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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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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八犊子,你多给我考一分能死吗,眼睛白长了。半夜十一点,林淑珍的骂声从客厅传来。她顶一头乱蓬蓬的卷发,趿一双蓝黑色旧拖鞋,一脚踢开房门,抄起一卷报纸,劈头盖脸地往儿子王老汉头上打去。想要我们的老命?你怎么不死了算了。她瞥一眼狭小的书桌上塑料瓶装的饮料,像发现儿子藏匿毒品。喝吧,给我使劲塞。她恶狠狠地指着儿子的鼻子,迟早有一天喝出毛病,到时候没钱给你治。自己死去。
王老汉站起来,把电子词典盖好,将凳子往后挪了挪。他戴一副黑框眼镜,套一件洗得发灰的T恤,站起来比母亲高大半个头,但脸上被抽了二三十下,眼角青肿。从小到大,只要涉及到成绩,他和母亲的对话都以母亲歇斯底里地自我辱骂开头。妈。他说,咱别去铁路中学了,按片划也挺好。
这座市重点高中已遵循市长的意见更名为夜阳中学。但居住在老区的市民们仍称它为铁路中学,就像他们称呼广场、街道、纺织厂和商业中心的方式一样。
如今铁路早已不在,陈旧、厚重的老建筑也大多毁弃,缆车和铁轨在它们上方缠成一团,互相碰撞。城市底部是无尽的黑暗,铁丝网上结满倒刺。刚一入夜,旧广播站机械的播报声,卖雪糕的小贩悠长的叫卖声,狗叫声,悲痛欲绝的哀求声,收音机里王司徒巧施连环计的评书声和成千上万啃食铁丝网的声音就会喧哗错杂地响起,但没有人。活人不会在夜阳城的黑暗里见到任何东西。
林淑珍一屁股坐在花格床单上,铁丝床被震得嘎吱一响。不上了?你不要脸了?她纹出的细眉挑到乱发里,紧攥报纸,一边骂一边往王老汉的胳膊、肚子、腿上抽。你不要脸我和你爸还要呢。你不想考大学了?以后跟你爸卖烤冷面,到工地上扬沙子?你给我站直溜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一看就没出息。每骂一句她就要响亮地抽一下,木桌、铁丝床和地板都发出心力交瘁的响声。
不上实验也不是不能考大学。林淑珍进门之后,房间里就灌满了酱菜和鱼腥味。王老汉习惯性地把电子词典放到身后的窗台上,揉揉眼睛,右眼看到两个绿塑料盆、两个母亲、两盆枯死的爬山虎。他嘴唇翕动两下,干巴巴地说,高思达从九中考上历春大学,还占用了保送名额。
你和人家高思达比?林淑珍冷笑一声。人家爹在北戊山当厂长,还认识市里的官儿。你爹下岗了。人家妈是——她舔了舔嘴唇,瞪了王老汉一眼,不想把那个词说出口,随后含糊地说道,人家妈也有能耐,你妈没能耐,一辈子就是个记账的。
他妈是暗影猎手,我也能当。王老汉不自觉地把腿贴在冰凉的暖气片上。时至夏末深夜,夜阳城已寒气四溢,飞蛾失魂落魄地扑向纱窗。
林淑珍猛地站起来,紧抿住嘴,又往王老汉脸上狠抽一下。你有那天分吗?你有那命吗?不想活了?我警告你,给我好好学习,少给我扯那没用的。她眼睛又瞟到王老汉的书桌,顺手一丢,将饮料瓶子投入垃圾桶,又把铺开的卷子抖动几下,重新拍在桌面上。等你爸回来,听说你上学要多交三万六,得打死你。你自己想想怎么和你爸说,
说罢,林淑珍转身带上门,去厨房里盛了碗米饭,夹了几个酱土豆,准备给儿子端去。路过门口时,她习惯性地放轻脚步,四下张望,猫着腰推了推旧绿色木门。门外有一层铁栅栏,挂着大锁,但远远不够。门旁的水泥地上堆放着生锈的铁锹、装满水的油漆桶、烧火棍子和一小堆煤炭,都在该在的位置。她往回走了几步,看到自己狭长的影子,又不放心地折回去,再三确认门已拦好,锁也还牢固。林淑珍每天都重复这样的动作,直到听见丈夫将推车靠在门外的吱嘎声。
这天王老汉没再挨打,一觉睡到天亮。他父亲王大汉没回来,第二天也是。第三天晚上,淡白灯光闪动,灯泡摇晃,报警器沙沙作响,两个巡警将王大汉推进来。他衣衫褴褛,手指断了两根,浑身都是鸡蛋拌醋隔夜的臭味。在沙发上歇了一会之后,他告诉林淑珍,前天下午卖烤地瓜的小贩去三角地上厕所,让他帮忙看摊。直到傍晚七点,巡警前来将他拷走,顺便清理市容,没收了他的烤冷面车。
地瓜小贩的一部分在三角地的双杠下方被发现,衣服和四肢一起,叠得整整齐齐。头部被发现在三公里之外的葭萌街,脸被烤焦一半,滋滋作响,冒着白烟,蝇群绕着眼眶乱飞。林淑珍捂着心脏,半闭着眼睛,半晌才缓过来,定定地看着王大汉问,你也碰到那东西了?王大汉揉了揉红肿的脸颊。巡警打的。他说。
王老汉最终还是上了实验中学。
实验中学位于城市中心,是仅有的几座还建在地面的学校之一,有篮球场、铁丝网、升旗台和修了一半的塑胶跑道。这些都是夜阳城的经济停摆前修建的。如果学生们的体育课没被主课老师占据,他们就在这跑八百米。体育老师一声哨响,他们漫无目的地冲向路尽头的砖瓦砂砾,扬起一地灰尘,又转头跑上几个来回。清早五点,天蒙蒙亮,学生还没上早自习,就由老师负责把旗帜挂上去。风把旗吹得掉下来,有些老师会趁四下无人,一边骂一边狠狠地踩,地上沙土和着碎冰,每天都是一片狼藉。主楼大约兴建于二十年前,青砖灰墙,外部贴一层大理石,静静地躺在尘沙四溢的地面上,仿佛火葬场一般。这是王老汉写在作文里的比喻句,学校从来不能给他什么好的联想。
此时高一(六)班的学生们正在考试,日近黄昏,教室一片灰紫,笔划到纸上的哗哗声像是成群结队的乌鸦扇动翅膀。王老汉一边乱按着书桌里的电子词典,一边对着一道语文阅读题苦思冥想。他实在缺乏准确猜中作者心意的能力,又觉得不好好写就对不起父亲卖出去的一盆盆烤冷面。自从来到这学校,他的成绩就一直徘徊在班里的中下游,周末发反馈单时总免不了挨一顿揍。
“表达了作者对自然的亲近和热爱。”
这声音机械、平板,突兀地在王老汉耳边响起。他汗毛一竖,四下张望起来。左边的李博满脸灰泥,抱着篮球,心不在焉地想着晚饭后的比赛,右边龙一鸣已经答完整张卷,左臂垫着头,趴在桌子上把看图写作上的小人涂上假发,涂上天鹅绒礼服,又涂抹成黑块。后面是写黑板报的地方和荣誉墙,没有人。难道是黑板报说的?这届板报是李博做的,他对王老汉满怀仇恨,板报总不能背叛主人。
“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避也。”
王老汉低低地喊了一声。龙一鸣抬起胖头,好奇地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脸去,而李博沉浸在篮球比赛的幻想中,似乎根本没有听到。
王老汉决定不再细想,挑出自己答不出来的题动起笔来。卷子上一片片空隙被飞快地填满,最后只剩下一道主观题。
“给这篇文章拟定标题。哈,这我可想不出来。”那声音低沉地笑道。
王老汉毛骨悚然。他抓了抓扎到耳边的头发,赶紧把卷子交上去。路过班长纪敏身边的时候,后者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大惊小怪地笑起来。李博本已经昏昏欲睡,听到纪敏的笑声,立刻来了精神,把腿伸到王老汉必经的过道上,企图绊他一跤。王老汉已经熟悉了这种伎俩,却还在琢磨刚才的怪声,毫不在意地抬腿跳过。李博被王老汉无视,感到很没面子,把篮球往王老汉身上重重地扔过去。王老汉恍惚地侧身一躲,篮球砸到他前面高思雨的桌腿上。
桌子一震,高思雨的笔在卷纸上划出一长道痕迹。畜生。她抬起头,瞪着铜铃一样的大眼睛,朝李博甩出一根圆规。你找死吗?
高思雨是班上最凶恶的女生,又瘦又小,认识不少校外男生。每天晚自习下课,他们都不顾宵禁,躲在缆车站台后,拎着几根半化未化的冰棍,钻出纵横交错、荒废已久的铁丝网,坐在堆满木板和破沙发的垃圾堆上。他们在那里吸烟,唱歌,彼此扯着头发打斗。高思雨一直想当个暗影猎手,她相信自己是个天资卓越的青坊,经常利用语文作文题写小说,锻炼这种技艺。
李博不敢在她面前造次,挥手示意一下,猥琐地低下头。没过一会,他又踢了踢王老汉的椅子。“你死定了。”他比出夸张的口型,用笔点了点王老汉的脸,“下课别走。”
王老汉瞥了他一眼,毫无兴趣地把眼睛转向手中的电子词典。他借着书桌上成堆的练习册,卷纸,课本的掩护,用电子词典玩一个叫英雄争霸4的老游戏,这几乎是他唯一擅长的事。
“连图兰朵都不会玩,坑货。”他一边用电子词典上小小的上下左右键操纵着方向,绕过视野,反杀两个不知好歹前来追击的对手,一边飞快的打字喷队里的上单。“自己送完人头就想投降。”
他知道龙一鸣已经在他右边看得目瞪口呆了。即使是龙一鸣那样的木牌段位,也知道用电子词典操作这种为老式电脑量身定做的竞技游戏有多难。一开始他们会逃掉自习课,坐缆车去城市另一头的网吧里打排位赛。后来单排打到了顶,王老汉就开始开发各种新玩法。再后来宵禁越来越严,他们整天关在教室里,龙一鸣瞪大眼睛假性听讲,王老汉建了个小号,继续用电子词典玩这个游戏。
王老汉在高地上杀死敌方第四个人的一瞬间,晚休铃清脆地响起。班主任孟历梅踩着高跟鞋,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满脸国恨家仇。原本在传纸条、喝水、小声交谈的学生们一瞬间陷入寂静,有些还半张着嘴。苍老的光线沿着窗棂照在他们的肩膀上,尘埃浮动,宛如石像。
“全体起立!”孟历梅清了清嗓子低吼道。“小王八犊子们,还学会听声了。都给我滚成一排,集体上厕所去!”
王老汉合上电子词典,龙一鸣睡眼惺忪地站起来,李博把篮球放到桌底,纪敏匆匆收拾了书桌里的糖纸和护手霜。窗外夕阳沉落,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所有学生都紧靠白墙,想方设法地站得更靠里些,几乎把半个身子镶进墙内,松垮的蓝色校服上沾满白灰。孟历梅从头到尾地检阅一遍,时不时狠狠推搡一下,谩骂着胳膊靠外,长得太胖,嬉皮笑脸,成绩不好,家里没给她送礼的学生,只有面对纪敏时才露出笑脸。轮到王老汉时,她目光狠厉,上下打量,揪着他的耳朵用能想到的所有污言秽语尖声辱骂,因为这是班里唯一没穿校服裤子的人。李博站在后排吃吃傻笑。轮到高思雨时她一巴掌抽掉对方的眼镜,因为她不喜欢女生,尤其是写小说的。最后,她立定在队伍尾部,脸色阴沉道,都给我老老实实上厕所。不许买吃的,不许逃跑,离前排一拳远,走路走直角,胳膊一条线。男女生间不许说话,少给我耍贱。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所有学生齐声回答,仿佛修道院里的修士虔诚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