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上的故事》十九与猫

2、第 2 章

　　“她低下头笑了，像是有点羞涩，匕首鞘冰凉凉地贴在手臂内侧，激起肌肤上几颗小疙瘩。”
　　夜色像一层黑色的雾，点点星光静谧璀璨，远处是灯火通明。
　　南炽盘腿坐在小阳台上，将刚刚码完字的电脑关掉，然后一个翻滚，面朝星空躺在地上。铺了毯子的地板柔软得很，绒毛蹭在手上，就像猫科动物的毛。唔，这个毯子很好，不愧是花大价钱从其他星球上进口的。
　　楼下小孩子的嘻笑声模模糊糊地传上来，更安静了。
　　南炽随意地想着，自己恐怕是个地球上偷渡来的奸细，不然怎么能想出那些曲折离奇的事情，那些不可思议的欺骗与背叛，而且完全能够理解？在纳珂星上，没有人会做出小说里的那些事情，他们就像晶莹剔透的水晶，单纯地可以一眼看到底。他们终其一生，都像是一个童话里的孩子，尽管他们已经长大或者老去。
　　或许只有自己，骨子里透着邪恶，所以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南炽写的小说，都是披个马甲然后发表在地球上的，因为在纳珂星，没有小说生长的土壤。
　　“阿炽阿炽！”手机投出来电人的影像。
　　一个长发大眼的妹子被投射出来，粉红色的睡衣，刘海被小兔子发卡夹起来。
　　“怎么了？”南炽端正了一下自己的躺姿。
　　对面的萌妹子努力眨巴着自己的双眼，力图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阿炽，明天的同学聚会，你会去的对吧？”
　　南炽弯了嘴角：“对啊，我会去，怎么了，有事吗？”
　　萌妹子双眼放光：“那我跟着你吧，怎么说，我们也是十多年的交情了呢！”
　　南炽上下嘴唇一碰，就要说出点什么来，但他憋了一下，乐呵呵地说：“可以啊，没问题，甜甜，咱两谁跟谁啊。”
　　沈甜用力点了点头，接着有些紧张地说：“那你明天坐到秦枫旁边行不行啊？”说完自己咽了咽口水，很心虚的样子。
　　南炽心里乐得很，面上故作为难道：“这个啊，我和秦枫在学校，也不算特别熟……”
　　沈甜急了，眼皮下面贴的一块黄瓜片“啪嗒”掉到了地上：“就是因为不算太熟，所以才要坐在一起催熟啊！”
　　南炽乐了：“你当种菜呢？还催熟？”
　　沈甜“嗷呜”一声：“不行！你必须坐他旁边！只能坐他旁边！不然我就在同学群里帮你出柜！说你暗恋隔壁健身房里的那个大块头！”说完也不管南炽什么反应，啪一声就挂了手机。
　　“……卧槽，这个死丫头。”南炽哭笑不得。
　　对于秦枫这个人，南炽还是有点了解的。这个男孩儿有一大特点，他对历史有一种痴迷的劲儿，上大学的时候，南尺经常能在图书馆看见他的身影。他总是在书架下面找个角落，随地而坐，抱着一本史书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爱好历史，在纳珂星上，可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虽然没有谁明确说过，但好像自然而然的，人们从来对历史都是一种暧昧不清的抗拒。这件事情好像在一个人出生之前就注定了，纳珂星诞生之初就发生了。人们不喜欢回头看，只愿意向前走。他们接受的观念是这样的，传播下去的观念也是这样的，这观念不知从何而来，但已经在岁月的流淌中根深蒂固。
　　所以，在纳珂星，研究历史和写小说其实是一样的，只能暗地里自己偷偷摸摸地进行。见不得光。
　　而沈甜，作为发小，南尺知道她是暗恋秦枫的，而且这妹子的暗恋暗得很彻底，大学四年都没敢吱一声。就这么偷偷地看着他，看了四年，最后毕业了，再看他无知无觉地挥手走远。
　　十足的怂包一个。
　　想到此，南炽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拎起门边的垃圾袋，下楼扔垃圾去了。
　　南炽穿着个人字拖，一只手上提着散发着不知名气味的垃圾袋，里面装着他今天中午清理出来的坏掉的鸡蛋。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大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一下颤抖很微弱，仿佛蜜蜂在垂死时奋力震动了一下自己的翅膀。但南炽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而且这一下之后，楼梯里的灯突然熄灭了。安全起见，纳珂星的楼梯灯都是利用白天收集的能量，整夜不息、亮如白昼的，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坏。
　　南炽停下了脚步，有点不安的感觉。好在出口的门已经近在眼前，南炽大步走过去。
　　然而门外却并非往常温馨安宁的光景，散步的人不见了，路灯不见了，甚至连路也不见了。外面比楼梯里更黑，黑雾笼罩着这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一回头，连来时的那栋小楼也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南炽被重重雾气包围，好像被抛弃在了宇宙深处。
　　南炽拎着垃圾袋，身体有些僵硬。他环绕四周，然而这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四周都是一样的黑暗而虚无。
　　……难道是坏掉的鸡蛋回来报复了？南炽胡乱地想。
　　抬起脚，往前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脚下也是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他踩在黑雾中，但是踩下去后却是有触感的。脚下黏黏的，潮潮的，像是松软的泥土，也像泥泞的沼泽，散发着淡淡的海水的腥味。
　　卧槽这是什么玩意儿。
　　南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好像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他现在闻臭鸡蛋都没有臭的感觉了，这说明他现在可能和臭鸡蛋一个味儿了，想到这里南炽就觉得不能忍。
　　好不容易走到出口，一片黑暗潮湿扑面而来，仿佛穿过了长长的虚空隧道后，一脚踏进了一个幽暗的异界。南炽站在晦暗不明的夜空下，想到了极西之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这个世界没有光，一切都隐没在深浅墨色的夜空下，什么都看不贴切。这里似乎没有人，放眼望去，只是一片黑色模糊的夜色，没有人的影子，连棵直立着的树都没有，好像一片没有任何生机的沙洲。脚下是大小不一的沙砾，走起来脚掌被无数个方向的细小疼痛刺激着，烙得很。
　　南炽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不知是不是光线原因，那小石子竟然呈现一种酱色，还有些湿润的样子。把那小石子在袖子上一擦，白色的衬衫立刻染上了一道类似褐色的痕迹。
　　南炽：“……”
　　不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中格外的清晰，扑打在耳边。
　　这里是海边？南炽这样想着，慢慢朝靠海的地方走去，尽量不发出声音。然而，沙砾随着鞋底的挤压发出的摩擦音，还是不可避免地擦破了寂静。
　　脚下突然踩到个略有些软的石头，还是整块的，踩上去时没有细小沙砾相继摩擦下陷，而是软软地往下去了一去。南炽心里觉得奇怪，就往下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他热血直往脑门冲，背后一片冰凉。
　　一双破破烂烂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脚脖子。那双手皮包骨，到处是外翻的模糊的血肉，还有些夜色下看不清颜色的恶心液体。
　　“嘿嘿”的声音是从地下飘出来的，却飘忽地让人觉得是在背后，南炽头皮发麻，用力甩脚，那双手却如鹰爪般抓得极紧，任南炽怎么挣，都挣不开一丝一毫。一张骷髅一般的脸从泥土里慢慢抬起来，稀疏的头发黏在一起，眼睛仿佛贪婪的野兽，眼光像只黏糊糊的虫子一样粘在南尺身上。
　　南炽下意识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地下那玩意儿的脸上，垃圾袋随着他的用力划出一个弧度，脱手而去，砸在了不远处，臭鸡蛋“喀”地一声被摔破了，让人脸青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来。
　　地下偷袭南炽的那人被踹得脸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但南炽竟然还听见了那东西咽口水的声音。那东西带着尖细的哭腔说：“新鲜的……好嫩……啊……好想咬一口……”
　　啊你妹！变态！南炽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顾不得恶心，手脚并上想扒开这只死死抓住他脚脖子的手，可是没用，那手打定主意不放，还顺着脚脖子往上移，南炽急得满头大汗，大喊道：“你有病啊！放开！”
　　挣扎中，旁边突然伸出来一只脚，那只脚没有穿鞋，脚背倒还好，脚底却布满了各种伤疤，有的还在隐隐滴血。
　　南炽能观察得那么仔细，是因为那脚是从上往下进入视线的，半蹲着的南炽看得尤为清楚，那脚落到底的时候，地下那人的脑浆四射，喷出来的液体慢慢回落，浸湿了地上的石子。而那人的脚，也滴答滴答往下流淌着红白的东西。
　　“你忘了规矩。”那脚的主人冷冷清清地对脚下的脑袋说。
　　地上那东西不动了，那癫狂的似哭似笑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南炽心情复杂地看着那只刚刚随随便便踩爆了一个脑壳的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走吧。”那男人说了一句。
　　南炽这才抬起头来观察刚刚救了他的男人。他的五官很立体，随便怎么看都赏心悦目，可惜本人没有什么表情，像木头一样漠然，偏偏还漠然地一本正经，不让人觉得冷漠或者轻视，只觉得他可能确实像木头一般，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