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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雅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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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气独好,我按照姑姑的吩咐早早备好了祭品等候宫里的娘娘进陵园祭拜先人。我记得姑姑说过,作为守陵人,注定后半辈子都得活在这陵园里,姑姑她们有的是十四五岁进来的,有的是二十几岁进来的,没有几个像我这样,在陵园出生在陵园长大的。也因为是在陵园长大的,我对这里总是无所畏惧,随性而为。姑姑怕我生性顽皮坏事,总不肯叫我到宫里来的人身边伺候过。我也就有这闲暇时光在这角落看书了。
按理说,我娘亲生我难产就死了,是姑姑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带大的,我跟姑姑最是亲密,最无话不谈了。可跟我最亲密最要好,最无话不谈的反而是宫里派来的一个小和尚。今天,小和尚也会来,逢初一、十五宫里头总会有主子来陵园祭祀,小和尚跟着他师傅来陵园诵经参拜,平时他师傅过来忙得顾不得他,他便总是耍滑头来找我玩。久而久之,我跟小和尚就越来越熟了。
小和尚真名叫悟净,听姑姑说是和《西游记》里的猪八戒一个名字,我猜他师傅给他取这么一个名字,大概是因为他总爱偷懒的缘故吧。
“猪哥?书给我带来了吗?”老远我就见他冲我跑来了,我朝他挥挥手。
“丫头,别总是叫我猪哥,猪哥的。我既不姓朱,也不是猪。不是要你叫悟净吗?你叫我净哥哥还好听咧。”
“叫猪哥顺口了,改不了了。”
他把书递给我,回头看了看,见身后没人,继续说:“那不行,你得改,叫我净哥哥得了。我今日给你带了本书过来,孝敬孝敬你的。”
“净哥哥?可我姑姑说你是出家人,出家的人,是没有家人念想,也不会和人称兄道弟的。你让我叫你净哥哥,除非,除非你已经还俗了,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你就破戒了,你师傅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切,我为了你早破戒了,我老实告诉你,给你拿的书都是偷的,我的银两师傅帮我兜着,一概没进我口袋,你要看这些书我们寺里没有,我只能去学堂去偷。”
“偷的?那,那我不要了。”
“怎么不要了,我偷了,你看完又给我拿回去还回去了,这根本不算偷……”
“我姑姑说,不能随便拿人东西,你没问他们就拿给我,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我知道这些书来路不明,看着心里总是会不舒服,你拿回去吧。”
“那你不看了,我还回去?”他反问我,就要收回去。
我看着那本刻了《伤寒杂病论》几个大字的书,还是不忍心抢了回来了。“那我快看完了再给你拿回去吧,姑姑近来犯了伤寒,我看看书里有没有法子治她的病。不过书你到时候一定记得还回去哦。”
他点点头,说:“放心,图他没用。再说了,我每次拿了又放回去,没人知道书没见的,不还也没事。不过我听你的话,一定还回去的。”
我跳上石椅,石椅旁边有颗撑天大树,足以让我们纳荫乘凉,我慢慢开始翻看书册,说:“罢了罢了,下次我也不要你给我拿书过来了,做坏事我心过不去,姑姑也不让。我也不想你做坏事。”
“不做坏事,我最多找师傅要点散钱,给你买总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猪哥你对我真好。”
“还叫猪哥呢?”
“净哥哥,净哥哥,行了吧。”
“这才像话嘛。记住,我对你的好,以后我会对你更好的。”
“行了,你去忙你的,让我看看书先。”我忙推开他,他却赖着不走。
他说:“小丫头你真的看得懂吗?什么《西游记》你也看,什么《牡丹亭》你也看,就连这种治病救人的书你也看?”
“自然的,姑姑打扫完陵园就没事可做,没事可做就教我认字读书,别说是《西游记》,就是《天书》我也看得懂。”
“我不信,你才几岁,牙都没长齐呢。”
“我九岁了,牙也长齐了,你不信你可以考考我。就拿这本书考我,你点那个字,我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来。”我很是骄傲,虽然有些生僻字还是没弄懂,但是十有八九可以看得懂了,小和尚他难不倒我的。
“真的?”他很是怀疑,指了指书上的“膝”字,说:“这个字念什么?”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个是膝盖的膝字!”我自信满满,又给他翻了一页,说:“你尽管考我吧,可难不倒我的。”
“那这个是什么字?”他又给指了一个字。
我想了想,他整日无心念经的,该是我考他,不该叫他来考我的。我笑了笑,骗他说,“这是个恨字?”
我见他点点头,没反驳我的答案,还想继续翻书页。果不其然啊,他不懂字装懂字,根本就没心读书认字嘛。我抢回书,笑了笑说:“呆瓜,这个不是恨字,这是个爱字,‘恨’和‘爱’你都分不清楚,你读书认字的本领还不如我呢?”
“行吧,想考你反倒被你考了。其实,我对这些文字一窍不通,斟茶倒水的粗活倒是精通,我师傅都说我了,能武不能文。”他傻笑着说。
“谁要你来斟茶倒水呢?这些活儿我也会,你应该活得比我有能耐,一个男儿郎,怎么总想这些没用的事情?你也该学学字,读点书,对你总有帮助。”
“我一个男儿郎只想娶老婆,小丫头,等过几年,我娶你做老婆可好?!”
他是认真的不能再认真的,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一辈子都要住在这里,你也不可能娶到我,你是和尚,和尚念经打坐,出家人怎么能娶老婆?人家唐僧取经见个美女都不敢正眼见一见,你怎么这般轻浮?”
“为了你我还俗还不能吗?为了你我命都可以不要。”
“那我该改口叫你净哥哥了?!”我掩嘴一笑,“你究竟多大年纪了?”
“十一,十一了,过两年该娶媳妇了。”他笑着回答,不料身后突然闪现出一个人,猛地揪着他耳朵将他生生拉起,而那个人竟然是他师傅!
在大师身后站着的,还有我姑姑和贵妃娘娘一众人等。
“疼,疼……”小和尚被扯得直捂耳朵,见是大师一行人,忙吓得跪下,也拉着我下跪。
“我让你把周贵人的生辰八字拿过来,你怎么办事的,不见你在娘娘跟前伺候,跑来这里误了吉时,你还想着娶媳妇,你是想死是吗?还不快给娘娘赔罪,求娘娘饶你不死!”
我吓得跪下,看着姑姑责怪的眼神,看着她眼里满是失落,我知道我一定是闯了大祸了,我磕头,求饶说:“求娘娘饶了奴婢和净哥哥吧,求娘娘饶了我们吧。我们知道错了。”
“对啊,求娘娘饶了小的吧,求娘娘饶了小的一命。”小和尚也和我一起磕头,一直磕头,一直磕头。
“哼,年纪小小也学人做狗男女,一个出了家的想娶一个守陵的,你们是怎么管教的!”娘娘大声苛斥,吓得姑姑和小和尚的师傅也一起跪了下来。
“娘娘,是奴婢管教不力,奴婢一定带回去好好管教。”姑姑说。
“是啊,娘娘,贫道也不曾教过他犯戒之事,也不知是谁教的他。贫道回去一定严加管教,不会再让他有这种念想了。”小和尚的师傅说。
“我可以饶他们不死。”那位娘娘站在开花的树下,却不及花容,神色暗暗。
这娘娘我见过几次,很是富贵之态,上次见她还是半个月前,那时候她是怀着身孕的,怎么这次来肚子平平,脸上的神色也苍白蜡黄,满是憎恨的面目。姑姑说过,宫里来的人有这样的脸色,办事切要谨慎再谨慎,不可得罪。看来我这次怕是要死定了?
“娘娘已经说了饶你们一命了,还愣着做什么?”姑姑提醒我,拉着我说:“还不快谢谢娘娘!”
“谢谢娘娘开恩,谢谢娘娘开恩!”我和小和尚齐声磕头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那么想还俗娶妻,本宫偏偏不让你如意,来人啊,将他带去宗人府,吩咐里面的公公,好好管教。至于你,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可以狐媚惑主了吗,你跟那个贱人一样讨人厌,你应该去辛者库为奴为婢,在这里谈天说地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求娘娘大慈大悲,放了这丫头吧。她不懂事我带回去打骂也就罢了,娘娘送她去辛者库能做什么,她还是个不懂事的丫头啊。”姑姑替我求情说。
“那也是因为你的管教疏忽,本宫还没怪罪于你呢?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在这么重要的日子,你竟然让人在这里谈情说爱,在这里!”娘娘仰天大笑几声,随即转身,冷冷说:“都带回去!”
我不知道这天竟然是我和姑姑生离死别的日子,如果我知道,如果我懂事一点点,如果我没认识小和尚,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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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辛者库洗衣当奴婢一晃三年而过,挨打的伤痕渐渐淡化了,可是心里的疼痛还是不能忘怀。
离开姑姑没多久,姑姑就死了。宫里的人只让我见她一面,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但我知道她是因为我而死的。我失去了最好的知己,小和尚,应该谈不上失去,只是三年了,在宫里,我连他一个影子都没见着,按照那个娘娘的旨意,是要送他进宫当太监的,可是我找人打听过,根本就没有一个当了和尚又当太监的人。
失而复得似的,没有小和尚的日子,又让我遇上了经常在圆明园呆坐的富察贵人,我们从最开始几句相谈,竟成了现在的无话不谈。
我时常从圆明园经过,没有人看见她的寂寞,只有我。
她是富察.小玉,当今皇上的侄女,可是她的身份却是当今皇上后宫的女人。
皇上我至今未见一面,可是他的皇儿,贝勒爷,最小的十七爷,也和我们年纪相当了,和富察小玉,她也不过十五六岁而已。
忘年之交,何其滑稽,她原可以嫁给门当户对的有情朗,而不是宫里年老色衰的皇上;她原本可以自由快乐,毫无束缚,可是现在却只能深锁宫墙之内……
她是那么的不幸,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可是偏偏命运作弄。而我和她,是那么的相似。
今日我有意在圆明园等她和我相谈,可是扫兴了,她今日没来,又害我耽搁了送衣的时辰,白白受了崔嬷嬷的一顿毒打。
我吃痛回了屋里准备让素静帮忙涂一下药酒,才见素静这丫头还在痴睡。我呼叫了几声,见她没得反应,又使了劲拍她的屁股,嚷嚷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你今日停职了,也不用睡的那么死阿!”
我拉高了嗓子,又加大力度,她依旧没有回应,我眼皮又忽然一跳,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我猛然起身,走到素静床边,说:“素静,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一个人不可能熟睡到任推任拍都没有反应的。
难道?我心中一想到,手就不自觉地探到了她鼻子前……
“没,没气!”
我自己吓得晕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却被满屋子的人围着,手臂好痛,头发湿答答的,那些混蛋,竟然拿水泼我!
“说,你为什么要杀素静?”雨霞撑着腰盘问我。
“我杀,我杀了素静!?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我……
“对阿,素静人那么好,她待人处事也敦厚,也没有害过你,你为什么要杀了她,而且还是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春媛也哭着跑来责问我。
看着屋里众人的眼神,我算是明白了,我被人算计了,屋里就只有我和素静,她死了,我肯定脱不开关系。
“她是怎么死的?”我冷冷地问。
“被人用砒霜毒死的。”春媛说。
“不是我,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东西。”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究竟是谁,要害死素静,这屋里会不会有凶手在?我用眼神扫了一下各位,最后只有雨霞对我眼神闪避。
“是不是你,雨霞?”我问。
她背对我说,“还敢贼喊捉贼,我们都从你枕头底下发现了没有用完的砒霜,你还敢抵赖,还敢污蔑我?”
“枕头底下?我怎么会那么傻,杀了她还等你们发现,还把罪证留在现场。崔嬷嬷,崔嬷嬷,你相信我,绝对不是我,肯定是有人栽赃嫁祸。”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没做过的事,我怎么可能承认,更何况这是杀人偿命的大事。
崔嬷嬷是浣衣局的管事,只要她下令彻查,肯定可以找到真正的凶手的。可是她现在却不发一言,任由她们胡作非为。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去了慎刑司,就不怕你不承认。”说话的是慎刑司的李公公,印象中,但凡是被他带去的宫女奴才,就没活着出来的。
“我不去,崔嬷嬷,你救救我,我去了那个地方,被他们屈打成招,必死无疑。崔嬷嬷,我是清白的,你知道的,素静出事前,我刚回来,刚挨了你的毒打,我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崔嬷嬷……”
“是你,雨霞,肯定是你下的毒,你才和素静拌嘴没两日,素静就出事了,你还敢狡辩!
以前我和雨霞都是受人欺负的多,如今我跟了佳人姐姐得了些赏识,她便嫉妒我。素日又总是我洗的宫里妃嫔的衣裳,她负责下人的,她恼我抢了她的风采,带着恨意想加罪与我,素静没准就是她杀的?
“雨霞,是你,一定是你!”我被人拖了出去,可我知道,毒杀了素静的人就是雨霞。
他们把我拉出了浣衣局,好在路过御花园,我瞧见富察小玉在赏花,于是大叫,“晋贵人救我,晋贵人救我!”
“是谁叫我?”她起身,往我们这边来,将抓我的几个官役拦住。
“给晋贵人请安,晋贵人,这是浣衣局的小奴婢,她刚刚杀了人,我们要带她去慎刑司定罪。”李公公说。
“不是的,晋贵人,我没有杀人,我回去的时候素静就已经死了,人不是我杀的。请贵人帮奴婢查明真相,还奴婢清白。。”
“放了她。”富察小玉怒气外露,说,“我可以替她作证,她今早真的和我在圆明园谈笑来,而且我们也谈了好久的话。”
“可是……”李公公难为般,看着我犹豫。
“难道你连我说的话都不信,难道要我跑去皇上那儿说理,找皇上要人吗?”
“奴才不敢,只是,只是……”李公公难为情,说:“只是杀人偿命,底下丫头都从她枕头下搜到了杀人的毒药,小主,小主就不要为难老奴了,她是要到我们慎刑司去的人,要是小主要人,那还得先得到皇上的懿旨,奴才们不敢逾越了规矩。”
“不用得到皇上的懿旨,我这里有一块免死金牌,你们放了她。”
我万万没想到,富察小玉竟然用皇上赏赐给她的免死金牌救了我。
阴差阳错的,我就搬到了晋贵人的雅苑,成了她贴身丫头。
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我总是在余惊中默默暗叹,我的命是富察小玉救的,她是我的大恩人,以后我都效忠于她。
富察小玉一个人落寞,想找人说话,我就陪她,渐渐的,从前有的出宫的念头我也打消了。
可是我不甘,槐安说想办法帮我逃出宫的,人却莫名消失了,说得出做不到为何要给我希望?我就全当他死了!
富察小玉,实际上她就是和我同龄的一个姑娘家,在她身边待久了,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也就越听越麻了,比如有的人会说,到了她老死的时候,她还会是处子之身。有的人会说,也许她得了怪病,不喜见人。
总而言之,我觉得她根本不把那些话听在耳朵里,也不会放在心上。她每天都要忙她的事情,作画写诗,浇花赏月,日复一日地,根本就没有时间停下来伤心难过。
“你又在发呆了?”她问我。
“我跟着小主已经几个月了,却连皇上的面都没有见过一次。底下丫头总说你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小主,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皇上对您的恩宠。也不知道是谁乱造谣说谎话。”我坐下来,想这凉亭只我和她二人,故而人也松懈了些许,平日里就我们二人的时候,她也是叫我和她相伴而坐的。
她待我,从不似主仆,更多时候像亲人。
“你想见那个老不死的……”
“小主,虽然你说的没错,他是老不死的,可是小心隔墙有耳,以后这三个字,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说,不然说习惯了,将来在那些人面前漏了嘴,小心你的脑袋。”我吓得忙堵着她的嘴,“老不死”说的可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凭这一句,有多少人头够送啊!可不是随便能说的。
“我的脑袋都早已经不是我的了,我怕什么。再者,你也说了,你好几个月都没有见过他来一次,你还怕别人听得到吗?服侍我的珍珠翡翠被我撵出宫了,这里就你和翠屏服侍着,翠屏还是个聋的,隔墙也不会有耳。他们把我当成豢养的小鸟,任由我自生自灭了。”她花容月貌,却总不爱笑,总是愁容满面的。
“珍珠和翡翠根本就没有做错事情,是你好心让她们带了钱财出宫的,她们也是一对被囚禁的小鸟,是你放飞了她们。”我不怕说破。
“我记得珍珠和翡翠家人都在京城,我怕她们等久了,跟着我身边出了差错,我交不了人给她们家人。雪儿,你是在宫里长大的,你出去外面没得家人照应,我求求你,再陪我两年,陪我多说几句话,不要让我一个人闷死在这里,好吗?”
她的泪珠是那样的透亮,照进了我的眼里,无数的悲悯闯进了我的心扉,我跪下说:“是小主救我一命,你就是我的亲人,我早已经没有出宫的念头了。”
“可是,我总瞧你心情欠佳,眼神飘忽,终日心事重重的模样,我以为是我把你困在了这里,是我把你当成了小鸟一样囚禁在牢笼里了。”
“不是这样的,我是有心事,但不是因为这个,小主,你还记得几个月前你从慎刑司的李公公手里救下我的事儿吗?我有幸得救了,可是,我的好姐妹素静却死了,她死得静悄悄的,浣衣局的人根本就没有彻查她的死因,这就好像她们认定了我就是凶手,只是我这个凶手被你救在怀里,逃离法外了。可是,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有可能还在浣衣局,我就想,等皇上来了,让他帮冤死的素静讨回公道。在这里,在这皇宫里,皇上说的话最有重量,而他们也一定会彻查到底的。”
晋贵人轻蔑地一笑,说:“亏你还是宫里出身的丫头,竟然不知道,这宫里只为活着的人申冤,不为死去的人申冤。即便皇上知道了,他也不会彻查此案的,因为区区一个宫女,不足以叫他们卖命劳累,而真相也永远不会浮出水面。案件只会渐渐平息,宫女的死,不过草菅人命,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你的意思是说,连皇上也不能查出真相,替素静沉冤得雪?”
“你还不明白吗?在这宫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只有皇上,太后,还有掌管六宫的愉妃娘娘,也只有她们三个配得到真相。你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平凡人,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活在这宫里,还是自求多福,想自己的事情,少替别人担心。再者说了,查明了又怎样,素静还能回来吗?在权贵眼里,不过是死了一颗棋子,再垫付几颗棋子就可了了的事情。他们甚至舍不得为了一颗弃棋再去垫付几颗棋子。傻丫头,你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怎么连这点都想不通。”她说完弹了我脑门一下,调皮得尽不像个小主。
不过听她这一番话,我的心彻底凉了,我为素静叹息,但愿她下辈子不要再进宫,我也为我自己叹息,原来除了他们三人,我们竟都是不配拥有真相的人,就像当初的娴妃娘娘,要死也就死了,身后的事儿,一切都交给位高权重的君王住持,是公道还是大话,后人也不可得知了。
要想得到真相,就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做位高权重的人。我是没指望为素静沉冤得雪了,只是不知道佳人姐姐,将来有没有可能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最远的风景。
听说前几日她得到了十五爷的赏识,已经当了王爷府的格格,我在浣衣局的那几年,多亏有她照顾,也是来了富察小玉这边当贴身宫女才和佳人姐姐生疏了的,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翠屏最近也开始跟着富察小玉写诗作词了,瞧她功夫长进了不少,天资聪颖,是可以塑作的人才,我和富察小玉都在议论,笑说将来谁能娶得了她呢。
她做了手势,又是磕头又是跪拜,意思我们也大概明了,就是一心跟随主子,一辈子不嫁人。
富察小玉知道她的心事,说:“你总是想你哑了不能说话,怕没人要你,我告诉你,天底下还有好些人缺这缺那的,一样嫁得大富大贵的。可别让卑微毁了你一生。”
“就是就是,你虽然不会说,但是你心灵手巧的,寻一个好夫婿嫁了,相夫教子还是很好的。”我附和富察小玉的话,说。
翠屏孬着脸来,要夹我的嘴,我忙向富察小玉身后逃,一面求救,一面说:“我知道你要撕烂我的嘴,你撕烂了我也要说,要娶你的人正等着,你快些收拾好嫁妆嫁人吧!”
“好了,你快住嘴吧!翠屏是我家里带来的丫头,我了解她,她就是护我,将来也必定是她守着我的。”富察小玉拦着我,说。
“我,我也守着你,我也不嫁人。”我说。
“你不嫁人,我也不白养你,将来老不死……将来皇上一旦驾崩了,我们这些前朝宫嫔也不知道落得什么下场,就是日后开销也不能铺张浪费,下人也要逐一减少,到时候不是你留下就是翠屏留下,可我宁愿翠屏留下,也不愿意让你留下,我把我翠屏都已经尝过了宫外的生活,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们也过了好几年,我想对你公平点,教你些诗书礼仪,将来也给你某一个佳郎,我们仨人,必定有一个人要走出宫去,过正常人的生活的。我把全部的希翼,都托付给你了,我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一番心意。”
“贵人别说傻话了,我就是宫里长大的,活该一辈子蹲在宫里,我也习惯了宫里,有贵人有翠屏做伴,就这样一辈子不嫁人。”
“你瞧瞧,脸都红了,还说不嫁人?”富察小玉笑了笑,指给翠屏看。
“才不跟你们玩了,反过来拿我取笑,以多欺少。哼!”我跺脚,突然想起待会要陪富察小玉出席瑜妃娘娘的寿辰宴,也该是时候回去换一身衣裳了。“天色不早了,要不还是回屋里换一身,待会儿……”
“雪儿,你帮我把这玉扳指送去瑜妃娘娘宫里,说是我身体抱恙,不能出席宴席,以此玉扳指作为贺礼赠予瑜妃罢了。”富察小玉递给我一个绣着月季花的红色布盒,说。
“瑜妃娘娘不是难说的主儿,这不是好几个月没去敬茶了吗,也没见她责问怪罪啊。这玉扳指是皇上送小主的,小主这招借花敬佛不太好吧?”我说。
“我就是要她知道,我不是她管的人,是皇上管着的,她看了我的玉扳指,自然知道我的用意,你去吧。”
“小主,但凡是说到宫里那几个女人,你总是皱眉头的。每次要面对他们,总是叫你心忧,她们给一招你拆一招,过日子得拿着算盘掂量,真不好受。我看着也心疼。”自从我跟在富察小玉身边,着实见过不少人冷待我们富春苑的人,还是暗戳戳的那种。富察小玉要不跟他们计较了。
“等老不死的死了,这些罪孽也就消了吧。等老不死的死了,我也活不了了多久的。她们眼里,容不下老不死这么宠着的我。”
“小主别这么说,你是有福之人,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对我而言才是煎熬,一死了之才是我心所向。”
“小主,你……”总是这么忧伤,那些女人把好好的一个姑娘家,逼成了寻死为乐的地步,真的可恼。
“别废话了,你快去吧,要在他们早早聚在一起都坐下了送过去才有效,别错过了时机。”
“是。”我起身就离开了。
了御花园,才见两位娘娘歇息在一座小亭子里,一见瑜妃娘娘也在,想来敬早茶的点已经过了,妃嫔都已经各自回宫了。我刚想走过去递上玉扳指,就听到两位娘娘的谈话。
“姐姐总是这么宠着她,那些女人心也不甘的?”
“我不宠着她,又能如何?”
“她既然说她身子不舒服,那咱们就坐实她,赏她一碗燕窝粥,叫她喝得明白。”
“你是说,要在粥里下毒?”
“她富察小玉不是仗着皇上喜欢,目中无人吗?身子不舒服可是她自己嘴里说出的,咱们可是没怎么着她。”
她们要对付富察小玉?
“可是要是太医查起?”
“太医院不都是姐姐你的人吗?”
我走近一看,还是这个容妃娘娘教唆瑜妃娘娘办事的。
早听崔嬷嬷说过,富察小玉没进宫前就是容妃娘娘最得宠,就连死了的玲皇贵妃都不及她得宠,我也跟着崔嬷嬷给她送了一次衣裳,差点出了差错受罚。没想到她还是那样嚣张跋扈的人,竟然敢起祸害小主的心思?
“可是皇上不会信我不信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她富察小玉姓富察,就凭这两个字就让我们望而生畏了。”瑜妃始终顾忌,不敢下定注意。
“姐姐可糊涂了,这燕窝粥又不是你送去的,只是你吩咐丫头送去的,转过谁手谁又知道,真要盘查起来,找个替身替罪不就得了。咱们又可以出口恶气,又可以叫她知道咱们的厉害,岂不是一石二鸟?”容妃娘娘说,想不到她人面容温婉动人的,却是蛇蝎心肠。
“那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瑜妃娘娘说。
糟糕,这瑜妃娘娘也不是什么善类,不行,我得回去告诉富察小玉,免得受她们欺负。
分割线……
“真有此事?”富察小玉听了我的话,气的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躲在花丛中,亲耳听到的。”我说,“没想到容妃娘娘蛇蝎美人,竟然想这样的招数对付小主您呢。”
“我没想着借着皇上的宠幸扳倒她,她却想着要加害于我?人心难测,好,我们坐等她来。”富察小玉说罢,依旧坐下喝她的茶。
果不其然,一柱香的时间,那边便派人送来了燕窝粥。
“你刚刚说,这是你们娘娘亲自熬制的燕窝粥?”富察小玉郑重询问瑜妃和容妃派来送粥的两位宫女。
“是呢,娘娘亲自入厨熬制的。”领头的是容妃身边的陪嫁宫女。
“可我……”
“娘娘进来喝了燕窝粥身子不见好,这燕窝粥还是赏我吧,我来喝。”未容富察小玉把话说完,我就一把把粥端起来,滚烫着喝下,她们见我抢走又喝了只能气的急急退下。我见她们走了,才一口就捂着肚子叫疼了。
翠萍不知道我是真疼还是假疼,忙扶我起来,不知所措看向小主。
我大声说:“这,这燕窝粥里有毒。”
富察小玉让翠屏把她们拦了回来,她冲那送粥来的宫女哄叫,“你们,你们竟然敢在粥里下毒,你们还不快叫太医!”
“是。”那俩宫女慌慌张张出去了。
我忙着推开翠萍,就拿出一包药粉倒了大半进燕窝粥碗里搅拌,随即自己吞下另外半点药粉。
“你这是?”富察小玉疑惑不解,她说,“你,你没中毒,是装的?”
“他们不仁,我们不义。她们只想下点泻药小小惩治小主,可我们不能白白错过了这个好机会报复她们?”我说。
“那你刚刚下在碗里的是什么?”她问。
“砒霜。”我说。“我自己嘴里沾了一星半点而已,毒不死的。”我说完,肚子就开始痛了。
“孙太医来了,孙太医来了。”
“快看看她中的什么毒?”富察小玉忙指着燕窝粥,要孙太医探毒。
“回贵人,是砒霜。所幸她喝的不多,中毒不深,吐了再开一剂药服下就好了。”孙太医说。
“可是,如果不是她替我喝下,那么我就要被人毒死了,是谁这么狠心,要下砒霜毒死我?”富察小玉哭了起来,看着送燕窝粥来的宫女。
那俩宫女慌慌张张地跪下,带头的那个说:“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奉命行事,下毒的容妃娘娘,是容妃娘娘。”
我和富察小玉对了眼,这才是我们满意的答案。
容妃娘娘自然逃脱不了干系,可怜那小宫女,就这样白白死了。
“你怎么也学得这样坏了?还想扳倒容妃娘娘?”富察小玉问我。
“我也是跟着小主学的,容妃娘娘如今已经失了皇上的恩宠,囚禁于宫中,没有皇上懿旨不能踏出宫外半步,可以说,我已经借小主的恩宠扳倒了她。”
“可你也害死了一个宫女?”
“可是,不管我有没有这样做,都有一个人需要背锅的。”
“说的也是。容妃容不下我,今后要对付我的,只怕还有更多,还有你要留意瑜妃,只怕她知道是你害得容妃娘娘要独守宫内的,接下来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瑜妃娘娘连下泻药给你的小计都想不出来,她才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威胁。”
“哼,这你就错了,她不过是扮猪吃老虎,借容妃的手整治我而已。你以为她不想对付我?”
“可是,她要是想对付你,又何须忍这么久?”
“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你要记得,在这后宫之中,没有一个女人是善类。你过来,我前些天叫你学穿花旗鞋,你学会了没有?”
我点点头,还是跪了下来,说:“小主,我不想受宠,不想穿旗鞋,不想做皇上的女人,小主。”
“我知道,可你在这里一日,就要多学一日,以后我若是不在了,但愿你所学到的能帮得上你。”
“可是穿这花旗鞋能帮我什么忙呢?”
“过几个月,皇上寿宴,各位王爷阿哥都在。我只需要提上一句,认你做义妹,皇上再想着你未嫁便可给你指上一段好姻缘。”
“可我也不想嫁入皇室,我……”我是真的不想,我脑海里还记着和小和尚分开的那天……皇宫幽幽,城墙栋栋,却冰冷的像雪山。
“那你想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待在宫里?傻丫头,皇上也不一定是要你嫁入皇室,有可能是别的大人臣子,只要不是皇上就好。总之,我让你学的,对你一定是有好处的,懂吗?”
“好吧,好吧,我学就是了。”
“委委屈屈的,我现在逼着你踩在刀尖上,好过以后别人害得你生不如死。”她开始生气了,说:“我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你明白吗?”
“你总是为人着想,可谁来为你着想呢。”我忧心忡忡,嫁给谁我又能如何?只怕都是一样的结果。
不久容妃娘娘就因为进了冷宫伤心过度死在了冷宫里。我们也过了段清静没人打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