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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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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山洞感觉不是很熟悉,可是族人留的标记指向这里,应该没错。布尔汗扯扯他的衣袖,墙角有新鲜的麋鹿粪便,看起来不止一头。他望望洞穴黑漆漆的隧道深处,在他的犹豫被其他人看出来之前,挥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往前。
上一个营地已经被毁坏,必须在下场暴风雪来之前迁到低地去,途中还要找到走失的麋鹿,其中有两头母鹿还在怀孕,如果找不回来可是一笔极大的损失,他不想再过一个难熬的冬天了。提前探路的族人留下的标记指向这座山洞,应该是找到麋鹿的踪迹了。
乌兰沉默地走在自己附近,她戴了新的玛瑙耳环,串起来的方式很特别,之前好像没有见过。
小孩子们互相追逐呼喊,火把的光被他们撞得摇摇晃晃,大人们也懒得喝令他们停止,这样的声音在这种时候令人安心。
「这边还有一个!」布尔汗在前面叫。
一个被剥了树皮的十字树杈立在洞壁一边,白晃晃的,上边有七处刀口。看来只走丢了两只,他有些放心下来,开始盘算一会儿吃什么。乌兰低声哼起了歌,有小伙子过来示意可以帮她提一些重物,「看不到头,还有好远呢」,乌兰偏偏头和他说了些什么,歌声中断了。他从后面盯着乌兰的脖子,就像野外跳动的磷火。
山洞的路面开始蜿蜒向上,他帮旁边的人扶着推车上的家当,心里暗自有些打鼓,明明是从平地走进来的山洞,往上穿行是去了哪里。他听到身后的女人在谈论给各自丈夫缝制的新靴子,奇怪的是,他可以听懂别人说什么,自己说的话却好像是咕噜噜被蒸汽顶开的茶壶盖,没人能听懂,所幸的是日常所需的交流,语言可以完成的,肢体也可以。他只是很困惑,为什么同样是声音信息,对方却接收不到。被族人听到族长总是自己发出怪声大约还是不太好,所以他也只能只在僻静处和自己聊天。
前面有乱糟糟的声音传来,有人围了上去,他紧跑几步,布尔汗抓到一个打扮殊异的外族人,「隧道里为什么会有别人?」他自言自语。被抓住的人听到他的声音扭过头,眼神交汇,马上又去瞪着布尔汗。他并没有来得及细想这跳跃的眼神,就又有人在前面叫他,「这边还有一个」,另一个人领口歪斜,穿得很单薄,但神情和刚才那一位颇似。他比划着让两个人站到一起,他们之间并没有交流,甚至都没有看向对方。布尔汗试图问他们问题,但他们的表情表明根本听不懂布尔汗在说什么。
「前面有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乌兰站到了他旁边。他眯缝着眼望过去,分辨不出光的尽头是什么,扭头看乌兰,光的尽头落到乌兰的瞳孔里。「可是光一闪一闪的,好奇怪」,他咕噜噜着。「去看看」,乌兰勾勾他胳膊,他很顺从,眼睛向下一瞥,她还挎着那个装了很多狼皮鹿皮茶壶铁碗的背篓,他抬手提过来,乌兰把挎带绕过胳膊由他提去,径直向前走了。
随着隧道不再逼仄,尽头的光斑越来越开阔,嘈杂的声音也丝丝缕缕地传出来,有音乐,有人声,转眼间,已经身处在一个环形屏幕之前,上面播放着黑白老电影,噪点很多,有时声画都没有同步。他一时难以明白这些是如何发生的,环视四周,族人们都散落在大厅角落,或坐或站,看得津津有味,小孩子们在找声音的源头,可是这声音——呱唧呱唧的,他不知道屏幕上的人在说什么,只能靠表情去猜,可听其他人的议论——是他们可以听懂的,他努力表现得镇定。微微扫视,乌兰正在和几个小伙子小声聊天,对着屏幕指指点点。他盯了一会儿,乌兰并没有扭过头来,他便继续并不专心的看起了电影,依靠左近几个人的讨论,他也断断续续跟上了剧情。
伴随着最后的结束曲,屏幕变成了一大片不断闪烁的灰色噪点,倏然从两旁分开,他们发现屏幕的背后挤满了一整个大厅西装革履的陌生的脸,之前被屏幕隔离的双方初次相见,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变换着露出新奇与讶异。糟糕,之前抓到的那些人都是诱饵!这一念头好像同时在所有人心头划过,恐惧在沉默中蔓延。他站了起来想找他们原先进来的那条隧道,可是不见了。对面的人簇拥着离开座位向他们涌来,族人开始呼喊,男人们从背后抽出标枪,这边的剑拔弩张与另一边的嬉笑猎奇对比起来煞是荒诞,「不要过来!我还有你们的人质!」他情急之下喊了出来,一边扭头去找之前抓的那两个外族人。对面的人群开始哄笑,对他评头论足,唧唧呱呱,就像雨天的□□合唱,恐慌与焦躁迫使他必须发出号令。布尔汗从后面捅捅他,「这些人说之前那两个人是他们最聪明的偷窥者,是顺着鹿羣找到我们的」。「人类学家」,他大脑中冒出这个词。——不对,他们好像可以听懂自己的话?他又尝试喊,「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族人一齐望向咕噜噜的族长,「他们说要让我们去讲讲每一天都干什么,吃什么,穿什么,血是什么颜色,怎么用鹿皮做衣服,让我们表演结婚和下葬。」布尔汗好像是个翻译官,「他们好像听不懂我们的话」,布尔汗又补充。可是他们好像能听懂我的,他没敢说出口。
「下面有洞!」在下面几排的乌兰把座椅扳开,露出桶口大的洞,通向地下。她身边的几个小伙子一转眼就钻了进去,马上消失不见,乌兰在指挥其他族人扳开座椅,逆光的影子在翻飞,对面的光在她鼻尖跳跃,他去收罗散落周围的人,小孩子被父母紧紧的抓着,刚才盯着屏幕兴奋的眼睛变得滚圆,个别走散的小孩喳喳乱叫,被他一脚兜在屁股上不敢吱声,随便塞个一位成年人,把他们推进洞里。对面的那些人好像并不着急来「抓」他们,只是热闹地越来越迫近,甚至有一撮人在围观几位族人如何推推搡搡地钻进洞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乱糟糟地自我营救,不时交头接耳发出嗤嗤的笑声。他终于挪到乌兰身边,把肩上的背篓搭到她肩上,乌兰抬头看他,眼中露出不甘心的疑问,艰难地提议,「你在我前面走吧。」他有些想笑,某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如果他也走掉,通道就会关闭的,他甚至觉得乌兰也知道,她肯定听到那些人叽叽喳喳地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可他说不出。手在她肩上多停留了一秒钟,隔着皮氅,手指仍旧可以感觉到她清矍倔强的骨,随即放开挎带滑了下来,「我在你后面走,一会儿见」,他咕噜噜地说,轻轻把她往洞的方向搡。
沸反盈天的哄笑声和惊恐的呼喊声像唢呐和鼓点交织,他眼前一黑,再一睁眼就躺在一个环形斗兽场中了。刚才乌兰把一边耳环摘下来塞在他手中的动作不断回放,片段式的,一帧一帧跳过,他目光呆滞,乌兰的眼神和斗兽场顶的投影里的人脸重合,瞳孔又重新聚焦,理智想努力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失败了,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投影里巨大的人脸一直毫无表情地看着他,「喂」,他打了个激灵,「你是怎么混到他们那边的?」
废墟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起来。瓦砾和高耸的壁柱在暧昧的红色火把里闪烁,诡谲的阴影随着跳跃的火光东奔西突,中间有一个与四壁齐高的喷泉池,这空间没有任何缺口供他燃起求生欲。那张脸是谁,这声音从何而来,他已经懒得追究,接受就是了。「不知道」,他老实作答。
「那我们换一个方式……想出去吗?钥匙在喷泉池里,你只要回答问题就好。」
他别无选择,何况回答问题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每一天都干什么,吃什么,穿什么,血是什么颜色,怎么用鹿皮做衣服,他一定知无不言,让他表演结婚和下葬,他也就表演就是。
「你要告诉我你每一个行为背后的真实动机。」
「嗯?」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布尔汗你发现我们可以听懂你的话?」
「我说了他也听不懂。」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布尔汗你发现我们可以听懂你的话?」语气没有变,只是又问了一遍,他却觉得难以承受。
「……因为我怕他觉得我和你们是一伙的。」他说完颓丧地想,这种想法应该不算卑劣,我真的不是和你们一伙的。
「我们的学者和你对视的时候你也没有想到吗?」
「有一闪而过的念头,但是没细想。」
「说明你意识到了。」
「……我意识到了。」他有些崩溃。
「……」一个巨大的台阶从面前的瓦砾中升起。
「你为什么把背篓还给乌兰时手会停顿?」
他错愕,「……因为……我想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不对」,这个声音耐心地纠正,「你为什么把背篓还给乌兰时手会停顿?」
「……」长长的沉默,「因为她肩膀的触感」
「那你为什么把背篓还给乌兰时手会停顿?」这个声音不依不饶。
「……因为我想不隔着皮氅,我想触摸她真实的□□。」他如遭雷击。
一阵沉默过后,又有台阶升起。
……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爬到最后和喷泉池齐平的台阶时已经哭得筋疲力尽,匍匐着去摸到了钥匙。霎时间天门开了,光晃得睁不开眼睛,白昼中又有五颜六色一齐涌进来。那个声音说,「很好,你自由了,欢迎回来,只是恐怕你再也适应不了地面的生活了。」
她在轰鸣中睁开眼睛,天花板的浪花贴纸仿佛是一个异时空裹挟着到来,为什么对同学略去一半的实情只说另一半,为什么没有回父亲的短信,为什么对保安大叔假笑,为什么吃饭时选择坐在上司旁边的旁边,为什么和客户经理说那句话的语气不同,她脑中不断回放那个声音最后问她的这几个问题,她想起梦中女人摘耳环的动作,她被钉在床上,咣当咣当流眼泪。她凭什么,她不配,她的念头伪善又卑鄙,这一切都得到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