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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燕释,我有一事托付你去做。”
      “统领请说。”
      “这里有一封信,内里书着军中机密,你且收好。限你三日,设法将此信送至我军接头人手里,莫要延误。”
      “属下领命。”
      “此行……九死无生,你多加小心。”
      “是!”

      燕释方出帐门,便见到柳长缨抱着刀坐在墙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
      他脚步一顿,原本要迈出去的腿很自然地拐了个方向,甚至暗地里加快了步行的速度,想要避开某人的意图非常明显。
      “站住。”
      柳长缨拖长了语调唤他,慢吞吞地起身,又慢吞吞地跟上来——他的动作看似舒缓,却不过数息就从二十步之外站到燕释身侧,继而维持着那般吊儿郎当的情态,一抬手,试图搭住燕释的肩甲。
      燕释侧肩,毫不留情地将他的手架住,一甩:“滚开。”
      “燕将军下手真重。”柳长缨不以为忤,用空余的另一边手握住自个被燕释捏得生疼的手腕,一面活动关节一面含笑道:“好歹咱们接下来还得共事三天呢,总这么生疏,不好吧?”
      燕释闻言抬眼,沉沉盯住他:“统领说的那个搭档,是你?”
      柳长缨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对头。”转而瞅见燕释的表情,柳长缨一顿,冷笑:“摆什么脸色给小爷看呢,还真以为我乐意跟你搭档?整个苍云军里,小爷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了!”
      燕释平声道:“那你可以现在就把任务推了。你不是苍云弟子,没必要以身犯险。”
      “呦呵,瞧瞧这是什么话,咱们燕将军居然也有关心我的一天?”柳长缨故作夸张,“我是不是该表现得受宠若惊?”
      “只要你是大唐的子民,只要你还站在雁门关的土地上一天,无论你是谁,我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涉险。”燕释平静地说完,略略一顿,迎着柳长缨的注视补完后一句话,“……即便你柳长缨,是天底下除狼牙军之外,我最厌恨的那个存在。”
      “你,和所有活在这里的百姓一样,都是我对天发过誓,要倾尽一切去守护的人。”

      燕释和柳长缨的梁子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苍云军和四大世家的关系还不错,有时战事吃紧,世家也会零零散散地私下送一些军需来。至于军中所用的兵器,更是大半仰赖于藏剑霸刀两家精良的铸造技艺。
      也因此,边关比较安定的时候,也会有一些世家子弟跟随押运武器的车队来到雁门,与苍云军的将士同吃同住,一起操练一起杀敌,权作历练。
      柳长缨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虽然不是嫡支出身,却也不是什么偏远旁系,一向是被宠着长大的,武功学得不错,脾气却有些差。师长想改改他的性子,就把人派来了雁门关,还特地写信请求军中给他安排个沉稳点、能压得住他的搭档,好生将他打磨一遍。
      于是柳长缨还没见着对方的面,就先记住了“燕释”这个名字。
      小柳少爷从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暴脾气,哪里能忍受师长如驯服烈马一般给他套笼头的安排。车队还没走到雁门关,他就背着自个的刀大摇大摆地跑了,书信也不给同门留一封。
      他要是早些离去,还在中原地界,众人除了摇头也只能听之任之。但他出走的地段比较微妙,正好处于苍云军和外敌近来交兵频繁之所在,谁也不知道不熟悉周围环境的柳长缨会不会闷声扎进敌方大营,一头雾水地当了对面的俘虏。

      无奈之下,领队只得给苍云去信,委托他们多加查探,而苍云将领转头就把找人的活托给了燕释——他从小在雁北长大,对这一带的地势了然于胸,又天生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这种不大不小的事,派给他办正好。
      燕释默默领了任务,也的确不负师长的重托,很快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找到了显然已经迷路的柳少爷。但是他有一点没有料到,那就是柳长缨天赐一般的惹祸能力。
      这位年轻气盛的佩刀侠客,果真施施然地到敌方大营里转了一圈,不仅转了,他还顺手烧了两把火,杀了一个人。
      一把火烧掉粮草,一把火烧掉地图。
      至于他摘下的那个人头,来自敌方一直龟缩在大后方的指挥官。
      被问及是怎么认出贼首时,柳长缨非常坦然:“我不认识啊,但他一边嚷着活捉我一边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盯着我——我忍不了,杀了算了。”末了还要嘀咕:“这波太亏了,我的刀不过见了一回血,对面那群人已经追着我喊打喊杀好几天了。”
      燕释发现自己接不上这句话。
      截止到那一刻,燕释对柳长缨的观感其实还不差。虽然小柳少爷看起来不大好相处,甚至有些任性,但他这一进一出、两烧一杀,足够令素来钦慕英雄的燕释目眩神迷,仿佛正亲眼见证一个新的传奇冉冉升起。
      ——事实证明,彼时的燕释还是太年轻。

      回营的时候燕释是被柳长缨背回去的。
      柳长缨好奇心旺盛,加之从前一直待在山庄里,从未亲眼见到塞外风情,因此看见什么陌生玩意都要上前摸一摸看一看,三个字,事儿多。燕释其他都还能忍,唯独忍不了这人连敌方设下的陷阱都要饶有兴致地去闯一闯这个坏习惯。
      起初还只是比较拙劣的机关,比如踩到某处就会有数支冷箭放出。柳长缨明明能看穿,却总得拾起一个石块把机关触动了才心满意足。到后来机关越来越精细,杀伤力也越来越高,靠外物开启不了,柳长缨就满面兴味地亲身上阵,不试完不肯走。
      偏偏霸刀身法轻盈,又精通一门高深武学“散流霞”,往往柳长缨试完了,他自己没中招,却牵累得燕释这里擦伤几处、那里刺破一点。两人为此有过数度争执,比口舌燕释是比不过柳长缨的,争到最后他怒从心起,把柳长缨抓过来打了一顿。
      下手不重,但伤到了小柳少爷的自尊心,从此两人的相处陷入恶性循环——柳长缨更起劲地折腾起那些机关陷阱,处处给燕释找麻烦;燕释忍到一定程度,二话不说上手就干,以期通过武力让柳长缨长长记性;如此反复。
      结束争端的契机是某一天柳长缨终于作了大死,没把握好跳散的时机,险些拿自己去喂了刀口。好在燕释反应灵敏,当机立断抛了盾过来先给了他一层防护,继而合身扑上,抱着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脱离险境。
      “……燕释!喂!你、你没事吧!”
      “我应该有事。”燕释冷静地把人放开,低头对着自己的腿看了几眼,面不改色地把插进小腿的刀片拔了出来,鲜血溅了柳长缨一脸。
      柳长缨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掏伤药扯衣摆给他裹伤:“你你你小心点,先止血,等会我背你去看大夫。”
      燕释瞥了眼天色,又回忆了一下地形,淡淡道:“不用了,你去找点干柴来吧,这附近应该没有人家,我们今晚得露宿了。”
      “行、行,你别动,好好歇着,千万别动。”柳长缨心惊胆战地走了,难得乖乖听从吩咐。
      拾柴、生活、寻找食材,就连晚餐都是小柳少爷一手包办,并且味道还不错。燕释坐在树下,看着柳长缨低眉顺眼地递了鱼汤和野果过来,对此情景表示非常新奇,享用起来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饭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换作以往柳长缨早跟他吵起来了,今天却特别温驯。那霸刀弟子盯着火堆看了半晌,忽然问:“燕释,你讨厌我吗?”
      “说不上,但肯定不喜欢。”
      柳长缨点头:“我想也是。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及,那样扑上来……”
      燕释沉默了一下。
      玄甲的青年坐在夜色里,目光顺着星光飘出去很远,忽然开启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头:“你知道吗,从前这里其实是有人家的。不过有一回外敌入侵,久攻城池不下,怒气冲头,回师之时就下令将这一片的所有住户屠戮殆尽。”
      柳长缨的呼吸微微一滞。
      燕释自顾自地说:“漫山遍野的血,漫天遍地的红,男人的怒吼、女子的痛呼、孩童的哭求——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惨状,这里都发生过。一个被父母匆匆塞进柜子的男孩,眼睁睁地看完了这一场人间地狱。”
      “……然后呢?”
      “然后?”燕释似乎在笑,似乎在哭,“然后苍云军赶到,剿灭匪徒,报了血仇。但是太晚了,全村都死绝了,唯一活下来的,只有那个藏在柜子里的孩子。”
      柳长缨甚至不必问,都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燕释慢慢地接下去说:“那个孩子加入苍云,知道这雁北大地上有许多人同自己一样,都经历过那样惨烈的过往,于是他发誓,这一生都要为守护雁北而活。”
      “他活着一天,无时不刻痛雁北之所痛,急雁北之所急,但凡能解雁北一人一时之苦楚,就算拿命去殉,也没有什么不甘愿的。”
      “只要一个人是大唐的子民,站在雁北的土地上,那么无论那个人,是仇敌也好,是恩人也罢,他都一视同仁,舍命相护。”

      燕释心中最看重的,是雁北。
      柳长缨知道。
      燕释心中最厌恨的,是柳长缨。
      柳长缨也知道。
      因为柳长缨间接害死了燕释的师兄。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夜燕释近乎自我剖白的话触动了柳长缨,总之回了雁门关之后,柳长缨倒没有再闹着要走了,一反常态地跟着苍云军早起晚归日日训练,师长来信给他解禁之后他也不回中原,竟有些乐不思蜀的样子。
      但说来也奇怪,他和燕释的关系在缓和一段时间之后又起破折,不知怎的,他似乎特别乐意去破坏燕释的行程和计划。
      燕释请调前锋,柳长缨就在他上交文书的前一天晚上偷偷把东西换了,害得燕释错过了遴选,下一轮得等一年;燕释要出去执行重要任务,柳长缨就硬逼着人同自己比武,拼着受伤也要把燕释打出骨折,到最后不得不换人顶替;此外还喜欢处处冒尖同燕释争抢,致使燕释经常接不到指派,因而迟迟不能晋升。
      一开始燕释还同他好言好语,后来发现连动手都不能解决问题,两人遂撕破脸皮,在营中各别苗头。柳长缨近些年脾气好转,是个外向性子,在军中很吃得开,得了一大帮子朋友,日日挤兑燕释,最后竟设法把人派去后勤,愣是不给对方上战场出头的机会。
      若只是这般,燕释虽不明就里,却也不至于视柳长缨如仇敌。但某回领了任务的他再度被柳长缨施展手段伤到,自家师兄不得不顶上,孰料出营三月,一去不回。
      后来燕释机缘巧合之下得知,本来,以他师兄的身手,此行并不危险;但师兄那会刚出完一个任务回来,面上看着完好无损,内里却有暗伤,磕到一个硬点子后终于顶不住,任务完成了,人也没了。
      那之后燕释恨透了柳长缨——若是他自己去,虽然危险,但是死是活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存活的几率也仍是有的;偏偏是伤没好全的师兄去了,师兄折在那里,一半怪敌人,一半却该归咎于柳长缨的任性妄为。
      当年第一个从柜子里抱出那个小小男孩的人,正是他的师兄。而最终他曾经豁命救过的人,转过头来害死了曾经救过他的人。
      燕释痛恨柳长缨,更痛恨救过柳长缨的自己。

      这一切柳长缨都知道。
      但他并不后悔。

      是夜,两人一同出了大营,往起先择定好的小路上走。
      这两人虽然多年来互看不顺眼,但对彼此的身手却是充满了信任,不消多说便已避开敌方斥候,轻巧地投进道旁的阴影里。
      “下一处关卡在两百步外。”
      “还有一刻钟到子时。”
      燕释道:“子时换防,我先过去,你注意保持距离。过关之后就分头走,记住,三日之内。”
      柳长缨随手摘了根草叶咬进嘴里,闲闲道:“知道了知道了,燕将军,你话真多。”
      燕释皱眉:“你正经点行不行?”
      “我哪里不正经了?哦,你是觉得我咬这个不正经?”柳长缨不可思议地眨眼,伸手又拽了一把,趁其不备胡乱往燕释嘴里一塞,“你来,你试试,哪里不正经了?”
      “胡闹。”燕释低声斥了一句,正想将口中草叶吐掉,忽然脑中一晕,麻痹感自四肢百骸涌上。他只疑惑一瞬,旋即了然,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去看柳长缨:“你……”
      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么重要的任务,柳长缨竟然也能作妖!
      “嘘。”
      柳长缨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想一想,又将手掌上移,捂住了他的眼睛。
      一向意气风发的青年,不知为何,语声竟难得的倦怠起来,空落落的,像这一片夜色。
      “你还是不要看我了。”柳长缨轻轻说,“否则我……我怕我会说不出来。”
      “我知道那天统领跟你说了什么。”
      “带出来的是两封信,但只有一封是真的。送信者有两个,但只有一个人身上是真的,另一个人身上是假的。”
      “我的是真的,你的是假的。”
      “这一条路,关卡重重,敌人密布,要想成功传信,送信者的应变自不可少,却也仍需投出一个诱饵,吸引住对方的大部分注意力。”
      “燕释,你就是此行的诱饵,对吗?”
      玄甲青年的嘴唇动了动,因为药草的效果,声音已无多少气力:“那又如何?”
      柳长缨问他:“你会觉得不甘吗?等待诱饵的,是必死之局。”
      燕释很轻地笑了一下,然而不待他出口,柳长缨已经苦笑着接下去:“啊,我忘记了,你是燕释啊。为了雁北,你虽死无憾,是不是?”
      燕释、燕释、燕释。
      霸刀青年喃喃念叨这个名字,忽然将身子俯下去,把耳廓贴在了燕释的心口处。
      一声一声,是他曾无比熟悉的节奏——十几年前他背着燕释,一步一步走回雁门关,心里是化不开的甜意;而今他隔世一般重温这心跳,心又酸又苦,却又于极深之中,藏着谁也不知道的如释重负。
      你还活着,这么多年,你好好活着。
      如此,不枉我背负骂名,忍受你的敌视,一次一次地将你隔绝在危险之外。
      怎样都好,只要你活下来。
      “当年你问我,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与你作对。”
      “……燕释,你的心中只有雁北。”
      “……但我的眼睛,却只看得见你一个人。”
      燕释厌恨柳长缨。
      但柳长缨爱他。
      爱他武功高强,爱他性格沉稳,爱他尽忠职守,爱他怜弱济贫;爱他当年险境之中舍命相救,也爱他多年以来冷漠疏离。
      甚至,爱他心中只有雁北,从无柳长缨。
      “什么生灵黎庶,什么雁门雄关,于我而言,根本什么都不是。”
      “但你在乎,那我也愿意在乎。”
      柳长缨慢慢将唇抵上去,在这一腔纠缠里,尝尽这十余年来说不清是痛多一点还是甜多一点的复杂心绪。
      “从今往后,为了你的雁北,好好活下去。”
      “……我爱你。”
      燕释最后的记忆,是柳长缨取走了他藏得严实的信件,继而将自己手里的那份,塞进了他的怀里。
      而后起身离去,再不回头。

      “啊呀。”
      “花大夫,怎么了?”
      俊秀的军医皱着眉回想:“我好像……之前柳长缨来找我治伤,我似乎煎错了药。”
      “会吗?我看他这几天恢复得还不错啊。”
      “之前那药还成,但止痛效果差了点,燕释特意拜托过我,要我往后都给柳长缨用新药,说他怕疼。”
      对面一时噎住,不知是该先吐槽柳长缨怕疼,还是该疑惑燕释和柳长缨这对冤家的关系没传闻里那么差劲。
      最后只得道:“反正都治好了,总归是伤药,下回再注意点就是了。”
      花大夫点点头,继续写脉案,一边下笔一边自语:“奇怪,上回给柳长缨煎完药,架子上的凤凰蛊就不见了,难道说……”
      “唉,回头再问问他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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