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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曦微处待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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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起灵,是一个游荡在人间的灵魂。
我记不得过去,也自然没有未来。我于这世间无牵无挂,全然旁观,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的人,何谈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从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走到山清水秀的婉约江南、从黄沙漫漫的无垠沙漠走到千里冰封的巍峨雪山。我没有目的地的走着,心中一直有种意念让我继续前行,所以我不曾停下。我看过无数悲欢离合,也见证无数生离死别,我从人们的生命中路过,却一言不发,悄然离去。
我身上藏着一个秘密,显而易见,否则我又怎么会独自一人以灵魂的形态的在这世间飘荡?所以当那些潜伏在暗影中模样狰狞的怪物袭来时,我没有惊讶,没有恐慌,当我想到反击时,黑金古刀已经握在了手上,一切如此简单,只要随着演练过千万次的本能行动就行,回过神来的时候战斗已止、硝烟已停。
我收好刀,如往常一样默默离去,从那日之后,时不时就会遇到袭击,也曾有过险境,但是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特别是当身上浮现出麒麟纹身时,更是像人一样有了灼热的痛觉。这种痛觉并不陌生,所以我猜我曾经应该是活着的。
我知道这其中必然有原因,必然牵扯到我自己身上的秘密,常人或许会刨根问底弄个明白,但我却没有任何兴致,因为那个声音一直在催促我前进、前进。
我又一次来到了杭州,在雪山上待了很久很久后,我便不曾停歇的直奔这里。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怪物越来越多,有主动找来的、也有无意间遇上的,攻击越来越凶狠、境况越来越凶险,就像是幕后黑手终于等得不耐烦了,我在漫漫的漂泊之后,被人拉了快进的进度条,终于要奔向一个终点,尽管我不知道这个终点里有什么在等待我。
那一场相遇是一个意外,我如往常一样飘荡在这座城市,如往常一样被卷入突然的袭击。在狂躁喧嚣的瓢泼大雨里,在各个街角潜伏的黑暗里,无声的战斗不曾停息,我追着丢盔弃甲的敌人节节逼近,直到我看到了那个呆呆站在屋檐下望着雨的年轻人。
我见过很多人的灵魂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很少见到这种,能自内而外散发出温暖而纯粹的光芒。不是那种幼童懵懂的天真无邪,也不是少年时期韶华正好的青春洋溢,而是经历过一些岁月打磨,却依然出淤泥而不染的善良纯粹。
如同追随自己的信仰,我第一次仔细的观察一个人,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也会有那般炙热与强烈的目光,让他隔着冥冥虚空也有所感应。
我必须要保护他,这是毫无根据的直觉,却如同收到了绝对的命令,除了心甘情愿的服从外别无选择。
所以当那些在他周围徘徊垂涎又有所忌惮的妖兽们,终于忍不住露出獠牙时,我划开了遮挡在我与他之间雨幕,如猛虎般冲入兽群,然后踏着乱溅的水滴和堆积如山的尸体,我来到了他的身前。然后,像启动了什么咒语般,我的世界天旋地转,回过神后,我融入了他的影子。
失去自由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可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望着那双急切、好奇、明亮、欣喜的眼,奇异的抚平了那些许介意和不习惯。
“原来名字叫吴邪吗?”听到他那句自我介绍,我勾起了嘴角,记忆中第一次明显的表现出欢愉,尽管无人看到。
有些事情改变了,有些事情没有。多了一个垂涎的目标,那些妖兽更加蠢蠢欲动,但却像是开了灵智,虽然攻击不像往常那般频繁,但是却像听从指挥般进退有度,拼起命来甚至比以往更加疯狂。我会避开他,主动进入阴影里战斗,我能感觉到他的担心和忧虑,所以我每次都尽快解决,幸好我足够强大,不曾有一次失手。
每一次作为他的影子醒来,特别是战斗过后,我都会感到突如其来的疲惫,所以常常在影子中沉睡。我素来不善表达,也没有强烈的要做什么的意向,所以当他只有一个人、我的意识醒来的时候,我往往只是无所事事的发呆,或者偶尔观察他,却没想到他那般敏感,好几次都红了耳朵。
人总会变得越来越复杂,所以才会越来越被纯粹的事物所吸引,更何况此刻,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联系。
他真的是很没有戒心的人,在熟了之后,他会什么都愿意对我说,从日常生活到童年旧事,从他现在身边的人到那个小时候经常欺负他的三叔。
我仿佛从他的话语里看到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一个夺目耀眼的青年,这些弥补了我不在他身边时错过的光阴,所以我很耐心、很认真、很感兴趣,这些激励了他继续说更多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他发自内心的欢喜,我本冰冷的灵魂仿佛也受到了治愈,我能感觉到温暖的感觉,就像是破晓将至,那一缕缕微弱的晨曦。
我看着他一日一日加深对我的依恋,我开始像一个人一样有了情绪。欢愉中带着担忧,他确实有关怀照顾他的朋友,但却不能抵过他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孤独,若不是真的孤独到了难以承受,一个正常人又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影子?哪怕他的影子里也住了一个灵魂。
我不能像他的亲人一样成为他永远的避风港,我不能像他的朋友一样可以和他一起吃饭出游调侃,我只能默默跟着他,默默承受着身体力量的流逝,默默倒数着离开的日子。
我身体的变化让他有了察觉,他那般敏锐而聪明轻易的看穿了我一直想隐瞒的真相。我看到他会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落,看到他笑着笑着就敛了笑容,看到他推拒了所有朋友的相邀……
他扫过我时隐隐暗藏的悲伤让我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了酸涩的滋味,也是在这个知道注定要分别的时刻,我第一次发现我爱上了一个人,哪怕我现在都还不懂什么叫做爱。
当他提出想要见我时,我并不意外。我知道他已经忍耐的足够久,也知道这是我即将消逝的节点,但我更知道我必须拒绝,不仅仅是因为时间不够了,而是那群烦人的妖兽终于失去了耐心,想要彻彻底底的趁我虚弱之时将我置于死地,我必须攒下力量,必须。
他是这么多年里我所见过的唯一能引起妖兽们兴趣,想要攻击而又无法自保的人,所以我要在离开之前将这件事情做一个了结,我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
与此同时,对这些妖兽有所察觉的人们也找到了我,这些自称“降妖师”的人中有心怀鬼胎的人、有冷漠残忍的人、也有他的三叔,还有个自称小张哥且一直喊我族长的人。这些人各为其主、争论不休,我懒得管,只安安静静的等着结果和时机的到来。
当吴邪的三叔郑重其事的说一声“拜托了。”和那个小张哥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的喊一声“族长,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时候,我知道终结的时间到了。我和他们约定好时间后不再迟疑,我回到了吴邪的身边,抚平他皱起的眉头,用小张哥带来的符咒进入吴邪的梦中。
我对于自己的样貌从不在意,只觉得吴邪是这世上最后的绝色,但显然吴邪不是这样认为,我看到他在重重心事时看我一眼就流露出惊艳和欢喜,但是下一刻又变的伤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好似糊了一层水雾,那层水雾里有着他不能言说的万语千言。他嘴唇颤抖着喊出一声小哥,我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我第一感受到了怀中人的温暖,这种温暖如此的滚烫将会使我一生念念不忘,这才发现,我原来也等着这个拥抱很久了。
我看着他死死睁大的眼睛、我看到他用力抿的双唇、我看到他紧握着的双拳,而我只能决绝的和他道别。
当符咒的时间用尽,我渐渐消散,我看到他无声落下的眼泪,那是我克制不住的隐隐作痛和心如刀绞。当我提着刀,仰视那片黑压压的兽群时,我脑海中无数次闪过那双绝望的眼,这让我不知疲倦、英勇无畏。
当最后一只妖兽倒在我的脚下,我看到了那群降妖师们劫后余生的狂喜、我看到了人们为亲友的死亡而痛苦,我看到了小张哥冲过来想要收拢我的灵魂,我看到了天边的烧得火红的夕阳,我看到了那双含泪的眼睛,我看到了吴邪呆呆的坐在桌前发愣的同时带着些许癫狂的神色。
“吴邪……”此刻除了念着他的名字,我不知还能做什么,我感受到了寒冷,刺入灵魂的寒冷,它让我身体动弹不得、让我失去意识、让我彻彻底底的失去吴邪。
第一次,我有了怨恨,恨这场命中注定的生离死别。
我以为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落下了帷幕,英雄带着带着功成身退的荣耀和失去爱人的痛苦消散于世间,幸存者怀着希望和喜悦重建家园,一个完美的故事就这样完结。
可我却没想到他对我的执念已经深刻到如此的地步,深刻到我无法想象走到今天这一步他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我在漫长的沉睡中好似听到过有人每天每夜的呼唤,好似感觉到拥抱的灼热的体温,也好似感觉到水珠滑落的声音,我以为是我离散的灵魂在思念吴邪,我以为是我的幻想和错觉,却没想到那是吴邪不离不弃的照顾与陪伴。
当我终于醒来,我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成熟强大的他,他身上有着岁月沉淀的睿智与从容,有着不容轻视的威严和气势,也有着十年如一日的执着与坚守,还有灵魂里当年温暖的光芒已经变成炽热的熊熊烈火。还有那张扬起灿烂笑容的脸上,那个待着些许颤音的:“小哥,欢迎回家。”
那一刻,我漂泊的灵魂终于有了归处,我沧桑的生命终于有了救赎,我背负的使命终于可以放下 ,我终于可以拥抱我一直等待的、在晨曦中破开的――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