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九幽劫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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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四方会宴的地方名为“九久归一”殿，据说是老早前的某位魔君取的。大抵是取自九族同心之意。虽然怪了些，好歹听得过去，还有那么点深意，是以染翌也懒得改，随它去。
此处位于魔界之心，魔气最为浓郁纯澈，发着幽光的黑叶藤比之别处粗壮了四五倍有余，缠缠绕绕顺着墙壁蜿蜒而上，爬满了整个大殿外壁。
魔界无阳，巨大的黑叶藤遮天蔽日，魔气肆意，自高空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暗，其深深扎地的根系处冒出腾腾墨色雾气，将整个“九久归一”殿拢进泛着湿冷意的浓雾中。
宏伟的殿内充盈的魔气被所有聚于此的魔族一刻不歇地吸收。
染翌坐在高位上，支着下巴俯视全殿，神情冷漠非常。
他一手曲搭在刻着繁琐纹的扶手上，指尖曲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纹。
下方坐着魔界九族的九位魔王及其侍从。
这是一趟简单的接风宴，依着往年一般走个过场便可散了，但今年却不大一样。
往年掐着点才到的魔君陛下这会儿一手把玩着一茶盏，一手支着头，斜靠在椅背上，显得漫不经心。
九族魔王前前后后入场，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心下疑惑。
当九族悉数落座后，他们上座这位年轻魔君忽然开口同他们说：“仙界近日活动频繁，诸位可知？”
众魔沉默片刻，而后低声相互交谈了几句。
或有人率先回答：“略知一二，约莫是准备找什么人......君上提这个是做什么？”
染翌放下手中凉透的茶，淡淡道：“不做什么，掺和一下罢了。”
回话这人是第一幽欲魔族魔王阴炽：“掺和？”他一愣，负又恍然，“君上想截了他们的计划？”
座下有人点了点头，觉得此事可做上一做。有几人纷纷站起，欲附议。
染翌曲指一弹茶盏外壁，稍稍直起了些身体：“不。”
“本尊的意思是，动我全族之力，助仙族寻人 。”
此话一出，殿内即刻安静下来，而后一眨眼便掀起潮水般的嘈杂声。
几乎全部都是反对。
染翌撩起眼皮，不含情绪地扫过全殿一众魔族，轻嗤了声。
这个“嗤”并非寻常说话时发出来的那种，虽极轻，却仿若钝器穿心，沉闷地敲在所有人的神识上。紧随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威压。
染翌垂着眼睑，一言不发。他身上魔气肆意，铺天盖地地席卷全殿，一时间再无人敢出言。
这磅礴而出的威压如未脱鞘的刃，在九族人神识中随意一捣便退了出去。就像长辈敷衍地教训晚辈，小惩大诫。
却生生搅得所有人气血翻腾，尊为魔王的几人尚可，他们带来的一众随行就不大可了，喉头舌尖都泛上了腥甜，有甚者差点经脉逆行，七窍或多或少都有了点血痕。
一时间全殿阒寂无声，极度的安静下死寂疯狂滋长。
殿内窒息的沉默已持续了一柱香，终还是有人强撑着一口气率先打破僵局，开口道：“君上。”
染翌头也不抬，从眼尾扫去看他。
那人离席，对着他一拱手：“君上方才所言，臣下并不认可。”
染翌仍旧面无表情。
此人是魔界第五幽斗魔王莱噬。斗魔一族天生好战，是以比之其余八组显得很皮糙肉厚，肤色仍是魔族不见阳所特有苍白色，五官也算得上英俊，但一举一动绷起的衣料勾勒出了较为壮硕的肌肉线条：“臣下斗胆，敢问君上意欲何为？”
染翌向前倾身，一肘搭在腿上，半眯起眼冷然道：“我准你斗胆了么？”
斗魔好斗，极易被激，莱噬听了此话，当即猛地一抬头，面色不善。
“君上未免太过独断专横，着实......”他话没说完，便对上了染翌森然阴冷的目光，才窜起的心火即刻被浇熄，后半句当即消了音。
他下意识低下头，避开了那骇人地有实质的眼神。
“早闻斗魔好斗善斗，不成想斗一斗除了把皮练得糙些，还能斗出些旁的......莱噬，这才过了百年，想必你没少寻人决斗，胆子都斗出了不少。”
“还是要本尊亲自来提醒提醒你，谁才是魔君？”他语调冷然，不含情绪，更显得无情，听得莱噬冒了一身冷汗。
但他还是一咬牙，艰难地运起心海的魔气在体内运转，以缓解些微紊乱的气血。
魔气一动，他面色当即好了许多，便再度开口，坚持说道：“君上不觉得此等不顾意见的行径，会让吾等寒心吗？”
染翌忽的撩起眼皮赏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在丹田处略微顿了两秒。而后指尖一勾收了先前释放的全部威压，操控着地心冒出的纯粹魔气引入体。众人只觉神识一轻，绵延的魔气传入百骸，翻腾的气血霎时平稳了下来。
除了莱噬。
染翌撤了旁人身上的威压却并没有立时收回体内。这股本分散给所有人的骇人之息此刻悉数抗在了莱噬一人身上。
威压迅猛而来，如利刃出鞘三寸，寒芒如刺直没入神魂。
强悍的魔力顺着威压一点点侵入莱噬体内，四处游走。莱噬痛苦地跪倒在地，紧咬的牙关中吞了一声强忍的闷哼。
染翌又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看上去像完全没注意到瘫倒的部下。
席间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娇笑，表达了对莱噬受罚的幸灾乐祸。随之悠悠响起一声轻叹，一个轻慢的声音慢悠悠开口道：“梦五公主，注意仪态，啊～”
梦五双手交叠撑着下颚，闻言又是一声娇笑，并未回答。
这人仪态万千，颦笑间满是高贵优雅，可看人除了染翌，旁的从不拿正眼，要多傲气有多傲气。说话亦是如此，简简单单一句话只要出自他之口就显得异常欠揍。
莱噬弓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染翌侵入他体内的魔气似乎找到了某个地方，猛地向下一搅。
莱噬张口便喷了一口血。污血，黑得发紫。
莱噬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吐出的污物，本被染翌刻意打压而挑起的怒火顿时偃旗息鼓。
染翌淡淡睨了眼那一滩污血，嗤嘲道：“枉你还是六幽魔王，腹中被种了东西也察觉不得。”
方才挑笑梦五的那人自席间起身，饶有兴趣地来看。像是飘过来的，几乎脚不沾地。他一手执一把未展开的折扇，一下一下轻点在下颚处，微微弯下身。
扇骨流转着幽黑的流光，内敛锋芒。
他慢悠悠看了眼这滩血，轻慢一笑，回眸对着不远处伏在案上缠发玩的男子说：“幻荼殿下，这可是出自你族之手？”
被点名的男人是第六幽幻魔王荼白。幻魔族最好认的便是那天上地下唯此一族的银发。
荼白闻言，懒散地撩起披散的银发，狭长地眼眸含着怨气，大抵是被染翌方才那突如其来的连坐九族的一下敲得发懵，还未缓过神来。
荼白不耐地瞧了眼，更是鄙夷，转头就是一番嘲弄：“这百年你我二幽间族人没少往来，前几日也才从我这要了东西。怎的？这便瞎了眼了？”
他用扇子抵着唇，轻笑道：“岂敢岂敢，这不是见殿下没精神，逗个闷子罢了，殿下别介～”
荼白眼一眯，危险的眸光闪烁，他连连捏着扇骨敷衍地作揖告饶。
染翌重新靠回椅背：“弑天。”
第七幽傲魔族帝弑天闻言，当即一转身，对着染翌恭敬的弯腰一行礼，向后退了步。
荼白冷“呵”一声，这才转身对上座作揖道：“非出自我族，君上明鉴。”
染翌“嗯”了声，表示知悉。而后对着双手交叠垫着下巴的梦五道：“梦五公主，你族小七当真是个人才。”
梦五一改昨日对着柒恣时柔柔蜜蜜得能掐出水的调调，娇媚中带着不屑：“老毛病了，顾头不顾尾，只晓得玩不晓得收拾善后，那臭小子就是欠教训。君上莫不是觉得七弟会给这糙汉子下药？”
莱噬顿时怒目圆睁，可惜他刚受了罚，还虚着，怒了一半就蔫了。虽除了体内的东西，但染翌对着柒恣以外的人显然是毫不手软，就算替他除秽物也可劲挑往死里折腾的路来，以便给个教训。
二幽情魔微生濯月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毫不遮掩地对着软脚虾一样的莱噬拍了拍手。而后被坐在旁边的阴炽曲指弹了一脑袋，才收敛了些，但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杏眼笑得眯成一条缝。
“君上才不是莱噬这个没脑子的，铁定是你家老七那个傻乎乎的小子被人钻空子了呗。”微生濯月边笑边说，整个人笑得几乎仰倒在阴炽身上。
梦五从鼻腔中不轻不重地“哼”了声，冷艳地翻了个白眼。
梦七那小子......真该好好抽他一顿，净留摊子给人找事。
梦七是梦魔王族的老幺，平素最爱混到人间界玩，还喜好捯饬各种怪里怪气的小物什。从死的到活的，从天上到地下，能动的不能动的全都玩过一遍，还抓了不少来试药。
但玩完了就全部打包随便找个地方一丢，不管用没用过，他没兴趣了全都会扔。这就导致了不少异心份子专门逮着这点去捡梦七扔掉的东西回来研究，搞懂了成分就自行加工，能做出不少恶心的东西来。
譬如曾经昆仑二傻子们下给柒恣的致幻剂，便是衍生自梦七曾经丢掉的某个药剂。
染翌曲指轻叩椅座扶手，各方出言的魔王顿时安静下来。
他抬眼，冷然道：“这是莱噬私事，他自要查出个因果，与旁人无关。本尊此次可不是来听废话的。”
“汝等就助仙族寻人一事，给本尊个回话。”
“愿，还是不愿。”
无怀重说完，还不待柒恣有什么反应。忽然对着柒恣蹙了蹙眉。
这一举动不算细微，柒恣将小枣往后带了带，轻笑道：“怎么？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这是做什么？”
无怀重未答，他抬眼望天，单手掐了个诀，低声念了句晦涩难懂的词。
柒恣疑惑：“你做什么？想给我下咒？”
无怀重念完最后一个音节，忽然沉默了片刻。须臾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柒恣说了什么，对她摇摇头：“非也，尊驾不比如此戒备。”
“重知尊驾眼下必难以信任吾方才所言，是以重在此诚邀尊驾半月后来吾九幽劫魔之地做客，届时重会一五一十悉数告知尊驾。”
柒恣不置可否，只反问道：“我去你族之地，你如何保证我是真的去听原委而不是被你一网打？”
无怀重：“劫魔一族以劫入魔，最忌讳口不对心，是以劫魔族人从不扯谎。，重也不会对尊驾妄语，这是吾之劫的大忌讳，尊驾大可放心。”
柒恣没有回答，目光带着打量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若尊驾仍有质疑，那便不必勉强来了。”
柒恣一挑眉。
无怀重从袖中取出一块掌心大的不规则薄瓷片：“这块骨瓷赠予尊驾，尊驾大可出了魔界再用。只要捏碎了，重便能与尊驾对话。”
柒恣没有立刻去接。她饶有兴致地观摩了一番那块乳白色的小瓷片。
这东西看上去像某个骨瓷器打碎后从一堆碎瓷中挑出的一小片，毫无美感可言，就是一块被摔出棱棱角角的碎片。
“无怀......重？是吧。看着倒是波澜不惊。”柒恣双手抱臂，微微倾身，将眼睛又眯了眯，“你不觉得你对我说的这些，做的这些，瞧着很觉得心急么？”
“是也不是。”
无怀重神色如常——没有神色。他双指一弹，将瓷片弹向柒恣。
柒恣抬手一抓。
碎瓷片当真是从哪现摔的吧，锋利的边缘割了她一手血。
渗出的血珠肉眼可见地快速沁入瓷片中，表面光滑如初。
“关乎吾族存亡，重自然上心。”
“但尽人事听天命，也强求不得。”
柒恣握着碎骨瓷片把玩一会：“那这是做什么？”她晃了晃手指。
“心急谈不上，主要是尊驾你。”无怀重伸手，一指虚空点在她眉心。
“我怎么？”柒恣不避不闪，似乎完全不怕他会突然做什么。倒是小枣猛地从她身后窜出，挡在柒恣面前。
就是太矮了，不低头都看不见她。
“劫心已成，缧绁将至。”
柒恣蓦地一愣。
她一皱眉：“你说什么？”
无怀重收回手：“尊驾近来是否愈发感到颅内刺痛，识海动荡？”
柒恣绕过小枣，猛地逼近他，语气森然：“你干的？”
她的症状除了兹茗紫肖和太上，就只有仙皇佛祖等极少的大能才晓得，昆仑混不进他这种高等魔族，低等的就更别说。但不亲自动手的法子数不胜数，怕是连染翌也不知。
可这个她完全没印象的男人却一语中，除了旁敲侧击到的就只可能是亲自下手的人，纵是柒恣也免不了生出怀疑。
无怀重摇头，向后退了步：“尊驾不必戒备，您是劫魔的生门，重不会害尊驾。”
柒恣抿唇。
“您方才说吾心急，这也是因为您。”
柒恣也向后退了步，示意他继续。
“是您要等不起了。”
“什么意思？”
无怀重仰头，盯着某处天空道：“神留遗迹众生寻，天降罚，您便是神选中的劫。”
“也是吾劫魔族族劫的劫心。”
柒恣猛地一震。
他知道神迹？
她上前一步，劈手去抓他衣领：“你再说一遍！”
然她只是擦过一片衣料，便突然扭转了方向往袖袋中探去。
因为那股子细细密密的刺痛又爬上脑袋，钻入识海中。
柒恣暗道不好。
早不来晚不来，偏生现在发作，怕不是她瞎话说多了老天看不过眼，来报应了么？
耳边嗡鸣声不断扩大，外界的声音已然模糊不清。
她似乎听见小枣大叫“大人！”，听见无怀重仍用那送葬的语调说：“尊驾放心，重不趁人之危，待尊驾醒了，吾等再议。”
柒恣哭笑不得。
她这下多少算是信了这怪里怪气的魔王大半了。
至少这个症状，绝不是他干的......她还不至于近在咫尺被动手还一点不察。
柒恣强撑着将手伸进袖袋深处胡乱摸索，而后心猛地一沉。
没有......
太上那瓶药，不见了！
柒恣心道要完。
神识已不甚清明，她堪堪卡在昏与不昏的临界。
这样是很痛苦的，因为强撑着一口气保持清醒便必须有意识地抗下这股近乎神魂撕裂的痛楚。
柒恣内心苦笑。
眼前早已漆黑一片，嗡鸣声已尖锐刺耳到要捅穿她的脑袋。
她全身麻木，四肢完全不受控。
可能已经瘫倒在地了吧......太丢面子了......
恍惚间，柒恣似乎感受到了某些湿润。
落雨了么？还是她流血了？
最好是下雨，流血太丢人了......
下雨的话......小枣这个好孩子会把她安置妥当的......
识海中开始倒带过往，一幕幕向前快速推移。
来了......
柒恣强撑着意识想：还是没能抗住，也不知太上那瓶药......丢哪去了呢......
倒带的速度开始减慢。
她最后还分出几乎仅存为无的意识想到：如果他看到了......会不会心疼呢......
染少毓。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她似乎出现了幻听：“芡芡。”
我听不清啊......你叫响点嘛......
“......糍儿......”
柒恣一噎，无奈苦笑。
是是是，又来了......
倒带停止，光芒大盛，她被湮没在这一顿的过往中。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九幽劫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