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歌》上下天灯

1、第一章

　　暗夜无星，城外熊熊燃烧的火焰，染红了半边天空，嘶喊声从宫墙外传来，带着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青花匆匆的往宣歌宫跑去，一张脸毫无血色，一路上都是携着金银细软，奔忙向宫外逃命的宫人。
　　往外跑的人太多，青花一不小心就被绊倒在地，脚和手都被擦破了皮，见了血。她没有顾上这些，慌张的起身拖着脚一瘸一拐的往宣歌宫赶去。绊倒她的宫人本来心虚还想扶她一把，可见人没有理他，便慌慌张张的跑了。
　　跑进宣歌宫时候，宫人差不多走完了，只留几盏宫灯，一片冷清。
　　青花喘着粗气推开门的时候，宣妃正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抚摸着微拢的肚子，眼眉低垂带着微微的笑意。
　　“娘娘……城破了……”
　　一瞬寒冬，刚刚还嘴角带笑的人，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嘴唇微微颤抖，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青花。
　　“你说……什么？”
　　“刚刚传来消息，皇上败了。燕国……亡了……”
　　青花说完这话的时候，眼神不住的往宣妃的身上瞟去。她是南歌也就是眼前大燕宣妃从楚国陪嫁来的丫鬟。一转眼，她们在这异国他乡的地方已经呆了整整五年了，而当初和她一起来的丫鬟也只剩她一个了。青花不会忘记她们这些年来过的日子，在这深宫里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每时每刻都在算计中度过。
　　好不容易南歌怀了孩子，燕王对她的态度也有了缓和。本以为好日子到了，谁曾想今年三月，楚王带着数十万兵马，以燕王言而无信为有由，单方发起战役，一路势如破竹，几天之内就占领了燕国三分之一的领地。等燕国反应过来，早已大势已去。因为失了先机，再加上周围的几国都同楚国连成一气，没有人愿意出兵相救。不过数月，楚国的人就打到了燕都城下。
　　宣妃苍白着脸想要站起来，伸手一个不防将旁边的茶杯打翻，茶杯滚了几圈终究还是摔在地上，发出脆耳的声音，无比的空荡。
　　“燕荣死了？”
　　青花看着宣妃颤颤巍巍的身体，闪烁的火光映在她的精致的脸上明灭可见，眼底却入迷雾一般，让人看不清楚。“青花不知，只是燕都的城门确实已经破了，娘娘我们逃吧……”
　　“逃？”宣妃的声音微微发抖，似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我们能逃到哪里去？他终究是恨我的……”
　　“我们往宫外逃，娘娘，逃的话还有一线生机，不逃的话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宣妃对青花说出这样的话有些诧异，随后是无尽的沉默，眼神里满满的挣扎，可在抚摸上肚子的时候，终究还是妥协了，孤注一掷的看着青花，“好……我们逃。”
　　青花帮着宣妃随便收拾一些值钱的东西，又叫她换上了宫女的衣服，掩人耳目。出了宣歌殿，便跟着逃跑的宫人一路向宫外跑去。
　　因宣妃怀了五个月的身孕，身体不便，青花不得不一路扶着她。
　　宫外的声响越来越大，红色的火箭如同流星一般，带着死亡的气息，落在了燕宫各处，似地狱的烈火吞噬着一切。
　　越往外走，交战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远远能看到城门前厮杀的两军，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们。城门已经破了，燕军只剩数十人了，每一刀，每一箭，都无比清晰的印在青花的脑子里。青花能感受到宣妃身体也不由的一震，远远地望着，眼底深沉看不出情绪。
　　大燕真的亡了，青花心想。
　　逃跑的宫人都是往平日里不易被发现的北边小门处去的，因为楚军还没有到，所以这破败的宫门满是往外走的宫人。一路上宣妃都很平静的，静的让青花都感到害怕，好似一个将死之人堪破世事，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只是一副行走的尸体。可看到宫门的那一刻，青花突然感觉宣妃活过来了，眼里有点点星光，她拽着她的手快步往宫门处走去，最后竟是跑了起来。
　　此刻的青花突然从宣妃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希望，好似身陷沼泽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渴望脱离黑暗。眼前打开的大门，从门外透过的光，拉扯着宣妃不断的往前冲。
　　“娘娘，你慢点。”青花小声的道。
　　宣妃没有在意，只是一个劲的往城门处跑去，耳边是呼呼而过的风声。好几次都险些摔倒，辛亏青花扶住了她，青花被宣妃吓出了好几身冷汗。
　　门很小，不过数丈高，两丈宽，可青花知道那对宣妃来说却是唯一的活路。
　　“啊！楚军来了，快跑！”
　　“快跑！”
　　周围的人见楚军来了，疯了一般的往宫门处跑去，一时间都是求救，嘶喊的声音。宣妃一手拉着青花，一手护住肚子，挤在人群里，拼命的往门外去。
　　“楚王有令，关闭所有的城门！”远处骑在高马之上的楚兵大喊道。
　　此句一出，整个宫门口的人都沸腾了，更是拼了命的往外冲去，因为他们也不确定留在这里，还能不能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青花听到这话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宣妃的手骤然的凉了下去，甚至还有些微微发抖，害怕的发抖。
　　“娘娘……”
　　“我们走。”宣妃不管不顾，拉着青花用力的往外挤。
　　“关门！快关门！愣着干什么！”那楚兵继续呵斥，底下的人也不敢怠慢，跑着过来关门。
　　楚兵威胁众人站住，然而并没有什么效果，随机拔了刀就往宫人的身上招呼了去，一个又一个宫人倒下，一瞬间整个城门口满是血腥味。
　　“走开，听到没有！”
　　身后的人越来越少，血腥味越来越浓，青花没敢回头，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湿了大半，心跳如鼓。
　　“啊！”青花看着向她身上呼啸而来的刀，带着凌厉的风，不由的大叫起来，心道今天是要葬身于此了……不想身体被朝前的力量一拉，狠狠的扑到了地上，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来到。
　　“娘娘。”青花睁眼，看到宣妃一脸痛苦的躺在地上，脸吓得惨白。刚刚那一摔她们已经出了城门了，青花急急忙忙的爬起来，扶着宣妃往外跑去。楚兵见她们跑远了也没有去追，想是怕耽误了命令，伸手就去拉城门。
　　“娘娘，我们出来了。”青花喜极而泣的道。
　　“嗯。”宣妃捂着肚子小声的道，青花回头看向城门的时候，一下子愣住了。
　　一身穿黑色铠甲的人，骑在马背之上，身姿挺拔，周围地上跪满了人。虽是黑夜，但他身上散发出来冰冷的气质和浓烈的杀意却令青花身形一震。宣妃见青花如此反应，不由的往后瞟了一眼，只一眼差点没让她跌倒地上。青花反应过来，急忙握住她冰凉的手，拖着人往前走。
　　青花见宣妃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和睫毛在微微发抖，小声的安慰，“娘娘……别怕，我们已经出城了，楚王是找不到我们的。”
　　宣妃气弱的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
　　“人呢！”
　　楚王一句话，让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停止了，众人只听得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谁都知道他们楚王是出了名的喜怒往常，杀伐决断，装疯卖傻数十年，不过二十几岁就杀了几个哥哥，坐上了龙位，这样的人，他们可不敢随意逆他的鳞，除非是真的活久了。
　　一将军跪在地上，惶恐的开了口，“回皇上，我们已经将所有的宫门都关了，可还是……没找到。”
　　不知是不是将军的错觉，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感觉楚王的身形晃了晃，似乎忍受着巨大的悲痛。
　　城门缓缓的关上，门吱吱合拢的声音在暗夜里无比的清晰，楚王眼底的痛苦愈发的浓烈。找不到？真的找不到了吗？难道此生真的一语成戳？
　　楚王的眼神有些迷离，抬头望着缓缓合拢的城门，从门缝里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随后城门被紧紧的关上了，不见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