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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赛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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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寿辰的前一晚,是雅德轮休的那天。
雅德回到府中,拜见了老母亲,却见老母亲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又多了些泪痕。
雅德知道,他的老母亲又在想妹妹了,打他记事起,他的额娘就总喜欢抱着他,喊着妹妹的名字。直到他长大了,额娘似乎才清醒了过来。之后,额娘一直想着生一个女儿来弥补长女早逝的伤害,没成想,老天爷似乎就喜欢跟额娘作对。给了额娘五个儿子,就是不给额娘一个女儿。
要是平时,雅德肯定笑着安慰几句,然后再掏空心思的逗赛夫人笑。可是今日,雅德却欲言又止,低着头,抿着嘴,斟酌着该不该把璎珞的事告诉赛夫人。
“儿啊!你心里想说什么,便说出来吧!要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头不说,会很难受的。”赛夫人慈爱的看着自己的长子,好像多看几眼雅德,女儿就会活过来一样。
“额娘,如果......”雅德话到嘴边,却还是吞声踯躅。搞得赛夫人还以为自家儿子看上了别家的姑娘。想纳妾呢!
“儿啊!娘不反对你纳妾,只是你媳妇儿贤良淑德,你可别学着别家的纨绔,做出宠妾灭妻这等丢人的事。”雅德成婚十年了,身边除了他夫人和他夫人带进门的通房丫头,他还真没有别的女人。所以赛夫人对自个儿儿子的操守还是很放心的。只是该敲打的,还是得敲打。
“瞧娘,都想到那里去了?”雅德俊脸一红。“儿子是想说,这个月初一,傅恒大人出征,临走之前,傅恒大人推举儿子做了一等侍卫,就近保护皇上。”
“这是好事啊!”瓜尔佳夫人很是欣慰,雅德从小精通骑射,敏而好学。二十岁就凭借高强的武功官任蓝翎侍卫,二十一岁就晋升为二等侍卫,然,由于雅德是下五旗,升迁之路自然没有上三旗子弟顺利。所以,这个二等侍卫,雅德做了五年。
“是啊!这确实是件天大的好事,只是,额娘,这几天儿子值守养心殿,遇到了一个怪事。”雅德为难的拧起了眉头。
“什么怪事?”赛夫人紧张的绞起了手帕,这天家的怪事,多得很。要是儿子撞上了什么不该碰的,那可不是好玩的。
雅德看了看赛夫人右手拿着的长命锁,下了下决心,答道:“太后身边有一个宫女,每晚都会给皇上送酒膳,儿子一开始不以为意,直到儿子有一日听德胜公公管那宫女叫璎珞姑娘。”
“璎珞......”听到这个名字,赛夫人的笑容逐渐凝固在了脸上。
“儿子听后只以为是巧合。却还是抵不住心下的好奇,便一时失礼叫住了璎珞姑娘,谁知,儿子一瞧,竟吓了一大跳。”雅德一边看着赛夫人的脸色,一边试探性的说出当时的情景。
“如何......”赛夫人激动的捏住长命锁,仿佛苦苦寻觅了多年的女儿终于有了线索一般。
“那璎珞姑娘与儿子长得很像,恍如妹妹转世。”雅德据实说明,却见瓜尔佳夫人脚底下一个踉跄。差不点从座位上摔了下来。雅德见此,急忙站起来,跑到了赛夫人身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赛夫人。
“雅德,额娘没事。”赛夫人稳住了自己,示意雅德坐回原位。然后以无比平静的语气问道:“雅德啊!那个璎珞姑娘的生辰八字,你可知道?”
“这......儿子是侍卫,璎珞姑娘是宫女,一个侍卫调查一个宫女,难免会叫心怀不轨的人抓住把柄。”雅德是个谨慎的人,他如今刚当上一等侍卫,眼红的人不知凡几。
“嗯!你做得对。此事,你确实不该参与。从今往后,这事你就不要管了。”赛夫人正色道。
“嗯!儿子听母亲的。”雅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的额娘是要趁着明日太后寿宴一探究竟。
——
赛夫人姓西林觉罗,名璟珑,是国子祭酒鄂拜的幼女,是大学士三等伯鄂尔泰的幼妹。满洲镶蓝旗人,生于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年少时与当今太后是闺中密友,手帕至交。两人是同年出生,同年出嫁,命运却各不相同。
一个入侍雍亲王府邸,做了格格。一个嫁给了当时已被授予蓝翎侍卫的瓜尔佳·赛德立为正妻。
钮祜禄氏一开始并不得宠,每日在雍亲王府谨小慎微的过日子。而西林觉罗氏与赛德立,新婚燕尔,蜜里调油,过的好不自在。
直到康熙五十年,钮祜禄氏诞下雍亲王四子爱新觉罗·弘历,从此备受雍亲王恩宠。而西林觉罗氏,六年未诞下嫡子,即使赛德立体贴,也挡不住婆婆妯娌们的闲言闲语。
康熙六十年,十岁的弘历随父雍正初侍康熙帝,宴于圆明园牡丹台,康熙帝见皇孙弘历聪颖过人,十分喜爱,便接至皇宫去读书,亲自抚养,并称弘历"是福过于予";连声称钮祜禄氏是有福之人。因此,钮祜禄氏更加得宠。而此时的西林觉罗氏,经过了十年的努力,依然没有诞下嫡子,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在赛德立对她依旧如初,虽纳了两房良妾,可到底也不会让她们诞下长子。
雍正元年,钮祜禄氏从王府格格一跃成为熹妃。西林觉罗氏也终于在她二十九岁那年诞下了一对龙凤胎。从此,她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只是,雍正三年,西林觉罗氏的女儿瓜尔佳·璎珞逝世。她心心念念盼了十六年的宝贝就这么折了一个。
雍正八年,钮祜禄氏晋为熹贵妃,西林觉罗氏的第六个孩子,第五个儿子玉德出生。
乾隆元年,钮祜禄氏成为了大清最尊贵的女人,成为了皇太后。西林觉罗氏也送走了婆婆,媳妇终于熬成了婆。
乾隆十一年,钮祜禄氏成为了最享福的太后,西林觉罗氏的夫君赛德立被擢升为工部尚书,西林觉罗氏本身也成为了从一品诰命夫人。
若说幸运,西林觉罗氏自然比不得钮祜禄氏。只是,这一辈子,西林觉罗氏还是满足的。夫君疼爱,儿子孝顺。婆婆虽说不善,到底也不曾恶语相向。唯一的遗憾就是女儿......
——
翌日,太后寿辰,京中四品以上的诰命夫人都要入宫朝贺,赛夫人自然也在其中。
工部尚书的夫人,太后的闺中密友,这样的身份,无疑是许多官夫人巴结的对象。
面对这些人,赛夫人应对得体,从不见高官而生谄容,见官低而作骄态。对于敏感话题,也是避重就轻。不会直言相拒,却也是明确婉拒。
宴会上,魏嫔大出风头,而赛夫人一直关注的只有璎珞。
寿宴结束,按照以往的惯例,太后会把瓜尔佳夫人留在寿康宫,说说话,聊聊家常。
“这有个年轻人儿在身边就是不一样,奴才瞧着太后比去年年轻了十岁呢!”赛夫人品着璎珞上的茶,一半随意一般恭敬地跟太后说话。
“说的是,说的是,这年轻啊,就是好,心都是热的,天天跟着说一说,乐一乐,这感觉就年轻了许多。”太后放下茶!言辞之间全是对璎珞的夸赞。
“奴才打眼一看,还是个挺标志的姑娘,不知是哪家的,有没有许人?”赛夫人打探着。
“怎么?想替你哪个儿子求姻缘呐?我丑话说前头啊!要是做小我可不答应。”太后不见得真心疼惜璎珞,只是想知道赛夫人关注璎珞的目的,她不希望她贴身的人跟外边的人有什么勾结,哪怕这个人是闺中密友。
侍立在一侧的璎珞却明白了些什么,赛夫人这样关注自己,多半与雅德有关。
“呦!太后想到哪里去了?这样好的姑娘,奴才疼女儿般疼她都来不及,哪里舍得叫她做小。”赛夫人总算说出来自己的目的。
“璎珞啊!你可听见了?这赛夫人是想收你做女儿,你还不来谢恩?”除了一见如故,没有见过雅德的太后实在想不出赛夫人这样说的理由。
被太后一点名,璎珞马上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俯身下拜:“奴才多谢夫人抬爱,只是奴才出身卑微,德行浅薄,配不上夫人厚爱。”
“璎珞!你可知你将错过什么吗?”见璎珞拒绝这泼天的好处,太后既不诧异,也不生气。
“奴才知道,抬旗出宫,富贵荣华。”这只是最基本的,说不定还能有更大的造化。
“那你为何拒绝?”问话的人是有些失态的赛夫人。
“因为奴才知道奴才能要什么,不能要什么。”璎珞进宫几年,要是之前宫城里有雅德这号人,她早就发觉了,如今,这个雅德突然冒出来,这个赛夫人又突然要认自己,这一切都是在傅恒出征以后,她就是疑,也无从查证。
“太后的恩典,你如何不能要?”此时,在赛夫人的眼里,璎珞的脸与雅德的脸不断的重合,最后,重合成了一个人。
“奴才被家族除名,名声有亏,只怕污了夫人家的门楣。”傅恒啊傅恒,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你故意为之。瓜尔佳氏,不错,这个姓氏确实配得上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呢?
“太后,奴才求太后一个恩典。”赛夫人见璎珞还是不肯动容,便想与她单独谈谈。
太后了然,开口吩咐道:“璎珞,赛夫人身子不适,你扶她去偏殿,伺候她小憩。”这些年,好友的神志看似正常了,实际上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是!”璎珞领命。起身扶起了赛夫人。向偏殿走去。
——
“璎珞姑娘!你生辰几何?家中有何人?”一到偏殿,赛夫人就激动的握住了璎珞的手。她越看璎珞,越觉得璎珞就是女儿的再生或转世。
“回夫人,奴才生于雍正三年十月初八,原为内管领魏清泰之女,只是如今被魏家除名了。”璎珞据实回答。
“雍正三年十月......”瓜尔佳夫人喃喃自语,心中更加笃定璎珞就是女儿转世。她看向璎珞,目光越发的慈爱:“你可知,我的女儿是雍正三年正月去的。她......也叫璎珞。”
璎珞浑身一震,她能猜得到赛夫人有个叫璎珞的女儿,跟她长得有几分相似,并且已经去世了。但是她没想到,竟是这么巧的时间,搞的璎珞自己都以为她真的是赛夫人的女儿转世,“奴才猜出了一二,却不知与令千金这般‘有缘’。”
“不......不是有缘,你是她,你就是她!璎珞,我的女儿!”瓜尔佳夫人像个信徒一样双手捧住璎珞的脸,细细的端详,然后把璎珞拥入了怀中。此时的赛夫人,不再是诰命夫人,她只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
璎珞没有反抗,她靠在瓜尔佳夫人的怀里,脑子一片混沌,这一瞬间,她昏了头。
这就是娘的怀抱吗?这就是有娘的滋味吗?无数个午夜梦回,璎珞都曾幻想过,如果她有娘,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她在娘的怀抱里,会像现在这样舒服,温暖吗?
“赛夫人,魏璎珞就是魏璎珞,永远不会是令千金,这一切不过是个巧合。奴才斗胆,望夫人不要再把奴才当成令千金了。”璎珞从来都是冷静的,一时的昏头远远不会教她失去理智。
璎珞的话算是给了赛夫人当头一棒。这一棒令赛夫人清醒了些。
良久,赛夫人才开口:“璎珞姑娘,我想我实在没有办法不把你当做我的女儿。如果这真的只是个巧合,那我也认了。你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我实在是没有不收的道理,璎珞,做我的女儿,好不好。”赛夫人几乎是在哀求。
“奴才多谢夫人赏识,令千金有夫人这样一个好母亲,想必在天之灵也能够安心了。而魏璎珞可以做个好宫女,却未必能做个好女儿。只怕配不上夫人这样一位好母亲。”璎珞的语气又冷又硬。这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心软。
“你不是不愿意,你是不想出宫吧!”赛夫人到底是在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女人。璎珞在她面前,还是太嫩了。
“赛夫人心明眼亮,璎珞佩服!”璎珞避重就轻,她心底里的事,只有傅恒和明玉了解。
“罢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只是,我认你做女儿,不是一定要把你带出宫的。我认你做女儿,是想给自己心里留个念想,也不至于,每次想起女儿,就想到那冰冷的棺椁。”赛夫人情到深处,潸然泪下。
“赛夫人......请节哀。”除了节哀,璎珞实在不知她该说什么。
“璎珞,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额娘。也算是了了我的一些心愿。”赛夫人拉住璎珞的手,泪眼婆娑的哀求着璎珞。
赛夫人殷切的眼神,哀求的语气,使得璎珞再也不忍心拒绝了,从小到大,她还没有叫过额娘呢。璎珞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出来,膝盖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跪在了赛夫人的面前,仿佛这就是她的亲额娘。
“额......额娘......”一声饱含真情实感的‘额娘’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