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终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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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钟馗，迎鬼舟，五月初五是天中。
游百病，食五毒，雄黄入酒晕蛟龙……”
挑了几个孩子讲了讲读错的地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沈铎心便早早地开了大门放学。这下惦记了家里要包粽子的孩童便一阵欢呼雀跃，有些动作极快地收拾好书本，规矩给他作完别后就跑，边跑还边喊着要给先生带粽子回来。那活泼劲直惹人发笑，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并不妨碍他笑得眉眼弯弯。
等到人都走光了，沈铎心站在门口也没马上关门，等了一会儿后，便看到巷子左边路上，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提着两串粽子和扎成一捆的艾蒿菖蒲走过来，等走近看见沈铎心站在门口后，便笑起来轻喊了一声，“沈先生。”
沈铎心也笑，却不说话，只是仔细打量这个自己从后山抱回来养的少年，从略单薄的冬袄到身后新的三尺木剑，又从盘得紧实的包子髻，看到他手上绑得有模有样的大粽子，想笑他怎么会这个样子就下山来，可看到少年依旧满是冻疮的双手和明显比清明去时又瘦了几分的身形，心疼又好笑地从少年手里“抢”了东西过来拿，“山下都五月了，山上还这么冷？还要穿冬袄？一路下来不热吗？”
终南山在最北端的碧游洲地图上，是最北端，也是整个碧游洲最高的山。山下四季分明，半山腰上就只有春冬两季了，再往上就是终年难化的积雪。传说只有仙人能住在上面，普通人连呆在在半山腰都有被冻死的可能。
小碶村便是山下众多小村中的一个。不大不小，村里的粮食富余，因为又紧贴另一座紫芝山做后山，还能卖点草药和山货，所以算是山下小村中过得最好的那一类。
山上的确有仙人住着，而且每三年都要下山来各个村子收些弟子上去，有的收去和他们一样当仙人，剩下的则收去干杂活。
但不管是当仙人还是干杂活，对被选中的人和他的家人来说，都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可沈铎心一点不以此感到骄傲。哪怕少年是上去“当仙人”的。
东西被“抢”走后，少年有点不太适应的羞赧，掩饰性掂了掂身后的新木剑，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先生的打量，认真解释道，“今年说是春天来迟了，山上的雪没往年化得多，还冷的很，连桃花都还没开呢。”
沈铎心微微一愣，“谁说的春天来晚了？”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了，“先开始是阿峤，但是后面晏晏姑娘跟我抱怨的时候才知道的。”
“抱怨？”
“还没吃完饭，菜里的油就凝了。”少年挠挠头，“她说吃冷油会肚子疼，而且也不好吃。”
“……”沈铎心哑然失笑。一手拿着东西，一手拉着少年进了门，看他把门关上，目光再度触及那把新木剑，“又换剑了？”
“嗯，阿峤说我不能老是用重剑，也要试试轻的。”少年回过身来，意外看见沈铎心皱眉的样子，“怎么了吗？先生？”
“没什么。”沈铎心摇摇头，只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阿峤要下来跟我们一起过端阳吗？”
阿峤本名云峤，是少年上山后认的引道师父，很年轻的一个道人，也不像其他人的师父一样常年绷着一张面瘫脸，束着个冲天的高冠，腰间还要别个剑啊鞭啊什么武器的，远看一身朗朗乾坤浩浩正气，近看只有一身凌人盛气……如果少年的师父是这个模样，沈铎心是绝对不会让少年上山的。
所以第一次上山见面的时候，沈铎心是抱着一颗三句不合就打人的心去的。哪怕暴露些什么东西也没关系……
然而……云峤师父意外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一身书卷气的青衫，随意挽起的发间别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温温柔柔地端坐在他面前给他泡雪水茶，眉似远山，眼若清潭……
嗯……他是不会承认他很满意这个年轻道人做他学生师父的……
当然这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想法。后来就……
虽然看上去温柔，但真操练起来，年轻道人却一点手都不软，少年的天生体弱就是被他一点一点补回来的。
不管在哪里，关于小孩子的出生，都总有这么几个忌讳的日子，比如正月初一出生的男孩长大后不服管教；而正月十五出生的女孩将来会是个克伤双亲的疯丫头；另外一个就是七月十五。
有说法是这天出生的孩子是孤魂野鬼托着莲花灯转世投胎来的，要不得。不单忌讳这天出生的人，还忌讳说别人是这天生的，有的地方连骂人都有这句“你不会是七月十五生的吧”。
少年便是七月十五出生，然后于出生之际便被抛弃深山老坟里，最后被上山采药的沈铎心捡回来的。
那个时候的沈铎心在外人眼里只是个从被小碶村从外面请回来的教书先生，年纪轻轻，不高但瘦，连个婆娘也没有，也不知道怎么会脑子抽风的捡个孩子回来养。偏生那孩子又是个不好养的，隔三差五地生病，一看就不是个享福的命。
好不容易长到六七岁，老是掉魂，而且是落了就是跳大神也叫不回来的那种，最后是请村里的老人给改了个名字才消停了这么几年。
再然后就是九岁就被山上下来的仙人们看中了，说是有什么仙根道骨，要带上山当仙人，沈铎心当场被逼急了，如果不是少年答应下来，指不定后面要出什么事情。
一晃十来年过去，弃婴长成少年郎，沈铎心却还是那个沈铎心，没怎么变老，也没有变高，喜欢他的小丫头小姑娘小妇人和想来说媒的婆子们能站满几个学堂，沈铎心身边也还是没个姑娘。
“阿峤说把一点小事做完就下来了。”
“那这粽子……”
“是阿峤昨天包好的，一串蜜枣，一串腊肉。因为他问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所以他又多包了两个甜的。”
“……”沈铎心看着手上两长串的粽子，想起灶房里他昨夜包的一盆四不像……有点想哭。转身教训少年道，“为人子弟，怎么能让师父给你包粽子？嗯？”
少年乖乖低头听诫，没有说话。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两串粽子上。
他并没有让师父给自己包粽子，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会包粽子给他带回来的主要原因，还要归功于每年端午回山上的时候，自己身上总会带着几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四不像……嗯，就是自家先生包的粽子。去年吃最后一个的时候被师父发现了，就着他的手好奇尝了一口后，师父脸上表情很复杂。虽然他努力补救解释说自家先生在做菜方面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师父当时还是叹着气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起身去给他做了碗很香的面条。
虽然当时吃得很高兴……但是师父脸上的表情还是越来越复杂……
“不是，师父，你听我解释……”(д`)
“你不必解释，为师心中自有决断，以前是为师太过想当然了，疏忽了你……”p(⌒｀q)
“不是，师父听我解释啊!!!”
(ω`)
少年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而沈铎心的训诫还没有结束。
“还有，谁让你阿峤阿峤的叫自家师父的？刚刚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平日里是这么教你的？”
少年像是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叫错了称呼，连忙诚心认错道，“学生知错了。”
“今晚上抄一遍《学诫》给我看了再睡觉！”
“是。”少年突然想笑，一遍学诫其实不多，两刻就抄完了，先生纯粹是耍个小脾气而已。
撒完气后，沈铎心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咳了咳清清声后端正道，“哦，对了，你回来这几天尽量少出门，最近村子里来了很多外面的人。”
“外面？”对于终南山外的世界不怎么敏感的少年抬眼，“是邻村的人来换东西吗？”
“不，不是。”一想到近几天村子里莫名多出来的各类仙家人物，沈铎心就一阵头疼，“我打听到其他村也跟我们村一样，莫名其妙的有很多外面的人来拜访，而且很多都是仙家人，到处乱翻乱找的，好像都在背地里四处打探着什么剑教的什么鬼玩意。”
少年满脸茫然，“剑教？可是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剑教啊。阿……师父说这世上只有道佛儒三家各自立教分领天下山海气运，哪里会有一个剑教？”
“那人说话外面口音太重，我也听不出来是不是这两个字，但的确是有个教字。”沈铎心蹙眉道。
少年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摸摸了背后的木剑。
一个“教”字，其实就已经代表事情的不对头了。再联想到下山前收到山主通知所有弟子不管新老全部下山，不经引道人接引不得上山的命令。尽管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但少年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俗话说天塌下来有高的人撑着，但不代表矮的人就能安然无恙。
“所以我有一个想法。”没有在意他的沉默，沈铎心提议道，“方瀛，你想离开终南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终南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