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我》鸢亦惶恐

37、兰州十一

　　余小萌的身体在翻滚的池水中散落成了一块块，好在现在的她已经无法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见，也不再拥有痛觉去感知这一刻的疼痛。

　　身体破碎后只剩下最坚硬的骨骼，孤零零得，被不断涌动的池水推动着，像一具失去控制的木偶，在水潭中上下左右地无力摇摆。

　　余小萌剩下的感知渐渐融化到了水中，她能够感受到滚烫的池水，能够透过池水感知到悬停在滚水上方李栋冷漠又麻木的表情，可以听到镇水兽随着余小萌的身体渐渐消失而发出的低沉又悲伤的哞叫声。

　　却始终，没有在水里找到第二个如她一般的存在。

　　潭水里的原生生物承受不了滚烫的池水，都已经纷纷翻滚着浮上了水面，而早她一步落进水潭里的殷颖，却丝毫不见踪影。

　　余小萌有意识的让自己的感知随着滚动的池水遍布了整个水潭，却连一丝一毫曾经属于殷颖身上的东西都没有见到。没有烧伤的身体，甚至连她身上的一粒纽扣，一个挂饰都没有见到。

　　池水填满了水潭中的每一个空隙，余小萌借着池水的感知，在这一刻，只要她一个念头，就可以对整个水潭进行一次完整的搜寻，水下的世界，对她不再存在秘密。

　　很快，水潭底部的水眼就暴露在她的感知中。

　　沙漠中能够存在的一潭池水，能够在烈日和沙尘中延续下去，并且孕育出池水中的那些水生生物。

　　想当然，这必然不会只是一潭死水。潭底的水眼，源源不断地将新鲜，清凉的地下水送入这潭池水中，以抵消自然和沙漠中生物对水分的双重消耗。

　　如此，余小萌昨晚初来沙漠的时候，才能在一片黄沙中发现这池水汽氤氲的潭水。

　　潭底的水眼被镇水兽低沉的哞叫声吸引，在不断往潭水中补充水分的同时，也对余小萌的意识产生了一种似有似无的吸引。

　　余小萌顺着感知，慢慢靠近了水眼，在接近水眼的时候，就感到那种吸引恍惚变成了实质。

　　地下水在那里不断涌入，而她的意识，则被拖着逆流进入了水眼中。

　　注入水潭的水流由急到缓，越往地下深处走，水流就越是缓慢。到了更深的地方，那些水甚至只是透过砂石在向上缓缓渗透，地下深处，也不知道是有一股怎样的力，在推着这些水缓缓向上方涌去。

　　余小萌带着更大的好奇循着这些水的来源，一层层穿透砂石，在某一个时刻，忽然有一声水滴滴落的声音清晰地在她的意识间响起。

　　那声音就像是标志着什么新的事物出现，新的场景发生。余小萌感知到的外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砂石泥土已经统统消失不见，地下涌动的水珠重新又汇聚成了一股。悠悠地悬浮在一片漆黑之中，循着某条看不见的道路，缓缓向前流去。

　　悬空的水道缓缓转了几个弯，一片黝黑的空间里，忽然在远处就开始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点，像极了在漆黑夜幕中的点点星光。

　　只是靠得近了，才会发现这光点比城市夜晚见到的星光要多上许多，那大概是要在几乎无人的深山或是谷底才能看到的璀璨银河。

　　而现在，这条银河触手可及。

　　余小萌顺着这条悬空的水道继续前行，越往前，就离眼前的银河越近。水道就这样纵深进了银河的深处。

　　而离得近了，余小萌才发觉那些被她当做星星的存在，都是一盏盏精致的小灯笼。它们也像是这条水道一样，无靠无挂，又这么悠悠地悬浮在漆黑一片的背景中。

　　灯笼上有各色的画片，随着里头灯芯的燃动缓缓旋转着，放映出不同的片段。

　　一张张或哭或笑的脸上，正在演绎着各自的悲欢离合。

　　比起什么都没有的水道，这些带着故事的灯笼自然更能吸引余小萌的注意。

　　就像是在看着一幅幅精心描绘，但又偶尔错漏了一两个片段的彩色漫画一般，让人在观赏之余，忍不住想要猜测那些断掉的片段里，到底曾经发生过些什么。

　　甚至有些灯笼上的主角面孔，让余小萌觉得隐隐的熟悉，对那几盏灯笼上的画面，就更是兴致满满。

　　只是这段观赏之旅，并没能持续太久，她几乎刚从这些灯笼上的画面中品出一些意味，就被一把从天而降的大舀勺给捞了起来。

　　整个意识都被框在那把大舀勺里，从看不到尽头的水道中“哗啦”一下，被拘了出来。

　　大舀勺带着她和那满满的一勺清水，一并被举到了一张满是皱纹的面孔前面。

　　“真是奇怪，这浑了百八十年的水，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清了呢？也不知道这下我的汤又该变成什么味道了？”让余小萌熟悉又不安的声音从上方传了过来。

　　“别傻站着呀，还不过来帮婆婆提些水回去。整天呆头呆脑的，没点眼力见，真不知道当初带你回来图些什么，咳咳。”

　　很快，余小萌就知道她对这道声音存在的熟悉和不安来自什么，因为随即，大舀勺一阵颤动，就被交到了另一道青色的身影的手中。

　　清透的水面上倒影出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两眉间一道深深的皱痕可能是主人平日里常做的表情留下的痕迹。

　　余小萌在看到这个青色身影的时候，就忍不住激动起来，大舀勺里泛起阵阵水纹。

　　事情似乎总是这么奇怪，兜兜转转一大个圈之后，总会以某种奇特的方式回到它最开始的地方。

　　这个青色的身影她不仅认识，还是所有一切事情发生的起源。

　　那个让余小萌答应都城隍的交换条件，并最终来到这里的原因。

　　出现在她眼前的，就是一开始被那个奇怪老婆婆带走的精灵，那个刚刚成了精了老宅。

　　出于愧疚或是移情，在老宅毁于一旦之后，余小萌对那间记载了她全部幼时记忆的房子的感情，都被投射到了这个新生的精灵身上。

　　所以哪怕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充满了未知与冒险，余小萌依然义无反顾。

　　只是现在的场景，余小萌的激动除了在水面形成一个个涟漪，却都无法将自己的心情传递出去。

　　那个穿着青色衣衫的人影在接过大舀勺之后，一如老婆婆所说，呆头呆脑，面无表情地将承载着余小萌全部意识的清水倒入了另一个更大些的盛水器中。

　　对舀入盛水器中的水是清是浊，里面是否夹带了其他东西，都毫不在意，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多关注一眼。

　　甚至连它的舀水的动作，也显得僵硬无比，就像是一尊提线木偶，随着发号指令的人一言，一行，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和余小萌初见它时，那个初来乍到，对全世界充满好奇探索的精灵，判若两人。

　　说来也奇怪，当余小萌身处那条悬浮空中的水道时，她的感知遍布了整条河道，可以借助河道中的水，看清周边所有那些悬挂在漆黑中的灯笼。

　　可当她被拘在这一个小小的盛水器中时，感知却只限于这小小一提水中，原先的河道与她彻底失去了联系，连一丝感知也无，甚至以她对水的亲和力，也无法感知到周边存在这么一条河道。

　　就像是被关进了某种意识的小黑箱中，而所有能到达的范围，就只有这一个小小的盛水器。

　　水，随着走动的步伐在盛水器里有规则地左右摇摆，余小萌试着在这期间做些什么引起青衣精灵的注意。

　　可水面的波动无人注意，呆愣的精灵除了乖乖听话，帮老婆婆提水回去，别的事情，似乎什么都不被它放在心上。

　　一路上只听到那个老婆婆的声音在前方絮絮叨叨，似乎在斟酌着汤料的配方和口味，最后终于忍受不了青衣精灵的无声无息，忍不住骂道，

　　“你是个哑巴么，婆婆我说了那么多你连应一声也不会？早知道当初干嘛带你回来，那两个被你护着的小丫头，随便哪一个，都要比你机灵些！”

　　整个盛水器里的水因为这句话一个猛地停顿，随着惯性，水面在盛水器里激起了好大的水花。

　　那个声音好一会才悠悠接着说道，“嘿嘿，就知道这么说你才有反应。在婆婆面前给我机灵些，不然早晚有一天我上去把那两个小丫头揪回来和你一起做苦力。要知道只要是碰过我灯笼的人，哪怕跑去天涯海角，也没有婆婆我找不到的。”

　　“你答应过，只要帮你做事，就放过她们的。”

　　余小萌终于又一次听到了老宅发出的声音，和之前曾经听过的音色相比，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暗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