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如狂（九） ...
-
沈墨披头散发，像是疯癫了一样，随手从刑具架上拿起一把锋利的大刀。
顾鱼猜到了沈墨要做什么，猛然睁大了眼睛：“沈墨！你要做什么！你不能这么做！”
沈墨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一边狂笑着一边说道：“我的陛下，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你为什么要让我再次放弃呢？！”
说着，便欲将大刀批头朝着徐清秋砍下。
“不！”
再等等，再等等啊！
可是，自己最爱的那个人，似乎等不到那一刻了，顾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指甲嵌入了血肉里。
就在此时，“嗖”的一声，一支箭笔直地朝着沈墨的手袭来，手中的大刀“哐当”应声而落。
顾鱼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次，他们是真的得救了。
“老臣祝眠风救驾来迟。”
已过耳顺之年却依旧老当益壮的太尉率领一队人马及时赶来，救了他的外孙徐清秋一命。
看着被捆绑在柱子之上昏迷不醒的外孙，祝太尉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目光死死地盯住像疯子一样的沈墨。
待将皇上和曹侍卫救出之后，他命人将还在抵死挣扎的沈墨捆绑起来，自己则亲自劈开了束缚在徐清秋身上的铁链，将自己的外孙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天牢。
那时候，顾鱼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徐清秋了… …
为了防止李泽漆他们和徐清秋暗中私通，拓跋雄特意将他们分开关押。
此刻，李泽漆还被困在另一边牢房的铁柱子上奄奄一息。
他闭着眼睛，疲倦让他忍不住陷入了浅眠。
就在此时，他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紧接着，一双手掌温柔地抚摸着他血迹斑斑的脸颊。
李泽漆猛地惊醒过来，那人的脸和自己靠得这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口中吐出的温热呼吸。
李泽漆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骤停了，看着那人微微湿润的眼角，李泽漆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
“殿，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李泽漆的脸变得通红，他开始庆幸粘在自己脸上的血迹，能够掩藏自己的窘迫。
“傻瓜，本王当然是来救你的啊！”
顾苇的声音有些微微地颤抖，似乎带着隐隐的哭腔。
说完，便又打算覆上手掌，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不，不要，殿下，脏。”
李泽漆别过脸去，不愿与顾苇对视。
顾苇的手停在半空，欲言又止，接着，便什么话都没有说，解开了捆在他身上的铁链。
一挣脱了束缚，李泽漆的身体便如同失去了支撑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跌入了一个炽热的怀抱。
顾苇不顾怀中人无力的挣扎，愣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紧紧地抱着他走出了这间牢房。
“殿，殿下，您放开属下，这，这不合规矩。”
李泽漆此刻身负重伤，一点力气都没有，说起话来倒像是软糯的娇娘子。
顾苇的心都跟着融化了，忍不住低下头，在李泽漆有些干涩的嘴唇上啄了一口。
当即，李泽漆便像被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了。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像是从这个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一样，不可置信地盯着顾苇：“殿，殿下… …”
顾苇见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强忍住要再次吻他的冲动，宠溺的说道：“本王想了好久啊！还是觉得更喜欢李副将一些。”
接着他偏了偏头，似乎是在想些什么，继而灿烂地笑了起来，像是一个得了什么宝贝的小孩子：“不！是最喜欢泽漆了，本王最喜欢泽漆了！”
“本王最喜欢泽漆了！”
“本王最喜欢泽漆了！”
李泽漆就像中邪了一样，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
顾苇见他这副茫茫然的模样，忍不住再次吻住他，这次，他没有手下留情，而是极尽缱绻，缠绵悱恻地享受着拥有怀中人的感觉。
被顾苇吻得几乎窒息，李泽漆在心里一遍遍叫着顾苇的名字：“子衿，子衿… …”
“白，白先生。”
茯苓见到全身赤裸被捆绑在床榻上的白苏，一张脸变得惨白。
白苏见来人是茯苓，呜呜地叫了起来，茯苓愣了片刻便后知后觉地将白苏嘴上封着的白布扯开，然后慌慌张张地去解捆在他身上的绳子。
“去给我拿衣服来！”
白苏有些气急败坏地嘶喊道。
茯苓注意到白先生的脚腕和手腕处都有很深的青紫痕迹，粗劣的麻绳几乎嵌进了皮肉里。
茯苓一阵恍惚。
哆哆嗦嗦地将那身白衣穿在身上，然后眼神迷惘地坐到了床榻上，什么也不愿意做了。
“都来了吗？！”
白苏的声音微不可闻，茯苓却一下子便听懂了。
“白先生，都来了，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及时得到消息，不然陛下和主子在劫难逃。”
白苏冷哼了一声：“他怎么样了？”
这次茯苓却不知道白先生口中的“他”是谁了：“先生的意思是？”
“哈哈哈哈哈，问了又有什么用，不问也罢，不问也罢！”
白苏突然大笑起来，他摇了摇头，眼角淌下一行清泪，之后便不愿再说话了。
茯苓没有法子，又担心先生的安危，只好默默地陪在他的身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文德三年，大雍丞相沈墨、太仆吴廷国相互勾结，欲篡夺王位，犯下滔天大罪，被剥官职，择日处斩。
西北侯徐凌霄及时赶往长安，一举歼灭逆贼和盘踞在城外的北疆蛮人，太尉祝眠风、江南王顾苇及时救驾，立下大功，封官加爵，赏银万两。
北疆势力大减，甘愿对大雍俯首称臣，圣上在楼兰设立定军处，派兵监督镇压踏族，以防不可预测的变故，北疆从一个边陲小国沦为了大雍朝的附庸。
16年前，太仆吴廷国与当时的军师和北疆蛮人暗中勾结，设计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西北侯徐枫翊害死。
长安。
“你看看，这就是咱们大雍的丞相，我记得他曾经可威风了，可是如今却变成这个样子。”
“都是报应啊！谁让他不自量力，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对啊，那徐大将军是什么人物，我早就知道徐将军对咱们圣上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做那等下流之事，原来是这厮陷害，真是该啊！该啊！”
“行了吧你，那天你个墙头草，昨日还诅咒人家将军不得好死，今日怎么就… …”
那人还未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
被关在木笼中的沈墨闭着眼睛，假装不去听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可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还是不可避免地窜进了耳中，他咬着牙，手上青筋毕露。
赤褐色的囚服上污渍斑斑，冰冷的风吹进宽大的衣袖中，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沈墨的眼神一直是黯淡、冷漠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没有什么瓜葛了。
直到他不经意间瞥见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一身白衣，他似乎更加消瘦了，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一双眼睛死气沉沉，仿佛不久于人世，沈墨忍不住一阵心疼。
就算他曾经背叛过自己又怎么样，就算是他害的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又怎么样，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爱，总是压抑住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沈墨朝着他的方向，浅浅地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白苏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如同隔了千山万水。
本以为沈墨会十分厌恶地怒视着自己，没想到他非但没有丝毫怨恨，还笑得那么温柔。
他读懂了沈墨想要说什么，眼泪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下意识地将藏在袖中的短刃握得紧了些… …
囚车十分缓慢地抵达了位于城中心的邢台，似乎是想要将沈墨这副样子刻印在世人的脑海中，永世不忘。
两个手持利剑的官兵将沈墨从囚车中拉出来，此刻，沈墨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斗志，也不再挣扎，任人连拖带拽地拉上了邢台。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高高的邢台之上，还残留着一些未曾干涸的血迹，应该是上一个被斩头的犯人留下来的。
沈墨此刻竟然对这摊血迹起了兴趣，他很想知道死在自己前头的那个人是谁。
于是，他走到那个刽子手面前，裂开嘴笑了笑，问道：“我想知道死在我前面的那个兄弟是谁？”
壮得像一头牛一样的刽子手冷冷地说道：“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管这些？！”
“你就告诉我吧，我下了黄泉，还能找他做做伴，不然我一个人，在地府人不生地不熟的，多寂寞啊！”
大汉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冷哼了一声，心想他也是将死之人，也就不忍心再为难他了：“是个勾搭有钱人老婆的小白脸儿，被人家发现了，才知道他勾搭了很多个女人，骗了好多钱，一户人家气不过就报了官，找了关系给他判了死刑。”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还是一个人走吧，这种人，我才不愿意和他同流合污。”
“哼！我看啊，你和他半斤八两，你怎么还嫌弃起人家来了？！”
刽子手觉得十分无语。
“我至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
沈墨说完，嗓子便涌上一股热流，竟然当即喷出一口血来。
那刽子手见状，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心想眼下就算不砍他头，他也活不长了。
“好了，你要问的都问完了，该上路了吧。”
沈墨挑起带血的嘴角，勉强地笑了笑：“好！多谢大哥了！”
他规规矩矩地跪在了邢台正中间，闭上眼睛，迎接着死亡的来临。
正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沈墨困惑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他此生唯一爱过的那个人，正拿着一把匕首，冲上了邢台，他自以为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了，可是… …
“白辛夷，你疯了吗？！”
沈墨脸色大变，怒吼起来。
白苏听到沈墨唤着自己的名字，一下子推开了阻挡在自己面前的官兵，冲到了刑台之上。
“沈墨，既然要下地狱，那就让我和你一起吧。”
还未等沈墨反应过来，锋利的匕首一下子刺穿了白苏的身体，一片殷红慢慢地自心口扩散，染红了一尘不染的白衣。
沈墨眼中充满了狰狞的血丝，他声嘶力竭地大喊道：“白辛夷！白辛夷!”
一遍一遍地喊，似乎这样能叫醒在自己面前永远闭上眼睛的这个人。
白苏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的呼唤，他很想回应一声，可他实在，实在太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
他像一朵绚丽的白色花朵，在高高的邢台之中绽放着他最后的一瞬美丽。
一时间，天地都被这种濒死的美所震撼，寂静无声。
午时到，行刑。
“白辛夷，你一定要等我。”
“沈墨，我这短短的一生，竟是以你为终结。”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如狂（九）
