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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岁月不过装饰 ...

  •   凤零家阁楼的装修风格和楼下完全不同,是纯正的中国风。

      无论是糊着白纸的雕花落地木窗,还是搁着文房四宝的矮几,都透着浓浓的古韵。

      一踏进阁楼的房门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墨香绵长,茶芳氤氲,几卷古籍随意放在案角,置身此地便觉时间仿佛瞬间向后回溯了千年,带人回到那些不受世俗所牵,浮生一梦闲尘远的年代。

      小叶紫檀的书案上平铺着张红纸,凤零手执狼毫临案落笔,将松烟浓墨书成两行天街月色。

      “仙儿,你的字很空灵,”厉沐枫将墨宝放在窗口撤去碗莲的花架上,用玉石镇纸压着风干,赞道。

      凤零的毛笔字果真如沈泉所言,和钢笔字是两个极端。
      很难想象一个能把钢笔字折腾成精神污染的人,能写出这样一见断尘的惊艳书法。

      “因为我和它们一样,都是空,”凤零淡淡答道。

      常言字如其人,和好看与否无关,如其人的是藏在笔画里的风韵。

      就像一个认真的人,他笔下的字,也许不见得多么合乎书法,但必定一笔一划书写到位,像坐姿端正的小学生一样整整齐齐的码在纸上。

      而跳脱的人,他哪怕是写着标标准准的正楷,也能将骨子里的那点洒脱随性揉到撇横竖点里面,不是那一撇,飞得飘逸,就是那一横,挑成俏皮的弧度。

      凤零的笔墨和他的人一样空灵,炭色的字分明在纸间,却好像和天际的流云更近。

      他没有内在,心中空明,他的字迹亦如他一般,人从中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这种空又和街头一手漂亮粉笔书法的卖艺人不同,他们的字美则美矣,却缺少自己的神|韵,美得空洞,像是具空皮囊。

      凤零的风骨就是空,人什么也感觉不到,是因为他们感觉到的是空,这是一种只可意会的境界,只要看到了,人就能领悟,字的主人用实实在在的方式传达了空。

      看着纸上“流年不复记,终岁无所营”的联,厉沐枫不由感叹他家春联,在一众花开富贵里面独树一帜。

      上下联是“流年不复记,但见花开为春,花落为秋,终岁无所营,惟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点到为止。
      横批“山月常主”,又取自苏子“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的词句。

      当真是半点不沾如意平安的烟火气,绝口不言柴米油盐酱醋茶,双眼只看琴棋书画诗酒花,满满的都是名士风流。

      厉沐枫盘腿和凤零隔案相对而坐,一面欣赏经过冬阳一照更加透明剔透的青年,一面回味咀嚼刚刚关于空的话语,“其实空集也是一种存在,它没必要有内涵,它本身就是意义,用存在代表着无。”

      凤零蘸墨的手忽然一顿,一滴浓墨悄然落回澄泥砚中。
      砚底墨色浓郁,看不清心思沉浮的深浅。

      青年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若无其事地写着对联,只不过唇角上挑的弧度悄悄超过了五度,毫尖落星的笔锋也有了温柔的棱角。

      凤零写了两幅贴在正门的春联便不再继续,将大号毛笔投进汝瓷笔洗中,换上小狼毫开始写所谓家训。

      截止今天早上,那条微博已经被转了五千多万次,抽奖程序自动抽了10个ID,再加上商场的6个小姑娘,一共要写16幅字。

      提起笔又搁下,凤零发现他根本不会写家训,冠上这俩字写什么都有种爸爸跟你说的架势,但他并没有什么好跟谁说的。

      别说凑齐四四之数,他一个字都没想法。

      厉沐枫见凤零没动笔,玲珑心转了一圈,就想清楚这人应该正处于无话可说的状态,自告奋勇在刚刚上传的照片下面艾特了那些幸运儿,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训词。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男人慢慢洗着笔,哼唱起自己的青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厉沐枫唱歌时候声音也低,温柔低沉的唱腔,像是沿着大提琴弓弦缓缓流淌的河畔黄昏。

      “这才是真正雨过云破的天青色,”厉沐枫唱了几句便停下,指尖敲着青瓷,笑道,“仙儿你真是败家,汝窑的珍品你拿来洗笔。”

      厉沐枫跟许次纾那个古董奸商玩久了,多多少也懂一点鉴定,凤零这件特征太明显,他这种粗通皮毛的人都能一眼认出。

      “很贵么?”
      凤零不怎么关注历史,阁楼用品都是喂狗的帮忙张罗的,他顶多知道手里的这个据说是宋代皇室御用的汝窑瓷器。

      真要说起来,他更关心厉沐枫为什么不唱了,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唱歌。
      很好听,再听很多次也不会腻的那种好。

      “价值连城,国之重宝,”厉沐枫用八个字道明了某人的奢侈。

      把别人供在博物馆里瞻仰的传世珍宝当成普通家用,据他所知,也就凤零这个非人类这么玩。

      人类还真是恋旧,想起那两只名字特别长的碗,凤零笑回,“不是很懂你们人类,才过了千八百年就稀奇成这样。”

      千八百年……

      才千八百年……

      厉沐枫忽然好奇他追求对象的年龄,“仙儿,你是哪朝代的?”

      “那时候还没朝代,”凤零回忆了下,他化形那会人类好像才刚刚出现。

      唱了青花瓷就觉得暴露年龄的厉同学,忽然觉得在意年龄的他真是肤浅。

      看了一眼神情微妙的厉同学,凤零顺便告诉他另一个真相,“流华和沈泉,哪一个都有一百多岁,28还不够沈泉年龄的零头。”

      “……”厉沐枫心情更加微妙。
      他一直以为那俩傻团子顶多几十岁,原来这个家,只有他是萌新。

      厉萌新不由脑洞,非人类不显年龄,而人类却老得快,很可能是自然对人类过了头精明的平衡。

      心操多了,人就不经老。
      非人类们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大都随性而为,所以岁月倥偬,却始终没能在他们身上留下刻痕。

      翻了翻评论和私聊,厉沐枫爆了句粗口。

      “怎么?”凤零对男人突如其来的不悦不知所以。

      “没事,”厉沐枫没有给凤零看评论,随口关爱了网友的智商两句,“冲流量送的那些傻儿子,智商又欠费了,需要打一顿才能不抽。”

      人类的嫉妒心有时就是讨厌,不知是不是跟妖怪在一起久了,厉沐枫经常为自己是人类感到歉疚。

      总有一些键盘侠不愿承认别人的优秀。
      看了凤零的字,第一反应不是字和人一样惊艳绝伦,偏要先质疑一番是不是摆拍。

      承认别人是自己望尘莫及的优秀很难么?
      回忆了凤零一直受到的那些质疑和非难,厉沐枫觉得大概是很难。

      从颜到武力再到性格,那些人每次被打脸之前,都先揣着最大的恶意去非议,被打了就跪下叫爸爸,下次依然如此,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也幸亏凤零对世事不上心,才能那般轻描淡写,换了任何一个普通人,恐怕早就被流言伤得神经衰弱。
      更幸而凤零有真正的实力,才能每次都演出反转的局面,在人言的风浪中始终保持翩翩风度。
      既然他们学不乖,那就继续打脸吧。

      就像仙儿说的,不服的打服就好。
      厉沐枫觉得妖怪们的道理,虽然简单粗暴,但高效便捷。

      “仙儿,风信子说都可以,不过想看手书视频,可以么?”见凤零点头,厉沐枫打开摄像界面,又毛遂自荐道,“我估计你也没什么好对他们说的,家训词就我想你写吧。”

      “好,”沐枫真是善解人意的好人,只可惜算不出来谁家姑娘会有幸被他照拂一生。

      凤零难得操心了两秒要不要给人去月老哪里收点红绳。

      厉沐枫已经想好了第一张家训的内容,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那些网络暴力,就算凤零没感觉,他也觉得无法忍受。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朵雪花无辜,网络暴力肆行的时候也没有一个键盘侠能置身事外。

      厉沐枫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敲打敲打那些人,不要以为懒得咬狗就不会打狗。

      录完手书视频,厉沐枫也不剪辑,加了一段话直接发到网上。

      厉一:承认别人的优秀有多难?
      贬低别人也不会抬高自己,只会让人看见你心胸的浅薄。
      附上男神爸爸的第一条训词,风信子们记住了,千万别学成三流人物丢了爸爸的脸。[视频]

      微博一发,键盘侠们求锤得锤,跪得安详,顺带给凤零又多添了一票文青粉。

      流华和沈泉两人不但在第一时间转发,还借着送茶水、茶点的功夫,用眼神送去了赞赏,他们就知道,厉魔王不会坐视不管。

      凤零护短,厉沐枫也是个护短的。

      几次和凤零相关的风波,厉沐枫都按照他们罪行的严重程度给了不同的报复。

      他记着轩辕狗剩的仇,所以故意调了后台程序,在第二赛季的首战把古娜拉黑暗之神杀秃,不给他们首战胜利的加成几分。
      顺便还调低了轩辕狗剩帐号的爆率,助他达成终身非酋成就。

      对掀起凤零整容风波的苏七雪,厉沐枫不仅黑了她电脑,把煽动陷害的聊天记录全部截屏发到论坛逼她退游。
      还在现实里安排顾西辞搜集了她的整容历史和不雅视频,公布在网上,让她切身体会到何为身败名裂。

      但这些,厉沐枫从来都没有对凤零说过,在他眼里这些都是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凤零写完字条,和厉沐枫一起把它们挂在阁楼阴干。

      仙路除夕到初四的几天里停服,两人也没有其他想打的游戏,干脆躺在地上放空,体会无所事事的惬意。

      凤零在阁楼看书的时候,厉沐枫喜欢把文件带着坐在他旁边批,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打扰谁,却无人觉得尴尬,连失了言语的沉默都是默契。

      为了照顾厉沐枫人类的身份,凤零在地板上加绘了控温阵法,房里也多添了几颗夜明珠,免得人类受了风寒或者光线太暗伤了眼睛。

      躺在微微发热的实木地板上,厉沐枫看着头顶悬在细线上的宣纸,心情和那些被细风卷起的纸角扬起同样的弧度。

      他一直都知道,凤零不是个细心的人,也许他有没有心都不一定。

      但这样一个对所有事都无所谓的人,却把他所有的在意都给了他。

      厉沐枫经常偷偷黑进凤零帐号翻他的上网记录。

      这个人的第一条搜索记录是在去看病那天的“人类发烧会死么”。

      后来,在他受伤的那天晚上,又搜了“开花的子弹”、“空尖弹”、“人类枪伤护理”、“创后应激障碍”、“脆弱的人类”、“人类理想生活环境”,第二天则搜了“如何与被监护人的朋友相处”,“人类的娱乐活动”。

      在往后直到现在,凤零的所有查询记录也都和他有关,厉沐枫说的那些他听不懂的名词,他都上网搜寻过相关资料。

      凤零在认真地学习去理解他,尽所能地予他以关怀。

      凤零不善言辞,感情也低温,也许在别人眼里,厉沐枫和他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灼尽灵魂的炽热爱恋,不可能说出爱得死去活来生死相随的誓词。

      但厉沐枫不这么觉得,他的仙儿是酒也是茶。

      他是入口不觉的烈酒,非人的直白藏在清冷之下,不言不语却直接用行动灼烧人类的心魂,骗得人发觉时候已经沉醉不记归途。

      他又是秋风明月的清茶,默然陪伴,心事熨贴,与他久处越品越得清欢。

      “仙儿,你觉得男子和男子有可能么?”厉沐枫忽然开口。

      忐忑和窗口的风铃一样,飘摇叮咚。

      自从学会睡眠之后,凤零和厉沐枫一样变得五行缺觉,这会他眯着眼睛差点睡着,听见男人问话,停顿了半天,才回问,“人类,还是?”

      厉沐枫答道,“非人类。”

      凤零整理了下措辞,“修道讲究随心,只要心喜就可。”

      厉沐枫又问,“那你呢?”

      凤零侧身对着厉沐枫,眼神落在人的双眸上,他的瞳色偏浅,淡淡金棕在日光下泛着琉璃的色泽。
      睫毛也和自己的平直微垂不同,他的长且飞翘,看起来像是展翅欲飞的墨蝶。

      每次看到厉沐枫的双眼,凤零都会想到顾西辞曾经唱过的那句“卷睫长掩玲珑眼”,这段歌词好像就是为他写得那般合适。

      青年眼中丝毫不掩饰对男人样貌的欣赏,笑着答道,“养我长大的三个,都是男的,他们是道侣。”

      “……”
      三个?
      110、001还是三个互攻互受?
      零和一的来回闪烁,在厉沐枫的大脑里晃出黑客帝国代码闪烁的特效。

      “能听听他们的故事么?”厉沐枫已经被长辈们的操作骚断了腿。

      “阿离从人类女人那里捡了一对双胞胎,后来在一起了,”凤零是个叙事废,一句话概括完故事才发现主人公名字都没说清,“阿离叫凤离,双胞胎就是顾云倾和顾云城。”

      都是神话里没听过的名字,厉沐枫在心里衡量他未来岳丈家的战斗力。
      估计没有那些神仙或者凶兽们高,所以被他们的光环掩盖了。

      “估计说了名字你也不知道,”凤零对上了一半脑电波,“因为他们的名字自愿被从三界的文书历史中抹去。”

      厉沐枫一秒震惊,没听过名字和抹去名字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多半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后者却基本都是大佬,都是干过大事的。

      “他们都做了什么?”到底做了多么离经叛道的大事?

      凤零艰难地组织起语言,他觉得自己肯定不是写小说的料,文案就能累死他。

      “他们设计了第二次量劫,覆灭古巫,转移妖族,让最弱小的人族不战而胜,”像是牡蛎磨洗珍珠似得缓慢,凤同学终于挤出答案。

      大佬就是不一样,人家一出手就是量劫级别。

      厉沐枫又问,“让人族留存是因为他们都是人类?”

      “不是,”凤零这次回答得干脆迅速,“阿离不是人类,是元凤,云倾云城是半人半妖。”
      “让人族获胜,仅仅是因为人族需要获胜,天道选择了人,他们真正的罪行是灭族和逆天改命,妖族原本该战死的都被强行留下来了。”

      厉沐枫第一次理解为什么凤零对人类和人类的规则不屑一顾,人家家里长辈都是跟天道过招的。
      论对象家境太优秀的甜蜜烦恼。

      具体的厉沐枫没有再细问,他已经明白凤零为何会说与他有缘就是造化,出身在这种环境凤零有足够的条件对世间万物傲慢以待。

      至于过段时间他知道凤零身份之后,深刻反省自己曾经浅陋如斯的事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他根本没想起大佬总觉得自己是萌新定理,吃了晚饭,欣欣然和三个非人类一起放烟花。

      凤零在楼顶设了隔离阵法,不论他们怎么折腾,外界都感知不到。

      A城有烟火禁,世面上的烟花种类也不多,只有手摇仙女棒和放在地上就能能喷出两米高花火的小型烟花。

      即便如此,流华和沈泉依然兴奋得不能自已,握着仙女棒在空中互相写对方是个大笨蛋。

      火花前赴后继地呲出,熄灭,少年的无忧在刹那芳华里明亮。

      并排和凤零蹲在楼顶,厉沐枫捏着手里的仙女棒,看向不远处围着烟花蹦跶,说起新年愿望的毛团子,忽然悟了过年的意义。

      不是这一天的日期特别,而是这一天的人特别。

      团聚在一起,将心中的喜悦和希望分享给每一位成员。
      这就是年,这就是家。
      他所求的温暖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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