洛阳,东都天策府誓卫大唐山河,宁死不退一步。
      深居腹地的长安城却是一轮烈日当空,蝉鸣声此起彼伏,荷叶接天染出一片无穷无尽的碧色,灞桥细柳划着细细的水纹,空气里只有太阳烤焦的草木味,没有北方硝烟弥漫的呛人气息,几只野鸭顺水游过,嬉戏衔鱼。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儿童打闹,农夫耕田,妇女织布,铁匠锤炼,商人布市——长安城还未醒来,它丝毫不知重重山外的大地已经满目疮痍。
      叶天光小口啜着清茗,一双明亮的眼睛瞪着如坐针毡的李暮雪。
      “你哪儿也不许去!”
      “我好不容易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把你从战线上弄回来,你倒是好,撒腿就跑,现在前线是个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要是有个好歹……你叫我怎么办??暮雪,你要我给你守活寡吗?”
      李暮雪给这人说得一愣一愣的,满肚子都是憋屈,又不敢反驳,只得气鼓鼓得闷着,不说一个字。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会讲的吗?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什么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什么长枪独守大唐魂什么洛阳城里东都狼……现在怎么不说了”
      叶天光是气急了。
      昨天晚上,李暮雪偷偷牵着莎莎跑出去一百多里,得亏他夜起时心血来潮想去李暮雪的屋里看看他睡得好不好,不然,叶天光现在怕是得赶着去北边收他的尸了。
      “我说不过你。”李暮雪捏了捏耳边的碎发。
      “还敢顶嘴!”叶天光唰地起身,差点儿没把手里的茶碗扔到李暮雪的脸上去。
      此时,却有家奴来报——
      “少爷!杨洲小侯爷开仓放粮,把米面的价格往下压了十倍!”
      叶天光嘴角噙笑,却丝毫没有手软,他唤来家丁,指了指李暮雪,“看着他,一步都别离开!”
      李暮雪追着起身,还想说些什么,叶天光却已挥袖离去了,于是只得在一圈家丁的虎视眈眈下又坐回去。

      终于,要开始了吗?
      天光,收手啊……

      ——糯糯辛苦啦,便当拿好——

      听说先生要给皋皋哥哥治病,守在人身边,出行不便,于是差糯糯溜出万花谷来寻两三味谷里头没有的药引。
      唔,雪茶[注二]……这个好像长安城的商埠里就能买到诶?
      糯糯手心里紧紧捏着先生交给她的碎银,蹦蹦跶跶地走在长安街上,开心地像只刚刚出笼的小鸟。这可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花谷,来这样远的地方呢!
      先生叨叨叨地叮嘱了许多,无非就是万事小心,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如果有坏人追自己就千万别手软,该毒死就毒死该扎死就扎死,天黑以前必须回家……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糯糯不以为然。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怎么可能这些事都不知道。
      长安城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商埠上摆的事物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糯糯沿着长街一家一家看过去,好歹是没有忘记正事儿。
      她提着小裙摆,站在门槛上踮起脚尖,向高高的柜子里面张望——
      “您好!请问有南诏雪茶吗?”
      【contin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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