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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书诉冤(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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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宽提着短剑走向墙角的徐白。“我本想救你,这都是你逼我的。这怪不得我。我本来就不该救你们这些下贱之人。”
杀了眼前这个女子,就没有人知晓他所说过的话了,他或许还能做回雍城令的刀笔小吏。他想,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虽然父亲教他做人要讲良心知公道,然而父亲被冤枉时,谁又替他讲过公道呢?他告诉自己,世道如斯,人人如此,不必愧疚。
瘦削虚弱的徐白毫无反抗之力,她胳膊和左腿均在审问中被打折,滴水未进的她已尽虚脱,她只能瞪着那一步步逼近的寒刃。她拳头握死,绷紧身子,等候着喉咙上的一痛。
她不会去求饶,她不会去流泪。那是弱者的行径。
秦宽的剑锋指向了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徐白,月光将那寒光照得白得吓人,他从剑锋中看到了自己狰狞可憎的面孔,将自己吓了一跳。他的剑头颤抖着,面对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孤女,他真的难以下得去手。
他并非没有杀过人。但杀一个毫无反抗,浑身是伤的无辜女子太困难了。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低吼一声,迫使自己推出那一剑。那一剑竟刺在了坚硬的石墙上。原来,他下意识偏离了剑锋,留下了徐白的一条小命。
他颓然地转身,提剑而走。他知道,他根本做不到。他和老师终究不是一样的人。转过身时,他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水。
他知道老师为什么不器重他了,若是他心狠毒一点,老师一定很喜欢他,他早就不会这么低贱地活着了。
“你救我出去,我一定会为你作证,绝不会改供词。我对天发誓。” 徐白不愿放弃。
“够了!够了!” 秦宽一甩大袖,但他停下了脚步。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了。他的本心是要帮徐里的人洗脱冤屈,而徐白先前的威胁,却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一旦他为徐里洗冤的证言没有成功送到大良造手中,又或许没有引起大良造的重视,又或许徐里的百姓因为恐惧酷刑而不敢翻供,那么他就会因为诬陷被打入死牢。
这一切值得吗?
这时候,死牢之中突然传来脚步和言谈声,秦宽吓得立即噤声,扑倒在了稻草之上,竖起耳朵听听来者是谁。雍城令的家臣在狱卒的引领下,驻足在了徐白的牢门前。
“子迟,天色不早了,君命我来接你回去” 家臣向牢门里作了一揖,恭恭敬敬称呼秦宽的字。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雍城令的家臣却清清楚楚知晓秦宽就藏匿在这里。
秦宽心底凉透了。原来老师这么快就知道了。果然,雍城没有一处,不在老师眼线的掌控之下。按照老师的脾气,老师绝不会放过他的。下意识里,眼泪不中用的从眼眶落下来。
他颤抖地摸了一把脸,浑身战栗如筛,准备从稻草上爬起来跟家臣回去。他却被一只小手勾住了袖子。
“放手!” 秦宽声音压得极轻。
月光下的徐白苍白如纸,半身隐匿在黑暗中,半身跨越在微光里,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就好像抓住唯一一次走向光明的希望。她那双大眼睛里折射的是激烈的、如烈火一般炽热的求生渴望。
“活。” 她凝视着他。只有他才能为她和徐里百姓洗脱冤屈,只有他才能将这几百条冤屈的生命推到光明中。
雍城夏至,盛夏时日,百草争生,这是他二人目光第一次对视。一个活字如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入了水塘中,在秦宽心中击打起层层浪花。时隔多年,他依旧记得这个目光给他带来的震动。
秦宽终于认命般地点了点头,他答应徐白了。他没有办法了,老师已经知晓,他唯有放手一搏,没有退路了。
这时候徐白才慢慢松开了手。秦宽从地上爬起来,整理整理沾满稻草和灰尘的衣裳,低着头和家臣回去了。
雍城令的府邸入夜了也灯火通明,是雍城城中最明亮之处。节俭成癖的雍城令唯独舍得在此日大烧燃膏,让府邸上下称奇,却无人敢多问一句。
秦宽的马停留在了雍城令府邸门前,连马儿也通灵性地感觉到主人的异样,在门前踌躇半晌不敢入内。
“君命你去书房问话。君知道你要来,你不必通报,直接进去就好。” 家臣照常替秦宽牵走了马,神色如常。他服侍雍城令父亲四十余年,见过的风波数不胜数,谁也不能从他的脸色上看出一点信息。
秦宽只觉得脑袋涨涨的,所有的甜酸苦辣都涌入脑子中,两腿如灌了铅一般前进不得。他不知道是如何走进雍城令的书房门前的。
他机械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推开老师的门。
书房的烛火不安地左右摇曳着,老师擦拭着一把短剑,秦宽一眼认出那是雍城令随身佩剑,削铁如泥,刚硬无比。他的长子立在他的身侧。雍城令就是用这把剑接连滥杀了徐里的百姓。
秦宽吓得立即匍匐在地,泣而不敢言。
雍城令将剑交到了长子的手中,“白,你年纪已经不小了,该要明辨是非了。我已把事情与你讲明,此人欲构陷我于不义之地,你以为对这种叛逆该如何处置?”
人言,子不类父,乃是身为父亲最大的悲哀。而雍城令恰好是如此不幸的人。雍城令处事果敢干脆,好用酷刑,而他的儿子,却恰恰相反。
长子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他的双手捧着那把锋锐无比的宝剑,又看了看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秦宽。
烛火扑朔着,映照着这个少年脸上惊恐又纠葛的神色,他不敢说——父亲,我不想杀人。
雍城令翻开了案上厚厚的卷宗,查看起来。“不急,我准你你慢慢想,想上一个时辰也无妨。”
逼仄的书房中,似乎连呼吸都被压抑住了。
长子凝视着那把锋利的剑,扑通一声深深匍匐在父亲的面前,手中的剑吧嗒地掉落于地,声音发抖哽咽,“阿翁,儿以为儿有死罪,应当自裁!”
雍城令皱着眉头,眼角瞥向长子,“何意?”
“武力是用来诛灭罪人,否则就被称为暴。翁听信了小人的谗言,未曾对徐里百姓加以闻讯定罪,便草草处置,此举是为暴。君行不义,是臣之过。父行不义,是子之过。白未有向翁谏言,以至于损害了翁的美名,这是白的过错。而今翁却要诛杀敢言实情之人,白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白恳请以自裁谢罪!” 长子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恐惧而发着抖。言辞却依旧犀利不逊,句句皆骂父亲不义不仁。
雍城令的愤怒终于在此时爆发。别人怎么诋毁他,他从不在意。但他自己的长子,却句句骂自己为暴君,让他心寒,心冷。他低吼着抢起地上的剑,抵到了儿子的脖子上,“你、你确实该死!我忍你许久了!给了你许多机会改错!你不悔改,还敢骂我!我、我明日便去官府,命人将你夺杀!我就当做没有养过你这个儿子!”
长子在父亲脚下压抑地哭起来,自他懂事开始,他无一日不活在父亲的高压掌控下,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可他的灵魂却已经被折磨得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哭什么!?你给我起来,杀了他!” 雍城令用脚一次次踢着自己儿子,他不相信,自己最爱的长子,竟然在他以死相逼时,都这么没血性。
长子匍匐在地,哽咽不止,却如块石头,任由父亲的推打,就是不动弹。 “白恳求翁将秦宽交付乡里定罪后,而后处置。”
“你还敢骑到我头上了?我告诉你,在这雍城,我就是法!乡里谁敢不顺我!” 雍城令气极。
这样的猖狂的话,谁人也不敢说,或许,连秦国的国君和君后也不敢说。
但是偏偏雍城令敢。
若是十年前,他最痛恨这样滥用权术政压百姓的人,于他而言,法大于天,就算是国君也不能凭一己好恶给人定罪。可而今,当他成了站在了秦国顶端的新贵,执掌律法兵权,杀伐无情,有着老师大良造做他的后盾。他内心深处也开始分不清法与他的区别。于他而言,法是他,他亦是法。
长子颤栗着,他从未见识过父亲如此暴怒的时候,亦没有听过父亲说出如此狂妄至极的话。急风骤雨之下,他只有像一根草芥一样伏着,再也不敢和父亲顶撞。
雍城令从地上捡起了那只老师赐给他的短剑,径直走向秦宽,眼睛也不眨。
秦宽泪流不止,懦弱得像个女人,“宽错了,求老师饶命,求求老师饶命……”
长子爬到雍城令的脚下,他不敢言语怕再度激怒父亲,只是一下一下地朝父亲磕头。
雍城令看到儿子那六亲不认的样子,恨不得一剑立刻劈死了他。气极之下,他想到一个更为恶毒的办法。 “白,我就依你一言,把秦宽和其父两人一并交付乡里,我也会把徐里的人都交给乡长处置,看看他们都落得什么下场。”
秦宽非但没有欣喜逃过劫难,而是惊恐万分。
他从最底层爬上来,他太清楚乡里的手段了。到了那里,他更会生不如死,求死而不能。下面的人为了政功不分青红皂白,为了讨好雍城令什么都做得出来,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膝行至雍城令身侧,哭声凄惨,“老师杀了宽吧,求求老师……”
雍城令的眼角睨向了他的长子,这是他对儿子的惩罚,他要让长子看看他如何害得数百个可怜人求死不能。他要幼稚的儿子明白,这个世道,究竟是谁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