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邈焉靡俦》十年春草

9、醒来

　　“好好的，你怎么哭了？”
　　夏日午后，那个有些稀薄迷蒙的背影，他一手托腮，伏在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书，时不时弹一下烟灰。风扇开到最大，他手肘压着书页，纸张仍是哗哗作响，烟气散乱。他顺手在骨瓷缸上掐灭烟蒂，回过头拭去我眼角的凉水。
　　我嗅着那淡淡烟气，心神终归于安定：“我梦见你死了。”
　　他啼笑皆非，挺身盘腿坐起：“我不会死的。”
　　我见他被风吹得凌乱，飘飘欲仙，忍俊不禁：“这个梦很奇怪，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你离奇的白日梦，说来我听听，我死后有多惨？”
　　“我想不起来……我居然梦见你弟弟了！明明连面都没见过，最近咱们也没提过他。”
　　他饶有兴趣地合上书本，递来一杯温水：“裁云吗？这倒是怪事。”
　　“不过，梦里他好像不叫这个名字，反正我恨他，还给他起了很多外号，不叫他的大名。”
　　“你恨他？”
　　“唔，你……不在了以后，他就跑到我们这里来，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大学生了，也不去上课，每天只知道蹭吃蹭喝，怎么赶都不肯走，还把我气得住院了。我总觉得他是在浪费你的钱，而且，你之所以会不在，和他脱不了干系。”
　　“后来呢？”
　　“后来我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他妈，让她把儿子领走……再后来，再后来……嘛。”
　　“你过得很辛苦吧，不过梦是反的。”
　　“对了，在梦里，那谁谁老想弄死我！我要在现实里报复他，马上就给他打电话！”
　　“你打吧，吃西瓜吗？”
　　“吃！我要吃冰的，”我仰望他的背影，将手机贴在耳边，等待接通，“镂月！”
　　他弯腰打开冰箱门，转过身来，面有不解之色：“怎么了？还想吃什么？”
　　我感动不已，声音高到有几分不稳：“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付镂月摆摆手，意思意思切西瓜去了。
　　“壮士！刀下留瓜，我们一人一半！我比较喜欢用勺子挖着吃。”
　　他手臂肌肉紧实，下刀利落：“你不是正打电话给刘念念吗，三个人怎么分。”
　　“刘念念这个毒妇，黑心的猪，三天两头想置我于死地，不配吃瓜，只配吃……”
　　“你说谁是毒妇？”
　　我几乎要怀疑刘念念是乘声而来，土地公转世，召之即来，比曹丞相脚步还快，甚是便利；可惜不能挥之即去，甚是烦人。他歪头夹着手机，扭曲地在猫眼里冲我招手。
　　我微微揭开一条门缝，举起蒲扇反手一挥：“滚！”
　　刘念念好整以暇地眯着眼睛。
　　我又揭开一点，手持扫把，在门前激起一片扬尘：“滚！”
　　刘念念捂住口鼻打个哈欠，扬手将塑料袋扔向我，我一个踉跄，一屁股摔在门框上。
　　这个奸邪小人跨过我的头颅闯进门，我疑心他鞋底的灰尘尽数抖落在我的发间与脸庞。
　　又是西瓜。
　　镂月拉我起来。
　　我无法抽离瘙痒的错觉，不停地揉眼睛：“你能不能带点别的水果，天天吃西瓜。”
　　刘念念不客气地在我的凉席凉被上坐下，背对着电风扇点燃一支烟：“你可以榨西瓜汁喝。”
　　两眼发红，扑上前企图移走某尊大佛，大佛我自岿然不动，自顾自吃起西瓜。我气喘吁吁地瘫在地板上，大佛似笑非笑地对着我的脸吐烟圈。
　　我故意大声咳嗽起来：“镂月，这头猪欺负我。”
　　镂月爱莫能助，不痛不痒地附和一声：“他不会抽，不要对着他抽烟，虽然我也经常这么干。”
　　刘念念老神在在：“吸二手烟的危害比抽烟还大，你的内脏早就黑成煤炭，现在看看我们谁是黑心的猪。”说完他就站起来俯视我，冲我微笑，抬起脚便要踩我，还要往我身上丢西瓜皮。
　　我鬼哭狼嚎，扑棱四肢，在地板上蠕动。镂月无心掺和两个人素日的打闹，以防引火烧身，半睡半醒。
　　“你又想弄死我！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你都对我这么残酷，你忘记我们一起长大的情谊了吗？是谁在你上厕所没有手纸的时候拯救你！是谁在你逃学被抓时不抛弃你，与你共苦！是谁在你妈妈打麻将打到昏天黑地时给你送来一碗又一碗热饭！是谁在雪灾时节背着高烧的你走去医院！是谁……”
　　“是你，”他居高临下，黑色的眼睛吸入所有的光，“所以我想让你死。”
　　从此，向日葵不复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