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役》傅红雪浪笺

1、第 1 章 陈轶追着一

　　陈轶追着一只器灵一天一夜了。这小东西修为不太高，跑得倒挺快，陈轶心里思忖着，这青玉龙修成的器灵这么敏捷和它是龙形有关系吗？此时已经接近黎明了，远处密密麻麻的低矮楼宇和地平线交界处透出一点点亮色，任是她体力再旺盛也觉得应该速战速决之后休息一会儿了。打定主意后，陈轶掏出寻踪盘看了看上面的小亮点，惊奇地发现它已经不再动了。
　　“遛了我这么久了，你也知道累啊？等我捉到你一定给你揪成三截儿。”陈轶一边嘀咕着一边把寻踪盘揣回裤袋，压低了黑色的鸭舌帽，向着亮点的方向走去。穿过杂乱的灌木丛，入眼的还是破旧低矮的居民楼，一层都是一些常见的商铺，此时都户门紧闭，在黯淡的路灯照耀下，偏远小镇特有的烟火气息也变得不那么浓。陈轶的目光扫来扫去，注意到了其中一家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虽然这是一个十八线小城市下属的一个小镇，可毕竟都二十一世纪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种事大家也就随口说说罢了，商户的标配还是玻璃防盗门和厚实的挂锁。这条街中间的有家没有招牌的店，竟然装着木制的推拉门，没有锁，侧面开着一个小缝。陈轶侧身贴近门缝，再次掏出寻踪盘确认亮点的位置还是没有移动，且仅和她距离一步之遥。陈轶试图从门缝里看见些什么，奈何里面太黑，安安静静的不像有活物的样子。她从小是个胆大包天的主，量这破地方也没什么人能奈何她，便决定冒险进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地方让那青玉龙停下。陈轶轻轻地推开木门，侧身闪了进去。
　　“啪”一声，店里的灯亮了，身后的木门也悄悄地滑回原处。
　　陈轶被这突然的变故刺激得不禁用手挡住了眼睛，反应过来立刻拔出别在腰上的匕首做出防卫的姿势。她这才看清面前两米左右出现了一个坐着木制轮椅的男人，穿着灰色的棉质睡衣和拖鞋，眼睛半眯着，右手从墙上的开关上移开。“姑娘，九点开门，你不妨等等再来。”声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听着温柔又礼貌。陈轶依然保持着防卫的姿势，眼睛也不眨地开始扯谎：“我刚刚看着我的小宠物跑进你这店里的，找到了我就走，你有看见它吗？”
　　“哦，是吗？我不曾看见什么小宠物，姑娘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吧。”男人耐心地回答，眼睛睁开直视着陈轶，竟隐隐有种压迫的感觉。陈轶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便看见男人的脖子后面有个长角的小脑袋飞快地冒出来一下又缩回去了。她从嗓子眼儿里哼了一声，“这不就在您脖子后面吗大哥？”“你说它呀。”男人伸手从脖子后面把青玉龙揪了出来，这小玩意儿居然还顺势用四只爪子紧紧地抱住他的大拇指，大有绝不放手的意思。男人用另一只手给它顺了顺并不存在的毛，也不知用了什么戏法，青玉龙顿时松开了爪子蜷起身，变回一块张牙舞爪的的青色古玉。
　　“不过一块玉佩而已，姑娘何苦为难它。更何况，这青玉龙也不是什么好养的小宠物，你要它做什么。”男人无意识地掂量了几下手里的青玉龙，也不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陈轶为数不多的耐心都快被磨没了，看着眼前明显行动不便的男人，“我也不是非要它不可，不然你再赔我一块周朝的玉好了？”话语间身形却已移动至男人面前，手中的匕首即将贴近他的脖子——陈轶本想着威胁他两句然后再把青玉龙抢过来，但是男人的动作比她更快，左手一抬就抓住了她握着匕首的手腕。
　　“君子动口不动手，姑娘年纪轻轻脾气倒不小啊。”男人看着没用力似的，但陈轶的右手却被制住动也动不了。余光瞟见躺在男人另一只手心上的青玉龙，她伸出左手想硬抢，男人却顺势迅速扭住她的手腕并往前一推，匕首“当”地一声落在地上，同时轮椅向后滑动了几米堪堪抵住墙壁。陈轶满脸不服，刚想捡起匕首再战一局的时候却发现那青玉龙又不知何时变成了器灵状态，盈盈发光的小身体抱着匕首柄飞到了男人手里。陈轶气极，没想到这小东西还会截胡抱大腿！她选择性忽略了男人即使只动用了上半身也一招制胜的事实。
　　男人瞧了一眼手中的匕首，点评道：“你不够快。”
　　陈轶还没来得及反驳，男人却忽然抬眸，“你想要周朝的玉，我可以给你。不过这青玉龙看起来不太想跟你走，还请姑娘高抬贵手。”旁边的青玉龙好像听懂了一般，配合地趴回了男人的肩头，小爪子抓着一块睡衣不放。陈轶还没从男人的大方中醒过神，他接着说：“更何况这是块殓玉，作为寿礼不合适。”陈轶震惊地暂时忘记了匕首的事情，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想拿它做寿礼？”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有点没水平，暴露了自己的底细，便抿着本来就薄的嘴唇，眉头紧紧皱着，抱着双臂等对面的男人给个答复。
　　男人看着面前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别扭的表情，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只有眼尾残留的弧度出卖了他，“交浅言深是为人处世的大忌，姑娘还是别问了。稍等，我去找玉。”说完便自顾自转着轮椅进入了里面的房间。
　　陈轶这才有空环顾四周。从外面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店，里面却挺宽阔的，想来大概是为了这位坐轮椅的先生出行方便。靠墙的紫檀雕花柜格中摆着大小不一的瓷器，黑漆柜台上一盏灰头土脸的铜香炉散发着丝丝熏香的味道，若不是天花板上的电灯货真价实地亮着，陈轶还以为自己穿越了。不过，这店面的风格倒是和那男人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如出一辙。
　　陈轶这人，很有一种乐观的心态，其实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缺心眼儿。换作别人，在这“荒郊野外”诡异的店里遇见一个说话奇奇怪怪的男人，怎么也不应该这么心安理得地等着。然而陈轶半倚在柜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却不自觉地开始回想那男人的长相。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狭长，瞳仁黑亮，看着体弱多病的样子，却不让人觉得他弱。平心而论，他是长得不错的。
　　追击了一天一夜，乍一停下，被肾上腺素掩盖的体力消耗此刻突然显现出来了，陈轶的眼睛缓缓地合上，头也渐渐低下去，然后“咚”地一下磕在了柜台上。
　　陈轶被这巨变惊醒，抬头正好和拿玉出来的男人大眼对小眼撞了个正着。男人似乎被这姑娘的心大程度惊呆了，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陈轶瞟见男人手里拿着一块一指长的玉鱼，为掩饰尴尬赶紧将话题转移：“你拿走了我的青玉龙就用一条小鱼还我吗，你怎么这么抠？”她强忍着困意尽力睁开眼睛走到男人身前，朝他伸手，男人的嘴角升起一点点弧度，将玉鱼放入她手心。
　　陈轶收紧手心，将玉鱼凑近眼前，努力想要看清这玉的样子，“你别想着能骗我……”她一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人也软绵绵地滑下去，倒在男人的膝盖上，意识沉沉陷入黑暗中。
　　门外，地平线上露出了半轮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