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入城郭》水宫香

1、首章

　　深冬。
　　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过后，天地间被染得只剩一片银白，千山鸟绝，路无人迹，群峦静若虚空。大雪封山，山路难行，雪地里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两三步又有个凌乱的雪坑，看来刚刚路过的人走得很是艰难。
　　这场雪连着下了三天，林中仍有压垮了树枝往下掉的雪块。沿着隐约可见的峭壁中的路，绕过险峻的山脊，正好赶上夕阳落在地平线。
　　俯身看去，一线橘红的残阳将落未落，这藏在大山背后的雪原就这么毫无遮掩的显露出来，明明冰冷之雪，却偏为夕阳染上一抹暖色。
　　林中簌簌中隐有人声传来，嘀嘀咕咕伴随着几句听不清的诅咒。
　　“幸好……嘿，等我取来这股龙气……那个老匹夫死期也近了……啊！”随着一声尖呼，山坡上滚下个藏青色衣着的人体。
　　“啊——！”
　　人体裹着雪连着滚了几十尺，终于被一桩粗壮的树根拦住。那具身体贴着树桩狠狠颤抖了几下，呕出一丝猩红的血。
　　一只沧桑的手从身下艰难的拔出来，粗犷地擦干净血迹，沾了污雪的脸上一片青白，额头上的疲老沟壑挤在一块，狼狈不堪。
　　虽到此境地，那双眼睛却如猎鹰般精锐，还透着股冲向猎物时的贪婪。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冒着大风雪终于爬到这里，大难不死，看来老天也在为我开道啊！”
　　细看之下，才发现这躺着的是个穿着道袍的道士，只是那令人惧怕的神色让人难以将之与仙风道骨的修道之人联系在一起。道士撑着坐起来，望着前面快要落山的太阳，和那片寂静的雪原，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阴阴笑着自言自语道：“老天眷顾…老天眷顾！让我发现藏在这深山的龙气了，看情景，这尾龙怕是死了百八十年了，才至于龙气稀微至此…不过不要紧…”道士缓缓起身，语气已有一丝疯狂，“功成名就，已经足够了…”
　　山背后没有那么多的怪石，下山时比起刚才要轻松些，但道士仍是艰难蠕行。
　　他与几位师兄弟虽然同为正一派玄青宫掌门亲传弟子，但资质较差，甚至连后入门的一些毛头小子都能将他比下去。
　　师兄弟们个个人中龙凤，后起之秀又不甘寂寞，本就对他大失所望的师父逐渐将重心偏移，眼看着自己在门中的地位一跌再跌，妒忌和怨愤在心中日益增长，让昔日软懦的小道长对功名的祈求越发饥渴。
　　说来他也要感谢四岐那个老匹夫，要不是他将他赶下山施恩于民，他也不会发现这处神秘的荒地。
　　玄青宫每月都会派遣门下弟子到山下附近的城镇行医布施，以往都是门内辈份小的弟子前去，偏偏今年四岐将他也纳在其中，已连着几个月都要他带着后辈下山。
　　而原先和他一道的两个师侄已经被他勒死埋在雪地里了，等到山上那群牛鼻子发现，他也今时非往日了。
　　想到那两个小子看到那腾空的龙魂时露出的无比惧怕的表情，他嘲讽一笑。
　　兀自思索着，道士又抹了抹脸上流出的血，加快了脚步。
　　等他来到那日发现龙气的地方时，最后一线阳光也消失了。而原本就安静的荒地在暗沉天色中又多了几分不可名状的诡谲。
　　此时他才打起精神打量起四周状况来。那日他忙着和两个胆小鬼逃命，又因站在山上隔得甚远，仅匆匆记下路标，根本没来得及细看这一片的景色。
　　打眼一望雪原十分广袤，远处的群山隐在白雾之中，见不真切。上面零落散布着几棵古松，银装铺泄中依稀可见不少断壁残垣，按这情形看，这里以前应当是座不小的城镇。
　　只是破败得比较厉害，看不出这里繁华与否。他见识浅薄，不知何处曾记载了有这么一处镇子，更别说知道这里所经所历了。
　　打量了一会，他终于抬头看向自己头顶的天空。比起这里的境遇，他更在意这道空气。
　　湛蓝的天空中，原本的黑龙只剩隐约透明魂体，似现似藏，一会游于空中，一会又遁入地下，来回翻腾。
　　若非他一身道体，只怕也会错过这么神妙的东西。只待他将之纳为己用，再稍加炼化，日后他也将拥有四岐老头的身份和地位。
　　道士嘴边露出奸狠的笑容，他要的可不局限于玄青宫那指甲盖大的地方。
　　指化白气，口诵密诀，道士肃了神色，曲腿盘坐，专心引导天空中的那道龙气。
　　四周寒风烈烈，不时有风卷飞雪打在脸上，但道士依旧岿然不动。
　　这大抵是他一生中最专心的时候了。而头顶的龙形也随着他指尖白气的充盈而越发清淡，在空中几翻扭动后便一声长嘶，被化成一股青云吸往道士双手相抵处。
　　道士顿时身处烟腾云翻中，平静的脸色也开始浮上苦色，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可想是收复的过程并不顺利。
　　想来也是，这世间哪有不劳而获的道理呢？就算是捡便宜，也一定要吃够苦头的，无论现在还是以后。
　　眼看着道士的脸越来越白，那张并不年轻的脸已经够吓人了，此刻仿佛地狱幽魂。冰冽的雪再次拍到他脸上，只听见“嚯”地一声，两只紧紧相抵的手猛地散开，那阵青云也顺势收进道士的胸口了。
　　此刻的风不知为何隐隐有变大的趋势，雪地被卷起层层白沙，像是巨浪盖过来。
　　可道士混不在意，因为他成功的将龙气收为己用了！那张脸霎时布满狂喜，一声高过一声的大笑盖过大风怒号。
　　他周身渐渐聚起幽幽青气，身体也变得轻盈起来。猛地翻身站立，身上的伤不知何时已经痊愈，经骨间更有充沛真气窜流。因他波动太大，一阵目眩后，又呕出献血来。
　　“哈哈哈哈哈！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也会跻身名流前列，从今往后，又有谁敢看不起我秭虚呢？哈哈哈哈哈！”
　　“咯吱…”一声细微的响动在风中极不起眼，可惜道士已不是那个半吊子，那么点声音自然逃不过他的双耳，顿时警惕起来。
　　又是咯吱的一声，他终于在一片白浪中见到个孱弱的身影，稳立风浪中间。
　　一抹狠色浮上眉头，今日之事，他没有让旁人观礼的必要。抬手运招，出手便要致对方于死地。
　　但还没让他打出自己得到龙气的第一招，一道刺目剑光忽地一闪，便将他身上衣袍割出个巨大口子。
　　此剑光非是眼前那道弱不经风的身影所出，看来不远处尚有其他人。道士眼神一凛，心中已是几翻计算。
　　现下他刚收龙气，气息尚还不稳，确实不宜大动真气。而这道剑光快不及人眼，在他还没有察觉有旁人时便已断他衣袖，看来是个高手无误。而眼前之人虽看似羸弱，但能在如此暴风中间却不移分毫，必也是个难以预测的高手……
　　无妨…道士似意犹未尽般勾唇一笑，蓦地又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来日方长啊！远处的客人，你最好忘记今天的一切！”
　　随着道士腾地向远方飞去，那阵越来越狂的笑声也终于被风声盖过了。
　　“唉…”雪地中好像有谁叹了口气，方落便被风卷碎了。
　　此人平白在处历往不明的废墟上捡了个大宝，却不知日后又有何境遇。
　　那阵似因他而起的狂风在狂暴了几个时辰后，终于缓了下来，待到风雪静止后，龙气所在之处也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半截还在的石柱露出基石，竟是一块盘龙巨石。巨石身后倾颓的墙垣下，丛生杂草不知何时已消失干净，只剩墙角下围绕的血迹斑斑。幽幽夜色下，一道黑影落在墙角，腰横出鞘利剑，冰冷的眼，僵硬的神色。
　　黑影缓缓抬起头，双目注视着一处后便不再移动。
　　那盘龙石柱上出现了个妙龄女子，浮空坐在石柱截面上，素衣不染，微垂着头，神色不明。
　　她的身体如方才的龙一样，微微有些透明。长长的黑发在半空中随风飘散，一如地上注视着他的人那般，似鬼魅，似精妖。
　　良久过后，地上的利剑寒光收拢，有些沙哑的男声缓缓从他口中飘出，落入少女耳中。
　　“他险些害死你…”
　　少女偏头看着他，一双美目却满是沉郁：“死…吗？秋叶…为何…为何要救我…”
　　“我并不知，没有支柱的我该怎么活…”她的声音缓慢沙哑，拖着长长的一口气，才终于说完。
　　“嗯？”男子冷漠的双眼终于有了变化，切切地说道，“花主，人世沧海桑田在变，我相信花主可以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就算他在世，也会与我有着同样的想法。”
　　支柱……珍重的那位先生吗……
　　少女闻言倒是浅淡地笑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望着他，目中露出千般话语。
　　曾是花主侍从的他，又怎会不知其中话意。
　　他都知道。
　　从他得知她魂魄被囚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使命是什么；从费劲力气救出她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所以花主啊，尽管你不愿拖累，可是秋叶甘之如饴。
　　薄秋叶，真正还活在这世上的与这里牵绊极深的人，他的使命不论是从前，还是往后，从不曾变。
　　“哈…”为了缓和气氛，薄秋叶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半是惊喜道：“今日多亏那道长，我才能进入薄花城地宫底下。”
　　少女闻言轻轻跳下来，站在他的面前，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双目已没有了刚才那般决绝，只是怅然仍在，仿佛刚刚说出那么低迷的话的人不是她一般。
　　她再次以生人之躯站在阳光之下时，便不慎被阳光灼伤了眼，如今目不能视，行动也有诸多不便。
　　她的躯体埋在地下百年之久，竟然还能保持初亡时的鲜活，就连薄秋叶都疑惑不已。
　　薄秋叶本意欲待取出花主尸骨后寻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而她魂魄的寄体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天下间不缺能借尸还魂的人，更何况，花主生前本就非常人。
　　但他进入地宫见到那一幕时，时空仿佛错乱一般，一瞬间他又回到过去，亲眼见证着一场本该习以为常的仪式。
　　地上的少女宛若熟睡，再大的声音也无法将她吵醒，四周的蜡烛早已经燃烧殆尽，烛泪成堆，却无半点灰尘。
　　如今不用去寻别人的躯体，薄秋叶心中隐忧落下一块。回身见花主面有忧色，肌肤也透着些许瘀青。安慰道：“花主不必担心，休顿两日，属下便带花主前往他处，寻求救治之法。”
　　说来花主双目会在苏醒之后被烈阳刺伤看不见东西，还是他考虑不周所为。她呆在地下百年，不比他一直在地面游荡，双目对阳光的接受力还没有恢复正常。他虽是救主心切，但对此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少女搭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花主……”薄秋叶愧疚不已。
　　“此后，没有花主。”世事变迁，过往种种她实在不愿再想起。
　　望着昔日繁华如今却只剩荒草的这处薄花城，少女迷茫地看向远处，思绪似已飘远。
　　薄花城上龙魂不稳，使得薄花城地下的封印破除，她才能够重见天日。
　　只是没想到，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薄花城已不复存在，而她薄花怿，也不再是人。
　　“花…啊小姐，还请小姐放宽心，能够活下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也许是老天对小姐过去所缺失的补偿。”薄秋叶宽道，只是说出这句话，他也不知自己有多少底气。
　　更深雾气越重，二人却不觉得丝毫凉意。
　　望着转身走在雾气深处消失不见的背影，薄秋叶心中忧思越重。其实无他，只是他体内似乎多出一道不属于自己的真气，令他修为大有进境。这看似好事，但他不是方才道士之流，对这种来历不明的力量避之不及。他此前就已暗中提气运功，欲将它逼出体外，但无济于事。
　　风又怒号，卷起白雪成浪，似要淹没他已融入深夜的青黑。
　　男子神色已淡，目光已冷，剑在剑鞘，却觉杀气凛人。

作者有话说

　　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