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想漫话大系》药箱鬼

11、语文老师 1

　　语文老师，似乎是语文老师，看上去像是个语文老师，又似乎是个历史老师。总之这是一件在那位老师开口之前都无法辨明的事情。我不知道在这个时代竟还有带着黑色圆框眼镜，身穿长衫的家伙，几乎是个落魄的书生，可又整洁的不像个穷人家出来的，头发也是仔细打理过的样子，胡须也是仔细刮过的样子，如果放着真正的历史老师来看这个人的话，估计会大发雷霆吧。
　　“我叫徐贵。”
　　平凡无奇的名字。我才想到要细看那张脸，那也是和他相称（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的一张脸，平凡无奇，几乎就是个书生该有的面庞，但又有几分坚毅蕴含其中，使我不禁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呢？
　　“不叫徐便宜。”
　　他真的是语文老师吗？

　　徐老师这么教我们。
　　“读书很重要。如果不看书，或者是看不进书的话，就仔细思考自己见过的每一个细节，那也能获得一些东西。如果平常的时候能听某些人唠嗑，不论是怎样的人都可以让你获益匪浅。”
　　这是不错的话吧？我告诉你，他还说：
　　“看电影也好，看戏剧也好，喜剧也好，悲剧也好，正剧也好，只要是虚构出来的东西，即使再蹩脚，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于是我就在某一天向他提问道：
　　“老师，您当初为什么自称徐便宜呢？”虽然大家都笑了，“贵的反义词不是贱吗？”老师听罢便开始笑，不知是不是在嘲笑我，总之我在办公桌前等了他好一会，他说：
　　“我是教你们国语，还不是在教文学呢。你这么计较，哪有学生的样子啊。”
　　“什么？”
　　“不不不，我是说，考试以外的时候，学生都不至于在乎这一点吧？你这样才是反常。你问那些个卖菜的，问他们贵的反义词，我打包票第一反应是便宜。你去问白领，问警察，问酒保，问你爸妈。读过再多的书，第一反应也是便宜。估摸着你的第一反应——”
　　“确实是便宜。”
　　他总是说着这样的胡话。

　　徐老师几乎从不讲课文，发张单子叫我们回家看，上面就是教案，关于某某课文之类。再说第二天会有测验，按照某些人的话来说，叫做“缩句考试”。写出来的东西，书面语会加分，口语不会扣分，但会被敲上一个“请写书面语”的图章。如果按教案写，一字不改，必然扣分；如果用自己的话写，得不到高分，及格是没有问题的；如果有了想法之类，写上了，老师的红勾会划破纸张，十有八九就是高分。

　　老师上课都讲些什么呢？
　　他按照学号，叫我们做发言。
　　此时如果像个弱智一样嘴里蹦出过于正统的书面语来，老师会咳嗽一下，说方言也不行，除非规定说某地方言（这个还蛮频繁的）。无非是交流生活和学习经验，茶话会一样。老师会仔细的听，听到有趣的会笑，无趣的会皱眉，感伤的会皱眉。如果不识相的愣在那里，他会起哄，还会无礼地嘘声。他拿了个小本，过分的把我们的关注点给记下来，甚至鼓励我们谈恋爱的事宜。声音可以小。如果大家听不到，或是太害羞了，便轻轻地对着老师的耳朵说，由老师一字不差地说出来。像笛子那样的，做班长的人，喊话响，老师便默默地听；玲时说话，每当说出奇怪的话时，老师便怪叫，实际大家都听得到，也听得懂；小白就每次只说这么几句，便停下来入定，老师恨不得轰他下去，但小白一停下来，想个五秒，又会再讲，尤其是编故事的时候，老师也没了性子，毕竟他是故事大王。
　　老师每节课都会换衣服。除了书生装，还有燕尾服，厨师装，军服，水手服，有时西装笔挺似是要去相亲，有时衣冠不整似是乞讨。他穿什么像什么（也许只有我这么认为吧）。

　　小白说过猫的故事。

　　猫爱上了兔子，把兔子搂在怀里。兔子喊着：
　　“你会吃了我的！”
　　“我不会的。”
　　“那末，能这样多久呢？”
　　小白沉思五秒，老师差点破口大骂。
　　“我希望是一瞬间。”
　　“为什么呢？”
　　“我爱你啊，爱你到想让你变作世上最幸福的兔子，兔子的幸福是什么呢？”
　　“是活着。”
　　“所以我要松手了。”
　　猫走到一边，又说：
　　“我还想抱你。”
　　“可是我不想。”
　　“为什么呢？”
　　“因为你抱我的时候我也很幸福，即使要死了我也很幸福。这是不是很无聊的说法？我总觉得我该倒杯茶在这里等着你，直到你拿起茶杯。”
　　“可是我不能。”
　　“为什么呢？”
　　“你最爱喝红茶，宛如你的眼睛那样红，我看到它，便慌得很，吃不准要把你的眼睛给挖出来。”
　　“那我把茶壶放在这边吧。”
　　小白做了个放茶壶的动作，退了几步，老师瞪着那茶壶看，视线缓缓向上。
　　猫喝下去了。
　　“我以为我在喝你的眼睛。”
　　“是吗。”
　　“果然，我爱的是你的眼睛。这么想的话，你也许会幸福吧。”
　　猫跑了，只留下兔子在哭。
　　老师鼓掌。大家也鼓掌。然后老师说：
　　“默剧的话效果更好。”
　　“可是我只有一个人，而且我是爱猫的猫。”
　　“真可惜。”老师感叹，大家默不作声，“我以前倒是很爱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