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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紫气东来处,惊鸿一瞥时 ...

  •   唐予从未觉得如此憋屈。
      他揪着路边的狗尾巴草的叶子,揪起来撕碎成一条又一条,细细碎碎的,撒了一路。
      操。
      想杀人。

      于是,他脱掉素白的道袍,裹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他扔掉手中的长剑,执起刻着繁复花纹的千机匣;他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从怀里摸出闪着冷光的银制面具,掩去了脸上的大半神情。
      此刻,他不是沈予坤,而是唐予。
      三千大道与他无关。
      他是地狱。
      唐予眼中闪烁着暗红的眸色,面上露出嗜血的凶光。他的魅影在黑暗角落中隐去,一片幽深的树林立马变得危机四伏起来。
      一个两个
      还是十个二十个
      杀多少人对唐予来说并没有区别。
      老人小孩
      还是男人女人
      杀什么人于唐予而言也并不重要。
      那些滚烫的鲜血喷涌出来洒到皮肤上的感觉让他舒服到战栗,他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的毛孔都张开来,胸膛里的心脏跳动着,叫嚣着——杀掉眼前出现的一切活物,他才感觉自己是安全的,自己是活着的。
      鲜血溅洒到眼睑上,目光所及,一片殷红。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他。
      满身鲜血,满手人命。

      说起来,他第一次见钟乾,也是在杀人的时候。
      那会儿,他刚刚拿到零零柒这个编号不久,唐皋的姐姐唐素[注一]带他去出了一次任务,一次屠村的任务。
      据说,此村生有一女,面若桃花,手若柔夷,音如啼鹃,身如蒲柳,名唤扈(hu)娘。四方公子,八方王爷,甚至山头匪王,皆闻名而来。
      小小的村子热闹起来,一时间变得门庭若市。前来提亲的车马踏破门槛,人们送来的聘礼堆成小山。
      人来人往,扈娘却不为所动。
      她的父母也甚是开明,不为钱财蒙蔽双眼。在他们看来,最富有的人,最有权势的人,不一定是最能带给他们女儿幸福的人。他们把选择权交给了扈娘自己,让她来挑选如意郎君,若是都不入扈娘的眼,那他们便不嫁女儿。
      天不遂人愿。
      天从不遂人愿。
      前来提亲的,有权有势的人,并不在少数。暗地里,为了能夺得扈娘的芳心,这些人开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家中无财的,出局。
      山头无势的,出局。
      朝中无权的,出局。
      然而,人的贪欲永远无法被满足,面对美好的东西,更是如此——若是温和手段无法得到,那便强抢过来好了。
      于是,在一个乌漆墨黑的夜晚,扈娘被麻袋套走了。
      扈娘的父母发现女儿被拐,悲痛欲绝,怒斥前来扰事的众人。村民们向来与扈娘一家交好,也受外面来的众人滋扰许久,便与扈娘父母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他们中有文化的人写出状子来,如果这些公子哥儿王爷劳什子的再不把扈娘交回来,便要将此事捅到京师去!
      祸从口出。
      本来打算拐了扈娘就走的人忽然折过头来。
      蝼蚁虽是蝼蚁,却有古人训言在先,“蚁多食象”。
      他虽然不在意扈娘是否会顺从自己、是否会怨恨自己,却无比爱惜羽毛,爱惜自己的名声。
      只有死人才不会多嘴。

      杀人的事,唐家堡。

      唐素和唐予动作干脆利落,屠村而已,要不了一整夜。
      待到月上柳梢头,全村上下,无一活口——哪怕只是村口的大黄狗,篱笆里圈着的鸡鸭……要么一刀毙命,要么一箭入魂。
      再也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空气里一片寂静,连蛐蛐儿的叫声也消失不见。
      太过安静了。
      唐予和唐素相视一眼——不对劲!
      东家是想要连他们也一起灭口!
      两人足尖轻点,飞身向后掠去。
      “轰!”
      不过半息,整个村子变成一团废墟,爆炸产生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一片滚烫。
      唐予耳边的嗡鸣声还未散去,却觉得小腿一阵刺痛。
      他低头。
      两枚透骨钉刺穿小腿,钉上连着长长的锁链,传来一股向后的拉力。锁链被唐素一刀斩断,长钉却仍然陷在骨肉里。他回头,发现身后穷追不舍地跟来一群持着长弓的陌生面孔。
      唐素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分头跑,堡里见。”
      她往唐予的手里塞了几枚孔雀翎,转身就飘出去几十尺。唐予再抬头,已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背影。
      他收好孔雀翎,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也开始不要命地飞奔。
      两旁的景色飞快的向身后退去,眼前的视野变得越来越窄,生机和力气好像混着血液一同从小腿上流出去。
      天边似乎泛起了奶白色的光,却又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天要亮了。
      “噗通——”不知道脚下踢到了什么,唐予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一阵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踩断树枝的咔嚓声,唐予浑身紧绷起来。
      有人追来。
      完了。

      “站得起来吗?”
      唐予并未回头,反手甩出了两手飞镖。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眼前有些发黑,手腕绵软,飞镖也失了准头。
      化血镖蹭着钟乾瘦长的脖颈划过,带起三两血花,却没能杀死他。
      “起来,地上都是泥水。”
      他逃得急,不曾发现天在下雨。唐予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头发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看起来居然是一副可怜兮兮的狼狈样。
      钟乾把伞撑到唐予的头顶,隔开了淅淅沥沥的雨水,他伸出手去,探了探唐予的额头,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发烧。
      至此,唐予终于扭头,看见了那个他穷尽一生都难忘记的人。
      “钟乾”
      钟乾似乎有些意外,他蹲下来,抬手拂上唐予小腿上的透骨钉,“你认识我”
      唐予哈哈两声,脸上的面具也遮不住他的笑意,“天下谁人不知,华山纯阳宫钟乾道长誓救苍生。”
      “我杀人,”唐予满脸戏谑,“你也救我”
      钟乾捏住两根透骨钉用力一拔,扯得唐予整条腿都钝钝的痛。鲜血从透骨钉留下的两个孔洞中汩汩流出,钟乾一把药粉撒上去紧紧按住,他抬起眼眸对唐予一笑,“你是苍生。”

      两滴冰凉的液体滴到手臂上。
      唐予终于从疯狂的杀戮中清醒过来。
      面前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流下蜿蜒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握着千机的双手居然在微微颤抖着,唐予觉得他的脑海有一瞬间空白——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陷入癫狂的了,他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杀人了,只有颈上喉间有些痒痛的伤口提醒着他——钟乾恨他。
      他摸了一把脸,发现自己竟然哭了很久,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风一吹,一片寒凉。
      钟乾要救众生,他却要杀众生……如何,如何相安无事
      想到这里,唐予又恼了起来。
      众生真烦。

      —钟——乾——道——长——呀—

      两天一夜对于现在的钟乾来说并不容易。
      他跪在冰雪里,昏过去又醒来,醒来之后又昏过去,昏过去又再醒来……如此反复数次,几乎被风雪掩埋,他却仍旧跪在大殿门口。

      “他还在”
      “回掌门的话,仍在。”
      纯阳宫掌门终于放下手中的书,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别让人死在山上。”
      掌门缓步走向殿门,果然看见风雪里长跪的钟乾。比起两天前,钟乾的面色又惨白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往上蔓延,原本乌黑的长发已经白了大半。
      “报应。”掌门把人从雪窝里拉出来,却未料到钟乾又跪了回去,他只得又开口,“这不是你的报应。”
      等了好久,钟乾才反应过来掌门在说什么。他用力地搓了搓自己被冻僵的面颊,待面上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来,“我知道。”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报应。
      这是唐予的。
      掌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问他,“你之前说还有一事……”
      “请掌门务必替我瞒住他。如若他杀上山门来找我,便说我不想见他就是了。”钟乾又一次行下大礼。
      掌门面上的颜色变得有些奇妙,他万万没想到钟乾在大雪里跪了两天一夜就是为了这个。
      失望。
      失望透顶。
      “钟乾,你还有别的遗言吗?”
      “别让他知道,求掌门成全。”
      掌门把两条眉毛竖起来,“好!好钟乾!我答应你。”
      “滚。”
      “多谢掌门。”
      钟乾终于起身,他拄着长剑,摇摇晃晃地走下山去,鹅毛大雪飘下,掩去了他的存在过一切痕迹。

      春天,或许要到了吧?

      【contin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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